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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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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李昭仿佛能透過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被他單方面切斷一切聯系的梁洄,是如何從最初的等待、擔憂,到後來的焦急、困惑,再到試圖理解、甚至想要幫助,最後徹底陷入絕望的深淵。

梁洄像個被困在玻璃罩裏的人,拼命敲打,呼喊,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只能眼睜睜看著外面那個他唯一能看見的人,親手將罩子推向懸崖。

他當時沈浸在大仇得報和即將擺脫恥辱的快感中,從未想過,在另一端,梁洄正經歷著怎樣的地獄。

梁洄不是沒有掙紮過,不是沒有試圖溝通,試圖挽回,甚至在以為他遇險時想要伸出援手。

是他,親手堵死了所有的路,然後站在路的盡頭,自大的嘲笑對方的徒勞掙紮。

梁洄最後的問題像魔咒一樣在李昭耳邊轟鳴。

李昭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將兩人推到了萬劫不覆的境地。

那可是梁洄!那樣一個驕傲,強大,總是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梁洄。

李昭惱恨自己的後知後覺,直到此刻才隱隱觸摸到可怕的真相。

——那片死寂的宇宙,那片虛無的地獄,是他親手造成。

他摧毀的從來不是梁洄的事業或名聲,而是梁洄在過去十年裏,賴以生存的心理支柱。

盡管那支柱建立在沙地之上,扭曲而不堪,但那是梁洄唯一能抓住的,他抽走了那根柱子,然後驚訝於房子的倒塌。

窒息感再次襲來,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他猛地按滅手機屏幕,將臉深深埋進掌心,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黑暗中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他自己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哭泣聲。

“對不起,我醒悟得太遲了,梁洄,我太笨了,太自以為是了,也太怯懦了。”

“那本《瓦爾登湖》我收到了。”

李昭泣不成聲,聲音破碎得不成調:“遲了十年我才收到你的心意,不,其實我早就收到了,是我自欺欺人不願意相信……”

“原來我們之間有那麽多誤會,其實我……我後悔了。那天在法庭外我想過要道歉的,我對不起你的信任。”

“但你對我太好了,讓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低頭,支撐我的支柱是對梁家,對你的恨意,我不知道沒了那股恨該怎麽和你相處,我害怕你看穿我內裏的不堪,然後離我遠去。

“多可笑,多可悲,最可悲的是到這一步我才意識自己的可笑。”

李昭哽咽的聲音放得很低,生怕吵醒沈睡的靈魂。

他已經被逼到絕路了,這番話姍姍來遲,他愚蠢地耽擱太久,久到梁洄命懸一線。

梁洄的愛像一面過於澄澈的鏡子,照出了他內心的計較,權衡,怯懦與情感上的貧瘠。

他承受不住這種映照,所以他必須打碎鏡子,必須用羞辱把梁洄拉低,拉到他認為安全的,足以用交易來理解定義的泥沼裏。

“梁洄,我曾以為自己醒著,直到此時才知什麽是渾噩,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做梭羅筆下徹底清醒的人……”

病房裏除了沈默也唯有沈默,李昭在病房那片凝固的黑暗與寂靜中不知坐了多久。

懊悔、驚懼、仿徨、自責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收越緊,幾乎要勒斷他的脖頸。

窗外,墨黑的天色終於開始一點點褪去,透出些微灰蒙蒙的光。

他猛地驚覺天快亮了,像急切要逃離一場無聲的審判,倉促地站起身,因為久坐和心緒激蕩腳步有些踉蹌。

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沈寂的輪廓,輕輕拉開門,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

幾乎就在門關上的同一瞬間,病床上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睛,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梁洄早就醒了。

或者說,再次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之後,那種深入骨髓,無處不在的疼痛,就讓他無法真正沈睡。

他聽到醫生說用了鎮痛,護士說他情況在好轉,可那藥效仿佛隔靴搔癢,抵不過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啃噬感。

頭痛欲裂像有無數細針在紮,眼球幹澀刺痛,耳朵裏灌滿了喧囂的永不停歇的風聲,心臟的位置更是一抽一抽地鈍痛,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沈重的疲憊和窒息感。

他躺在那裏,動彈不得,像一具被痛苦釘在解剖臺上的標本,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分,每一秒的淩遲。

身體上的倦怠讓他不想醒來,睡著了就能遺忘所有的痛苦,可他偏偏連睡著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太吵了。

儀器滴滴聲很吵,護士說話的聲音很吵,高銘的回憶也很吵,李昭的味道更加吵,又吵又惡心!

身體每次都做出強烈的排斥反應,但卻沒有儀器能夠監測到。

梁洄偶爾清醒過來懷疑儀器壞了,既監測不出他身體的痛苦,也無法告訴醫生他難以呼吸。

似乎又要回憶起那股怪異地味道,心臟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巧的是今晚的不適似乎到達忍耐極限,從李昭進來,坐下,翻看手機,乃至離開,他都清醒地痛苦著。

梁洄聞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屬於李昭的,讓他胃部痙攣的氣息。

李昭坐下時,他想大喊,想讓他走,想求他別再用這種頹喪地姿態出現在他面前,那比直接的憎恨更讓他難以承受。

可喉嚨像被粗糙的砂紙打磨過,又被無形的刀片割開。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連最細微的氣音都成了奢望。

他只能看著天花板,那片單調的白色在視線裏扭曲、旋轉,仿佛要將他吸進去。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大,他覺得自己不是在病房,而是行走在一片無邊無際,酷寒的荒原上。

沒有方向,沒有盡頭,只有刺骨的冷,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滲透進骨髓,凍僵了血液。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凍死了。

就在意識快要被寒冷徹底吞噬的時候,他又聽到了李昭的聲音,仿佛靈魂浮在半空,看到他捂著臉肩膀顫抖。

那一瞬間,荒原上似乎刮過了一陣微弱的風,帶來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暖意。

啊,原來除了高律師,還會有人為他難過,他想。

雖然難過的分量輕飄飄的,或許抵不過他身體痛苦的萬分之一,或許只是愧疚使然,或許明天太陽升起就會消散。

但,梁洄想,也夠了。

他這輩子得到的東西太少,少到哪怕是一點虛情假意的眼淚,一點遲來無用的悔恨,他竟然覺得……也可以知足了。

那些話他聽到了,有些泛惡心,胃部在空蕩蕩的軀殼裏痙攣,喉嚨湧上鐵銹般的苦澀。

李昭說的惡心應該就是這種感覺,也真是難為他了,可以忍受這麽久。

像目睹最精美的瓷器盛滿腐肉,像聽見聖詩吟唱著褻瀆的咒語,梁洄耗費了十年,燃燒了所有靈魂的熱度,捧出的那顆真心,被李昭踩在腳下碾碎、唾棄,定義為恥辱。

如今,這顆心早已化成灰,被風吹散在海裏,李昭卻對著那捧灰燼,哭訴著後悔。

仿佛他那些真實的痛苦,絕望的掙紮,甚至最後求死的決定都成了一個矯情的誤會,成了李昭愛情故事裏一段需要被修正的坎坷前奏。

多麽……荒誕至極。

一股異常清晰的力道,從幹涸的心底升起。

梁洄忽然不想再躺在這裏了,不想在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白色囚籠,靠著冰冷的儀器和更冰冷的營養液,一點點熬幹最後的時間。

他之前不得自由,被梁母捆綁,被梁家利用,被李昭憎恨,連自己的感受都要層層壓抑。

現在,他應該得享一點自由。

監測儀的導線貼在胸口像詭異的藤蔓,鼻息間的氧氣管提供著維持這具身體運轉的養料,一切都讓他感到沈重的束縛。

他緩慢地用盡剛剛凝聚起的一絲氣力,擡起那只布滿針孔和淤青的手,動作很輕,沒有牽動警報。

梁洄沒有猶豫,將身上的線管一一剝離,每撕下一樣都傳來細微的皮膚刺痛和一種奇異的輕松。

監測儀開始跳動不穩,發出斷續的提示音。

他仿佛沒有聽見,用手肘支撐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全身力氣,眩暈像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病號服。

帶著醫院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湧入鼻腔,但他感到的卻是更深的窒息——不是生理的,是靈魂的。

這具身體還在本能地呼吸,像瀕死的哀鳴,而他的意志已經徹底厭倦了這口空氣。

靈魂仿佛已經置身事外,他聽著自己的呼吸甚至覺得有些吵,他靠在床頭,喘息著,等待著那陣瀕臨崩潰的虛弱感過去。

留給梁洄的時間不多,機不可失,他掀開被子,雙腳落在冰涼的地板上,觸感真實而冰冷。

梁洄試著站立,雙腿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幾乎立刻就要栽倒。他死死抓住床邊的護欄,骨節嶙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更加蒼白。

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裏有高律師留下的一個行李袋,裝著幾件常服。

他喘息著,歇了片刻,伸手毫不猶豫地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

針尖脫離皮膚的瞬間帶出一小串血珠,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暈開幾點刺目的紅。

他看也沒看,咬緊牙關,扶著墻壁,一步一步挪到行李袋邊,顫抖著手從裏面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一條深色長褲。

這是他自己的衣服,沒有醫院的標志,料子柔軟,曾經沾染過陽光和熏香的味道,如今只剩下消毒水味道。

他花了些時間才勉強將病號服換下,穿上自己的衣服。慶幸他睡得夠久,沒人懷疑他會有自主行動的一天,這給了他充足的時間。

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套在了一副骷髏骨架上,比那身藍白條紋的囚服,要好得多。

梁洄沒有找到鞋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拉開病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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