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0章
李昭躲在醫院樓梯間抽煙的時候，忽然收到護工打來的電話，心一驚。
唯恐是壞消息，得知梁洄醒來後楞神許久，直到煙頭灼燙皮膚，才回過神來。
到達病房外面的時候，裏面擠滿醫生和護士，高律師洗去一身疲憊，連忙逮著醫生詢問註意事項。
李昭難受得不行，又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躲在墻角，豎起耳朵聽裏面的交談聲。
奈何儀器喧囂，沒捕捉到一句熟悉的音調。
也是，梁洄剛醒，就算說話音量也不會高，他怎麽可能聽得見。
似乎隨著梁洄的睜眼，一切都在向好。
高銘頭頂的烏雲終於散開了些，坐在緊急通道裏抽煙的時候，主動和李昭說了話，“我就知道，他不會那麽容易被打垮！”
李昭心情也是高興的，但他心底總有幾分不安，害怕這是曇花一現的美夢。
“醫生怎麽說？”
“身體恢覆了，各項功能面前正常運轉，那些沈屙舊疾需要仔細調養，最重要的是他對這個美妙的世界還有留戀，不枉費我這麽多天給他念叨了不少過去的回憶。多虧了那本他喜歡的詩集，現在我都倒背如流了。”
“什麽詩集？”
李昭從不知道梁洄還喜歡詩集，他們在一起對方除了看商業書就是策劃案。
要麽就是兩人一起看他喜歡的電影，打他喜歡的游戲，去他喜歡的地方旅游。
李昭意識到自己得到了多少梁洄毫無保留的愛，他在信上說梁洄的愛讓他感到窒息，像潮濕的棉被，他錯了。
他已經明白，也在日日夜夜的悔恨裏正視了自己的內心。
不是梁洄的愛讓他窒息，而是他害怕了！
他不敢直面自己早已在這份無聲的體貼與付出中，逐漸沈淪的心——他恐懼自己給不出梁洄那樣濃烈的愛。
他害怕梁洄意識到他的這份恐懼，於是日夜膽戰心驚中越發的色厲內荏，虛張聲勢。
既害怕被這股涓涓細流包裹，直到徹底沈淪，又恐懼日後無法徹底脫身，輸了這場無聲的較量。
李昭也擔憂，恐懼這是梁洄長達十年的陰謀，好叫他這輩子再也離不開梁洄搭建的牢籠。
李昭想要自由的呼吸，他害怕在清醒中沈淪，他不信梁洄是真的毫無所求，也不信愛能如此無私。
於是懦弱的膽小鬼篡改了自己的記憶，讓自己躲進安全的道德高地，自以為清醒地審視著一切。
高銘對他的走神挑了挑眉，難得心情好，說：“哦，那本《失去黃昏的夏夜情詩》，你不知道？”
李昭一楞，他的確不知道，他看到過梁洄偶爾會看點哲學上的書，不過從不會多問。
他記下名字，又問：“只是念了一本詩集……”
他有些難以置信，內心很是受挫——他偷偷摸摸地換裝，溜進去和梁洄說了那麽多話。
竟然是一本他不知道名字的詩集發揮了作用。
高銘沈浸在喜悅中，李昭卻如坐針氈，他想去看看梁洄。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梁洄已經又睡了，他需要確認梁洄的存在，來緩解自己快要爆炸的焦慮和恐懼。
李昭趁著高律師去吃飯的空隙，走進那片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寂靜，目光急切地投向病床。
然後他的世界在萬分之一秒內，塌縮成一片絕對真空。
窗外的黃昏正一寸寸褪去顏色，儀器單調的滴答聲中，李昭看到梁洄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蝴蝶扇動了翅膀。
他下意識放輕呼吸，生怕自己驚醒一場美夢。
梁洄眼睫顫動，緩緩地睜開眼，安安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李昭等了幾秒鐘，也許有幾分鐘，對方沒有任何反應和動靜，似乎就那麽靜靜地躺著。
李昭再也無法忍耐，他在門口深呼吸幾次，掌心捏出來了汗，懷揣著緊張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他踮起腳尖，宛如在刀尖上跳舞。惴惴不安地往裏張望。
直到與一雙沈寂的眼對上，他立刻停住動作，害怕下一秒想起刺耳的尖叫。
預想中的聲音並未響起，病房裏稱得上寧靜，他慢慢走了進去。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李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又急速退潮的轟響，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後驟然失速的驚悸。
但這一切，都與病床上的那個人無關。
梁洄看著他，物理意義上的看著，那雙淺色的瞳孔確確實實地映出了李昭惶然失措的身影，也就僅此而已。
梁洄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絲毫的冷漠。
就像到達宇宙深處，了無塵埃，也無星光。
李昭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縮小的倒影，卻感覺那倒影正在滑向一個無盡深淵，而深淵的底部，空無一物。
恐懼，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李昭的喉嚨。
他像突然被拋入無邊地獄，周遭不是烈焰刀山，而是比那更可怕的，無邊無際的寂滅。
梁洄就在他眼前，呼吸著，存在著，但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整個已經死去的宇宙。
就像一滴水落入一片徹底幹涸，連吸收能力都已喪失的沙漠，瞬間蒸騰，了無痕跡。
李昭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似乎都凍成了冰碴。
手裏那本沈重的詩集，“啪”地一聲，脫手掉落在地，書頁散開，露出裏面曾被梁洄劃過的詩句。
床上的人，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李昭終於終於體會到了比死亡更令人絕望的酷刑——你活著，站在他面前，渴望著他的反應，哪怕是指責和痛恨。
但他給你的，只有一片徹底，純粹，無法穿透的虛無。
他好像被梁洄拋棄了，不是被推開，而是被徹底地，從存在的意義上的無視和舍棄了。
李昭的靈魂在那一瞬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擊，心底的不安幾乎凝成實質。
在那次猝不及防的見面後，李昭時刻提心吊膽，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
他不敢闔眼，他深深地恐懼著某種難以承受的未來。
高銘還不知道他們那場隱秘的見面，因為沒高興太久，梁洄的情況就急轉直下。
自那以後他睜眼的時間越來越少，醒來時眼神也是空茫的，對任何聲音，任何觸碰都置若罔聞。
*
傍晚高律師從病房出來，臉色比以往更加沈重。
他走到李昭慣常蜷縮的角落，沈默了很久，才啞聲開口：“營養液和藥物維持不是長久之計。他的肌肉在萎縮，器官功能也在緩慢衰退……再這樣下去，醫生說也許……撐不了太久。”
李昭猛地擡頭，眼中布滿紅血絲：“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任何辦法！錢，醫生，我都可以找！”
“心病。”高律師疲憊地搖頭，“解鈴還須系鈴人……但那個系鈴人，現在卻是索命的無常。”
他看向李昭，眼神覆雜，“我今天……試著提了你。”李昭的心驟然提起。
“我只說了一句，‘李昭在外面，像個傻子一樣守了很多天’。”
高律師聲音很低，“他沒有任何反應，心率，血壓，瞳孔……什麽都沒有。”
好像李昭這個名字，從來就沒在他世界裏存在過，盡管上次見面，李昭已經有所預料，可再一次得到驗證仍舊心如刀絞。
徹底的無視，徹底的抹殺，他在梁洄的世界裏已經被幹幹凈凈地擦除，不留一絲痕跡。
“不過，”高律師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我後來……放了段音樂。是很久以前，你們有一次出去玩，在車上一起聽過的那首老歌，在他手機收藏夾裏找到的，我不確定他有沒有印象……”
“放了大概一分鐘，”
高律師繼續說，“我看到他的手指，非常非常輕微地動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微弱，但我看見了。”
李昭的呼吸屏住了，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也許……不是完全沒反應。”高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也許……他心底深處還有一點東西，沒死透。但靠外界刺激，太微弱了。”
希望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點火星，微弱，飄搖，卻瞬間點燃了李昭瀕死的心。
他猛地抓住高律師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對方皺眉：“還有什麽？還有什麽他可能記得的？喜歡的東西？任何東西？什麽都行！”
高律師甩開他的手，揉了揉額角：“我不知道，梁洄的喜好……大部分都圍著你轉，他喜歡你喜歡的東西，習慣你的習慣。你好好想想！”
李昭靈魂在那一刻受到重擊，梁洄的生活裏處處是他的痕跡，而梁洄自己的影子，卻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醫院，回到那個曾經充滿梁洄氣息，如今卻冰冷空曠的大平層。
他像個掘墓人，開始瘋狂地挖掘所有可能與梁洄緊密相關記憶的蛛絲馬跡。
書房表層的東西他翻遍了，冒著被梁洄臭罵一頓的風險，李昭打開了最底下的櫃子，裏面東西和打掃書房發現的差不多。
——幾張籃球比賽獲獎的合照，年輕的梁洄在人群中笑容燦爛，眼神明亮。
與他後來那種總是帶著一絲壓抑和謹慎的笑容截然不同。
還有許多兩人一起在海邊騎行的照片，他突然想起梁洄其實和他提過喜歡海邊。
不是因為風景多美，而是因為空曠，安靜，好像什麽都能裝下，什麽都能包容，就像母親的懷抱。
他還找到一些梁洄獨自訂閱的地理雜志和哲學書籍，與他後來為李昭惡補的那些金融管理知識屬於完全不同領域。
那些書頁間有梁洄偶爾寫下的，極其簡短的批註，犀利，冷靜，透露出與他平時溫和表象下截然不同的孤獨內裏。
梁洄有他的才華，他的愛好，他內心有一片不為人知的，豐富甚至孤高的世界。
只是這十年，他自願也好，被迫也罷，將那個世界深深掩埋，活成了李昭的梁洄，梁母的梁洄，以及梁氏的梁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李昭躲在醫院樓梯間抽煙的時候，忽然收到護工打來的電話，心一驚。
唯恐是壞消息，得知梁洄醒來後楞神許久，直到煙頭灼燙皮膚，才回過神來。
到達病房外面的時候，裏面擠滿醫生和護士，高律師洗去一身疲憊，連忙逮著醫生詢問註意事項。
李昭難受得不行，又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躲在墻角，豎起耳朵聽裏面的交談聲。
奈何儀器喧囂，沒捕捉到一句熟悉的音調。
也是，梁洄剛醒，就算說話音量也不會高，他怎麽可能聽得見。
似乎隨著梁洄的睜眼，一切都在向好。
高銘頭頂的烏雲終於散開了些，坐在緊急通道裏抽煙的時候，主動和李昭說了話，“我就知道，他不會那麽容易被打垮！”
李昭心情也是高興的，但他心底總有幾分不安，害怕這是曇花一現的美夢。
“醫生怎麽說？”
“身體恢覆了，各項功能面前正常運轉，那些沈屙舊疾需要仔細調養，最重要的是他對這個美妙的世界還有留戀，不枉費我這麽多天給他念叨了不少過去的回憶。多虧了那本他喜歡的詩集，現在我都倒背如流了。”
“什麽詩集？”
李昭從不知道梁洄還喜歡詩集，他們在一起對方除了看商業書就是策劃案。
要麽就是兩人一起看他喜歡的電影，打他喜歡的游戲，去他喜歡的地方旅游。
李昭意識到自己得到了多少梁洄毫無保留的愛，他在信上說梁洄的愛讓他感到窒息，像潮濕的棉被，他錯了。
他已經明白，也在日日夜夜的悔恨裏正視了自己的內心。
不是梁洄的愛讓他窒息，而是他害怕了！
他不敢直面自己早已在這份無聲的體貼與付出中，逐漸沈淪的心——他恐懼自己給不出梁洄那樣濃烈的愛。
他害怕梁洄意識到他的這份恐懼，於是日夜膽戰心驚中越發的色厲內荏，虛張聲勢。
既害怕被這股涓涓細流包裹，直到徹底沈淪，又恐懼日後無法徹底脫身，輸了這場無聲的較量。
李昭也擔憂，恐懼這是梁洄長達十年的陰謀，好叫他這輩子再也離不開梁洄搭建的牢籠。
李昭想要自由的呼吸，他害怕在清醒中沈淪，他不信梁洄是真的毫無所求，也不信愛能如此無私。
於是懦弱的膽小鬼篡改了自己的記憶，讓自己躲進安全的道德高地，自以為清醒地審視著一切。
高銘對他的走神挑了挑眉，難得心情好，說：“哦，那本《失去黃昏的夏夜情詩》，你不知道？”
李昭一楞，他的確不知道，他看到過梁洄偶爾會看點哲學上的書，不過從不會多問。
他記下名字，又問：“只是念了一本詩集……”
他有些難以置信，內心很是受挫——他偷偷摸摸地換裝，溜進去和梁洄說了那麽多話。
竟然是一本他不知道名字的詩集發揮了作用。
高銘沈浸在喜悅中，李昭卻如坐針氈，他想去看看梁洄。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梁洄已經又睡了，他需要確認梁洄的存在，來緩解自己快要爆炸的焦慮和恐懼。
李昭趁著高律師去吃飯的空隙，走進那片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寂靜，目光急切地投向病床。
然後他的世界在萬分之一秒內，塌縮成一片絕對真空。
窗外的黃昏正一寸寸褪去顏色，儀器單調的滴答聲中，李昭看到梁洄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蝴蝶扇動了翅膀。
他下意識放輕呼吸，生怕自己驚醒一場美夢。
梁洄眼睫顫動，緩緩地睜開眼，安安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李昭等了幾秒鐘，也許有幾分鐘，對方沒有任何反應和動靜，似乎就那麽靜靜地躺著。
李昭再也無法忍耐，他在門口深呼吸幾次，掌心捏出來了汗，懷揣著緊張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他踮起腳尖，宛如在刀尖上跳舞。惴惴不安地往裏張望。
直到與一雙沈寂的眼對上，他立刻停住動作，害怕下一秒想起刺耳的尖叫。
預想中的聲音並未響起，病房裏稱得上寧靜，他慢慢走了進去。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李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沖上頭頂又急速退潮的轟響，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後驟然失速的驚悸。
但這一切，都與病床上的那個人無關。
梁洄看著他，物理意義上的看著，那雙淺色的瞳孔確確實實地映出了李昭惶然失措的身影，也就僅此而已。
梁洄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絲毫的冷漠。
就像到達宇宙深處，了無塵埃，也無星光。
李昭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縮小的倒影，卻感覺那倒影正在滑向一個無盡深淵，而深淵的底部，空無一物。
恐懼，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李昭的喉嚨。
他像突然被拋入無邊地獄，周遭不是烈焰刀山，而是比那更可怕的，無邊無際的寂滅。
梁洄就在他眼前，呼吸著，存在著，但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整個已經死去的宇宙。
就像一滴水落入一片徹底幹涸，連吸收能力都已喪失的沙漠，瞬間蒸騰，了無痕跡。
李昭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似乎都凍成了冰碴。
手裏那本沈重的詩集，“啪”地一聲，脫手掉落在地，書頁散開，露出裏面曾被梁洄劃過的詩句。
床上的人，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李昭終於終於體會到了比死亡更令人絕望的酷刑——你活著，站在他面前，渴望著他的反應，哪怕是指責和痛恨。
但他給你的，只有一片徹底，純粹，無法穿透的虛無。
他好像被梁洄拋棄了，不是被推開，而是被徹底地，從存在的意義上的無視和舍棄了。
李昭的靈魂在那一瞬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擊，心底的不安幾乎凝成實質。
在那次猝不及防的見面後，李昭時刻提心吊膽，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
他不敢闔眼，他深深地恐懼著某種難以承受的未來。
高銘還不知道他們那場隱秘的見面，因為沒高興太久，梁洄的情況就急轉直下。
自那以後他睜眼的時間越來越少，醒來時眼神也是空茫的，對任何聲音，任何觸碰都置若罔聞。
*
傍晚高律師從病房出來，臉色比以往更加沈重。
他走到李昭慣常蜷縮的角落，沈默了很久，才啞聲開口：“營養液和藥物維持不是長久之計。他的肌肉在萎縮，器官功能也在緩慢衰退……再這樣下去，醫生說也許……撐不了太久。”
李昭猛地擡頭，眼中布滿紅血絲：“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任何辦法！錢，醫生，我都可以找！”
“心病。”高律師疲憊地搖頭，“解鈴還須系鈴人……但那個系鈴人，現在卻是索命的無常。”
他看向李昭，眼神覆雜，“我今天……試著提了你。”李昭的心驟然提起。
“我只說了一句，‘李昭在外面，像個傻子一樣守了很多天’。”
高律師聲音很低，“他沒有任何反應，心率，血壓，瞳孔……什麽都沒有。”
好像李昭這個名字，從來就沒在他世界裏存在過，盡管上次見面，李昭已經有所預料，可再一次得到驗證仍舊心如刀絞。
徹底的無視，徹底的抹殺，他在梁洄的世界裏已經被幹幹凈凈地擦除，不留一絲痕跡。
“不過，”高律師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我後來……放了段音樂。是很久以前，你們有一次出去玩，在車上一起聽過的那首老歌，在他手機收藏夾裏找到的，我不確定他有沒有印象……”
“放了大概一分鐘，”
高律師繼續說，“我看到他的手指，非常非常輕微地動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微弱，但我看見了。”
李昭的呼吸屏住了，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也許……不是完全沒反應。”高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也許……他心底深處還有一點東西，沒死透。但靠外界刺激，太微弱了。”
希望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點火星，微弱，飄搖，卻瞬間點燃了李昭瀕死的心。
他猛地抓住高律師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對方皺眉：“還有什麽？還有什麽他可能記得的？喜歡的東西？任何東西？什麽都行！”
高律師甩開他的手，揉了揉額角：“我不知道，梁洄的喜好……大部分都圍著你轉，他喜歡你喜歡的東西，習慣你的習慣。你好好想想！”
李昭靈魂在那一刻受到重擊，梁洄的生活裏處處是他的痕跡，而梁洄自己的影子，卻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醫院，回到那個曾經充滿梁洄氣息，如今卻冰冷空曠的大平層。
他像個掘墓人，開始瘋狂地挖掘所有可能與梁洄緊密相關記憶的蛛絲馬跡。
書房表層的東西他翻遍了，冒著被梁洄臭罵一頓的風險，李昭打開了最底下的櫃子，裏面東西和打掃書房發現的差不多。
——幾張籃球比賽獲獎的合照，年輕的梁洄在人群中笑容燦爛，眼神明亮。
與他後來那種總是帶著一絲壓抑和謹慎的笑容截然不同。
還有許多兩人一起在海邊騎行的照片，他突然想起梁洄其實和他提過喜歡海邊。
不是因為風景多美，而是因為空曠，安靜，好像什麽都能裝下，什麽都能包容，就像母親的懷抱。
他還找到一些梁洄獨自訂閱的地理雜志和哲學書籍，與他後來為李昭惡補的那些金融管理知識屬於完全不同領域。
那些書頁間有梁洄偶爾寫下的，極其簡短的批註，犀利，冷靜，透露出與他平時溫和表象下截然不同的孤獨內裏。
梁洄有他的才華，他的愛好，他內心有一片不為人知的，豐富甚至孤高的世界。
只是這十年，他自願也好，被迫也罷，將那個世界深深掩埋，活成了李昭的梁洄，梁母的梁洄，以及梁氏的梁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