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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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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醫院的走廊彌漫著永不消散的消毒水氣味,燈光慘白,照得李昭眼下青黑更重。

他剛走到ICU家屬休息區的門口,甚至還沒看清那扇厚重的隔離門,一個身影就擋在了面前。

是醫院的護工,高銘不在的時候由她負責照顧梁洄以及阻攔李昭的看望。

“李先生,您不能進去。” 護工的聲音平板無波,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李昭眉頭瞬間擰緊:“我來看他,用不了多長時間。”探視時間有限,他好不容易看到高銘急匆匆離開醫院。

“高律師交代了,任何人未經他允許,不得進去探視梁先生。尤其是您。” “尤其是您”四個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一股火氣噌地躥上來,又是高銘!

李昭下頜線繃緊,聲音也冷了下去:“輪得到高銘來允許不允許?你讓開!”

他試圖繞過護工,護工卻側身再次擋住,甚至擡手虛攔了一下。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李昭,連日來無處發洩的自責和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憤怒感混合在一起。

“你搞清楚!裏面躺的是誰的人?!”

他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刺耳,“我和他在一起十年,你一個護工,高銘一個外人,憑什麽攔我?!”

護工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拿出手機,快速撥通了一個視頻電話,屏幕轉向李昭。

高銘疲憊而冰冷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眼下烏青比李昭更重,眼神裏卻燒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悲痛。

“李昭。” 高銘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讓你滾,聽不懂人話?”

“高銘!” 李昭對著屏幕低吼,“你憑什麽?梁洄他生病了,是,我是有錯,難道就全怪我嗎?之前我不想和你吵,可都幾天了,我憑什麽不能去看他!”

“他不需要。” 高銘打斷他,“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你!李昭,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現在連靠近他的資格都沒有。”

“資格?” 李昭氣得發笑,更多的是某種被冒犯的極致憤怒,“你跟我說資格?我們在一起十年!他的一切我都……”

“你知道他的一切?” 高銘忽然笑了,那笑容慘淡而諷刺,他低頭操作了一下手機。

“好,那我讓你看看,在他心裏,誰有資格處理他的一切。”

下一秒,一張圖片被發送到李昭手機上,高銘將手機鏡頭對準了自己桌上的一份文件。

李昭下意識點開圖片,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份法律文件的照片。

標題刺目——《授權委托書及身後事項處理意願書》,委托人簽名處是梁洄清瘦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日期赫然是梁洄在法庭上洗清指控,他和梁洄見面的前一天,而受托人一欄,工整地打印著高銘的名字。

身後事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昭的眼球上,瞬間灼穿了他所有的憤怒。

他猛地擡頭,看向視頻裏的高銘,聲音第一次帶了顫:“這是什麽?!梁洄什麽時候立的這東西?!他憑什麽……憑什麽交給你?!”

高銘冷冷地看著他屏幕上失態的臉,緩緩道:“就憑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倒下,這世上唯一不會因為他姓梁而利用他,不會因為他愛錯了人而羞辱他,不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捅他一刀的人,大概只剩我這個沒什麽用的朋友了。

“就憑他清楚,交給我至少能得個清凈,不至於死了還要被人榨幹最後一點價值,或者……臟了誰的眼。”

“你胡說!”

李昭呼吸急促,那份委托書像一記耳光扇得他頭暈目眩,一種無法理解的委屈和心寒湧上心頭。

“我們在一起十年,他就這麽不信任我?!寧願信你也不信我?!這種事難道不應該……”

“應該什麽?” 高銘的聲音陡然拔高,積壓的痛苦和憤怒終於破開冰冷的表面,“應該交給你這個差點親手把他送進監獄的人嗎?”

李昭張了張嘴,想起那個晚上,他等梁洄回來,心裏翻騰著對梁父的恨意,糾纏十年的疲憊,還有一種終於報仇了的快意和解脫。

他看著梁洄臉色蒼白如鬼,腳步虛浮,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半躺在沙發上。

那時候說的那些話,梁洄當時沒什麽反應,他的眼神……

他當時……有註意到梁洄的眼神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現在想起來就是冷,冷得讓李昭心煩意亂,只想快點結束,離開那個地方。

他那時,但凡多關心一點梁洄的臉色,說話稍微……客氣一點呢?

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來,伴隨著高銘的指控,帶來一陣遲來的心悸。

但隨即,更強烈的情緒湧上——是憤怒,是針對梁洄的憤怒,你就這麽看我?

覺得我會對你那麽絕情?我們十年,就換來你這份防備和不信任?

“你知道什麽?!你又了解我們之間多少事,少在哪裏裝腔作勢。” 李昭聲音有些發虛。

“裝腔作勢?” 高銘笑得比哭還難看,“梁洄究竟是怎麽忍得了你?答非所問,自欺欺人,忘恩負義,狼心狗肺。”

“我只是公事公辦!況且他最後也沒有去坐牢,梁氏本來就一堆爛賬,那件事只是個引子!”李昭為自己辯解道。

“公事公辦?李昭,你心裏比誰都清楚那個項目所謂的違規操作,最大的受益方是誰!梁洄他為什麽要在那種細節上冒險?是為了梁氏嗎?是為了他自己嗎?他是因為誰在那次競標裏差點出局,是誰在他面前焦頭爛額,食不下咽的。”

高銘簡直怒不可遏,“是他蠢,他活該,居然還想著能幫你一點是一點,結果呢?你就是這麽對他的?”

高銘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屏幕裏臉色終於開始褪去血色的李昭,一字一句:

“李昭,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是太清楚你了,清楚到寧願把生死交給一個朋友,也不願再和你扯上任何一點關系。這份委托書是他送給自己最後的清靜,離他遠點,離病房遠一點,離醫院遠一點。”

視頻戛然而止,護工收回了手機,沈默地擋在門前。

李昭僵在原地,他拿出手機想要繼續和高銘吵一架,他懂什麽,高銘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手機屏幕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臉——蒼白,僵硬,眼神裏交織著未散的憤怒,被戳破的難堪,以及連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恐慌。

委托書的照片還在手機屏幕上,身後事三個字和梁洄的簽名,反覆刺痛他的眼睛。

憤怒還在,但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松動,在塌陷。

李昭理直氣壯的委屈被砸得粉碎,露出底下更加不堪的底色。

他仍然緊緊抓著那點殘存的認知:他們之間或許有誤會,梁洄如果像是高銘說的那樣的想法,那就錯了。

他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踉蹌,背影在慘白的走廊燈光下,拉出一道混亂而惶恐的影子。

*

梁洄依舊被困在軀殼裏沒有醒來,病房很安靜,只有監測儀器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

他躺在慘白的病床上,閉著眼,薄薄的眼皮下眼球沒有任何轉動的跡象。

人也瘦得幾乎脫了形,氧氣面罩覆蓋著他大半張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透明的塑料上留下一小片轉瞬即逝的白霧,證明這具軀殼殘存著一絲生理機能。

高律師站在床邊,手裏捏著那份最新收到的緊急醫療授權文件,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梁洄,胸腔裏堵著一團無法排遣的憤怒和悲涼。

距離搶救已經過去不少時間,按照程序必須要通知病人親屬,李昭對梁家人恨得咬牙切齒,壓根不會想到這一層。

高律師猶豫再三還是在進去探視的時候撥打了電話,第一次被掛斷了。

梁洄一直沒醒過來,醫生說是身體太過於虛弱,但高銘心底始終惴惴不安,尤其是那份委托書讓他恐懼無比。

他什麽辦法都試了,連李昭死皮賴臉硬要守在外面,用鴨嗓一聲聲喊梁洄的時候,他都忍了下來。

萬一梁洄對梁母還抱有一線期待呢?

高銘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糾結地再打了一次。

“梁太太,我是高銘,梁洄的朋友。”

高銘還沒說完,蹲在外面的李昭就聽到一個輕慢的聲音:“讓梁洄來接電話,他怎麽回事?法庭的事也不打電話回來解釋,翅膀硬了不認我這個媽了?”

高銘忍住怒氣,好聲好氣解釋:“梁洄住院了,剛搶救過來,您方便的話——”

他的話再一次被打斷了,“他又搞什麽小把戲,不想來小暉的生日宴會沒人強求他,串通朋友說謊是哪裏沾染的惡習,你叫他趕緊接電話!”

“他搶救過來人還沒醒,你不先問問他身體反倒指責他?!梁洄到底是不是你兒子?他差點就要死了!”

李昭自從看到那份委托書,寢食難安,無論高銘怎麽冷嘲熱諷也要守在病房外。

護工盡職盡責驅趕幾次,發現他完全當沒聽見,又不能真的在醫院動手,得了高銘的同意,索性當沒看到。

李昭好不容易處理完公司的事,過來就聽到這話,快步走進來,忍不住吼道。

聲音裏夾雜著哽咽,他心底止不住的害怕。

“你又是誰?你家裏就是這麽教你和長輩說話的?!”隔著電話,似乎也能想象到這位貴夫人臉上怒火。

她聲音尖利起來:“梁洄到底交得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人?!”

似乎察覺到自己失態,梁母語氣一頓,重新恢覆從容,話裏帶上了一點如釋重負的考量:

“既然生病就好好配合醫生治療,小暉這裏要接待客人我走不開,他病的真不是時候,小暉正是需要他的時候,這麽多人他也不能幫著分擔點。他醒來你們告訴他,小暉生日宴就不用來了,沾了病氣也不吉利。”

李昭……李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難以置信這是一位母親能說出口的話,這真的是梁洄的媽媽?

他猛地看向高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嘴邊的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一句:“你不來醫院看看他?”

“我又不是醫生,看一眼他就能活蹦亂跳。既然生病了就好好修養,身體好些了讓他記得回家一趟,法庭的事我會跟老爺子求求情,勸勸他們消消氣。他也是,怎麽答應得好好的又突然反悔,這讓小暉怎麽辦?一下子出這麽多事我可怎麽辦?小暉生日晏這麽重要的時刻結果他還進了醫院,我都要給他氣死了!”

梁母碎碎念個不停,像淬了冰的針,穩穩紮進房間凝滯的空氣裏,也狠狠紮進李昭的耳膜。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過太陽穴的轟鳴聲。

高律師忍無可忍地掛斷電話,手指用力到幾乎捏碎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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