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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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梁洄盯著那信封,看了足足有十幾秒,才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走過去,慢慢彎下腰,將它撿了起來。

信封很輕,沒什麽重量,也沒有封口。

他抽出裏面唯一的一張信紙,展開,是李昭的字跡。

不同於平日簽名或批註的流暢,這紙上的字跡顯得格外用力,甚至有些潦草、猙獰。

筆畫帶著明顯的頓挫和劃破紙張的深痕,仿佛每個字都承載著巨大的情緒重量,迫不及待要掙脫紙面的束縛。

梁洄已經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心慌得厲害。他倒扣紙張,閉著眼,烏黑的睫羽顫抖著,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室內響起。

緩了一會,感覺藥效正在發揮作用,梁洄拿起輕飄飄的信紙,看了起來。

梁洄:

終於要到了!這十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數著這道枷鎖的倒計時,聽著它生銹的鎖鏈發出令人作嘔的摩擦聲。

我等你主動撕毀這份骯臟的,從一開始就寫滿羞辱的契約,等你至少生出那麽一絲愧疚之心而放過我!

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可我等到了什麽?

等到了你日覆一日,令人窒息般的體貼關懷!等到了你變本加厲,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深情款款!

梁洄,你演得不累嗎?

還是說這場用一百萬買來的溫情戲碼,你自己也入戲太深,竟然當真了?

你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那些無微不至的照顧,那些深夜留的燈、病時端的藥、難過時拙劣的安慰……到底是什麽?

是你梁大少爺花了錢,所以必須享受的售後反饋?還是你用來安撫自己那點可憐良知、維持你那虛偽道德高地的表演?!

每次你碰我,我都感覺像被沾著銅臭的鈔票貼著皮膚,惡心透頂!

每次你故作溫柔地看著我,我都想撕碎你這張虛偽的臉。

你憑什麽?憑什麽用錢砸碎我的人生、我的家庭、我的一切,然後再擺出一副救世主般惡心的姿態,打著為我好的口號,大言不慚地來說愛我?

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有臉說愛,可笑不可笑?!

這是世上最殘忍的羞辱,梁洄,你所做的這一切無愧你的姓氏,你們梁家人真是如出一撤的惡心,自私,虛偽。

這十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恨你,恨你趁人之危,用最卑劣的方式捆住我,恨你毀了我對兄弟、對感情最後一點幹凈的念想,恨你讓我母親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我!

我活在你的陰影裏足足十年,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恥辱的味道,我無時無刻不在想為什麽我會遇到你,我既恨你,也恨當年伸出手幫助你的自己。

你說我是你第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我信了,也視你為真正的好兄弟,可你做了什麽?

你做的一切寫滿了明碼標價,等價交換。

一開始我很不習慣這種轉變,也厭惡你身上令人作嘔的銅臭味,在日覆一日的痛苦中我想通了。

憑什麽受害者要自我厭棄?憑什麽加害者活得好好的,我卻要如此痛苦,靈魂飽受折磨?

於是我決定向你學習,那之後我終於好受了一點,也只有一點點。

外界說我是笑面虎,說我會演戲,可誰又知道梁總才是演戲的高手,一演就是十年。

此刻我坐在書房裏寫下這封信,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也不得不說你太厲害了,手腕高明,演技高超。

你用溫柔和看似無微不至的愛把我捆在這樁骯臟的交易裏,讓我想恨你似乎都找不到最理直氣壯的理由。

所有人都覺得你對我太好了,我要是不按照你寫的劇本來,我就罪大惡極,要被綁在十字架上接受譴責與審判。

梁洄,你的愛讓人感到窒息惡心,像濕透的棉被裹上來,甩不掉掙不脫。

你想讓我在虛假的愛河裏溺亡,忘卻我們之間的恩怨,我和梁家的仇恨,好來成全你深情的自我感動,可惜,你看錯了人。

我李昭,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不可能愛上你這種用錢買感情的人!你的戲,也該落幕了。

明天,合約終於到期了。

這是我十年來最期盼的一天,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擺脫你,擺脫這段讓我日夜煎熬、恨不得從未開始過的醜陋關系。

這將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最後也請你識趣一些,以後若是在什麽場合不幸遇見,最好主動退避三舍。

畢竟不在受制於你,我怕看到你的臉控制不住,惡心得當場吐出來,讓梁總在眾人面前顏面掃地,那可就不好看了。

別再來找我,看見你,我就生理性反胃。

祝你早日下十八層地獄!

落款是李昭。

梁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緊攥著胸口,手背青筋凸起,關節蹦得發白,指甲深陷掌心的痛感讓他竭力保持住理智。

他把信紙翻來覆去,黑色的字仿佛跳躍出紙張,在眼前不停地晃動旋轉。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精準而尖銳的小刀,狠狠刺進梁洄的眼球,釘入他的大腦,洞穿他的心臟。

鋒利的言辭將他十年間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隱忍的愛意、卑微的期盼、深夜獨自吞咽的苦澀以及以為對方至少能感受到一絲溫暖的妄想……

全部撕裂、踐踏、碾磨成齏粉。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他所以為的溫情在李昭眼裏竟是惡心的表演,他的付出和關懷是散發著腐敗的標價服務,他珍藏的點點滴滴是令人作嘔的牢籠。

十年的光陰,十年的陪伴,十年他傾盡所有試圖捂熱一顆心,試圖贖罪又忍不住生出奢望的漫長歲月,在這封信面前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荒唐可笑的表演!

他猛地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頁薄薄的信紙,紙張在他指尖劇烈顫抖,發出瀕臨碎裂的哀鳴。

寂靜的書房裏發出一聲輕笑,隨後是玻璃杯摔落地的聲音,梁洄垂眸看了眼顫抖的手和那張被打濕的信紙,只覺得可笑。

喉嚨有些幹澀,他捏了捏眉心,錘打了一下腦袋,企圖將腦海裏尖銳的刺痛止住,可也只是徒勞。

“咳……咳。”梁洄按住胸口壓抑地咳嗽,窒息感越來越強烈,後背幾乎是一瞬間被冷汗打濕。

他翻出櫃子裏的藥就往嘴裏倒,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胃裏翻江倒海。

吞下去的藥片似乎開始灼燒他的胃壁,帶來生理性的劇烈惡心和更尖銳的頭痛。

視線被洶湧而出的生理性淚水徹底模糊,滾燙的液體決堤般湧出,滑過冰冷的臉頰,大滴大滴砸在手背上。

他垂眸看地上被暈染開的那些鋒利的字跡,似乎感覺不到肉體的痛苦。一種更深、更滅頂的劇痛,將他整個人攫住撕碎。

梁洄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書桌,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再也無法抑制地、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仿佛野獸受傷般的低沈哀鳴。

寂靜的書房裏只有男人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和那份被打濕的信紙。

窗外陽光過分燦爛,室內卻一片冰涼。

*

梁洄是被胃裏一陣尖銳的絞痛和強烈的空虛感弄醒的。

天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慘白地切割著書房的地板,不確定是傍晚還是又一個清晨。

他蜷在皮質轉椅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昏睡過去,脖子僵硬,口腔彌漫著苦澀和隱約的血腥氣。

那陣絞痛催促著他,他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手心濕漉漉的,差點滑到在地上。

眼前黑了一瞬,死死按住桌沿,穩住呼吸才緩過來。

他下了樓,走向廚房。料理臺上精心準備的牛排已經變成暗褐色,邊緣蜷曲,蘆筍蔫黃,打發的奶油塌陷成一灘油水混合的汙漬,還沒來得及裝飾的蛋糕胚表面結了一層硬殼,散發出甜膩後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

一切都是靜止的,腐敗的,像一場盛大宴席結束後來不及收拾的殘局,赤裸裸地陳列著他所有可笑的期待。

梁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過去,端起盤子,連食物帶盤子一股腦倒進巨大的水槽裏。

瓷盤碰撞不銹鋼發出刺耳的脆響,他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沖下。

水槽似乎堵住了,汙水迅速積攢,漫過那些變質的食物,混著油脂和奶油,形成一層油膩膩的汙穢,在水面漂浮,打旋,就是不肯下去。

酸腐的氣味被水一激,更加濃烈地蒸騰起來,直沖口鼻。

梁洄盯著水池裏越來越滿的,骯臟的積水,胃裏猛地一陣劇烈翻攪。

他立刻關上水龍頭,轉身沖向一樓的衛生間,整個人跪倒在冰涼的瓷磚地上,對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

胃裏早已空空如也,只有灼熱的胃酸和膽汁一陣陣湧上來,燒灼著喉嚨。

劇烈的幹嘔牽動著整個腹腔都在痙攣,額頭抵著馬桶邊緣,冷汗瞬間濕透了鬢發和後背。

不知嘔了多久,直到連膽汁似乎都吐盡了,只剩下無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痙攣。

在梁洄模糊的視線裏,看到自己撐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指縫間,隱隱有暗紅色的血絲,混在透明的黏液裏,觸目驚心。

他癱軟在那裏,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和火燒火燎的痛。

過了很久,久到膝蓋麻木,冰冷的寒意從瓷磚滲透進骨頭,他才積攢起一點力氣,顫巍巍地站起來,按下沖水鍵。

嘩啦的水聲帶走了汙穢,帶不走喉嚨和胃裏那灼人的痛楚以及嘴裏彌漫不散的血腥味。

他用冷水潑了把臉,看著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似乎幾夕之間,那個總是風度翩翩、沈穩得體的梁洄就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被抽空了魂靈,狼狽不堪的軀殼。

他慢慢走回二樓書房,腳步虛浮,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臺燈。

昏黃的光圈照亮桌面一隅,也照亮了旁邊一個棕色的二層矮櫃。

拉開櫃子發出瓶子碰撞的聲響,密密麻麻的小藥瓶排兵布陣般站立,他從數不清的安眠藥,止疼藥和標註英文字母的藥瓶裏抓住一只小棕瓶。

顫抖著擰開瓶口,藥片滾落在掌心,他沒細數有幾片,一把塞進了嘴裏。

嘴裏的苦澀比不上心底的苦,喉嚨幹澀,難以吞咽,他捂著嘴想要吐,又強行壓制下來。

高強度的工作,無休止的應酬,商場上的刀光劍影……還有家裏,李昭若有若無的冷淡,無聲的抗拒,像細細的沙子,經年累月,磨蝕著內裏。

胃痛和失眠早就成了常態,靠藥物勉強維持一個正常的假象。

梁洄總想著,等這一切徹底結束了,等到李昭戴上戒指,等開始真正的新生活,他就好好休息,把身體照顧好,把家裏顧好。

他覺得現在家裏有些太空了,兩人都很忙無暇顧及其他。

但他休息下來可以養只狗,讓家裏熱鬧些,飯後還能和李昭一起去遛狗,周末帶著狗去公園曬太陽,他向往的生活其實很簡單,他也很容易滿足。

李昭雖然沒明確表示過喜歡什麽狗還是貓,但大概以梁洄的觀察……不會討厭狗?

——其實他已經看好寵物店,選了一只溫順的小金毛,定金都付了。

想到狗,梁洄麻木的意識裏劃過一絲微弱的波動,摸到扔在桌角的手機,屏幕碎了道裂痕,不知道什麽時候磕的,手機還有電。

他找到那家寵物店的聊天記錄,最新一條還是上周他詢問幼犬疫苗情況。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緩慢地打字:

「抱歉,計劃有變,小狗暫時不養了。」

「預存的費用不用退,麻煩你們幫它找一個靠譜的領養家庭。未來一年的狗糧、疫苗、體檢費用,從裏面扣,不夠我再補。麻煩了。」

消息發送出去,了結一樁事。手機扔回桌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梁洄彎下腰,額頭抵住冰冷的桌面,雙手插進還有些潮濕的頭發裏,死死攥住。

止疼藥也許過期了,他感覺腦袋裏有幾萬只螞蟻在啃噬,他咬著牙,汗水順著臉頰劃入鎖骨,勾勒出深色的痕跡。

沈默像厚重的淤泥將他整個淹沒,沒有聲音,連呼吸都輕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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