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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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色將城市的天際線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

梁洄走出公司大樓時,腳步要比往日更輕快幾分。

初秋傍晚空氣裏帶著微涼的清爽,他微微仰頭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唇角噙著自己也未察覺的笑意。

對梁洄來說今天總歸是個特別的日子,不是日歷上任何一個標記的節日,而是他在心底悄悄劃下的的,嶄新生活的開端。

過去的債務終於在今早落下最後一枚印章宣告結束,從此海闊天空,自由自在。

這個日子,梁洄期待許久。

樓下已經沒有熟悉的司機等候,他開著新買的車停在路邊,獨自走進街角一家同樣新開的精品超市。

推著購物車,梁洄步履從容,偶爾停下來仔細挑選食材的樣子,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穿著昂貴定制西裝,氣質卓然的男人,與周圍為晚餐精打細算的煙火氣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他選了上好的牛排,李昭喜歡的蘆筍,還有一盒品質不錯的淡奶油和新鮮雞蛋,水果區紅彤彤的草莓,李昭也喜歡吃。

仔細比對了兩種牌子的可可粉——李昭胃淺,上次就說不喜歡其中一款說太膩,他打算嘗試新的品牌。

梁洄心情愉悅,覺得今晚可以烤個蛋糕,李昭喜歡家裏烤箱帶出的那股暖融融的甜香,李昭喜歡的他自然也很喜歡。

排隊結賬時,他看了眼腕表,時間尚早,是個稱得上罕見的下班時間點。

略一沈吟,梁洄拿出手機,撥通了李昭助理小陳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梁總?”小陳聲音傳來,帶著一貫的恭敬,但似乎比平時多了點不易察覺的遲疑。

“小陳,”梁洄語氣溫和,“李昭那邊今天大概幾點能結束?我過去接他方便嗎?”

那頭頓了一下,傳來紙張翻動和隱約的說話聲,仿佛在確認什麽。

“呃……梁總,李總他……今晚有個比較重要的跨國視頻會議,恐怕會晚一些。他讓我跟您說,晚餐不用等他了。”

梁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工作要緊。大概到幾點?太晚的話我去公司接他。”

“這個……暫時說不準,可能得到九點、十點。”小陳的聲音更低了些。

“行,結束之後我過來接他。”

“李總說結束後可能直接回公司附近公寓睡一晚……讓您不用過來了。”

直接回公寓?梁洄指尖在光滑的手機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李昭如今位置不同,鼎盛資本近期大動作頻頻,工作繁重之餘常就近歇在公司附近的公寓。

只是今天對梁洄來說到底有些不同,心底那絲細微的失落很快被更遼闊的期待覆蓋。

沒關系,梁洄轉念一想,他們以後會有無數個共度的夜晚,來日方長,不急於這一時。

“好,我知道了。提醒他註意休息,別太累。”他溫聲囑咐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拎著一袋子食材出來,天氣灰蒙蒙,好似在醞釀一場暴雨。

梁洄外套已經被脫下來搭在臂彎,他穿著襯衫,領帶整齊,即便周圍沒有其他人也依舊身姿筆挺,一副端莊刻板的模樣。

坐到車上他忍不住想要任性一回,給李昭發去信息:“我下班了,今晚有牛排,等你回來吃晚餐。”

消息發出去才幾秒他就有些後悔,想撤回已經來不及,連忙在後面補了一句:

“太忙的話,我給你送過來,讓小陳來停車場取,好不好?”

啟動車子前他看了一眼對話框,李昭沒有回覆,可能還在開會。

提著購物袋回到家,空曠的頂層覆式安靜得能聽見腳步聲,梁洄掃視著自己親手打造的家,那股輕松怎麽也掩飾不住。

他沒開大燈,只點亮了廚房與餐廳暖黃的射燈,將外套隨意搭在椅背,解開袖扣,慢條斯理地卷起襯衫袖子,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

動作從容,帶著居家的閑適,他洗幹凈手回到客廳,走到角落那臺有些年頭的碟片機旁。

在數字流媒體席卷一切的時代,梁洄收藏著不少黑膠唱片,修長的手指在一排排唱片封套上滑過,略過了那些激昂或陰郁的曲目,最終抽出一張。

封面上是簡潔的線條,寫著某個古典樂大師的名字。

碟片被小心地放入,唱針落下,幾秒的細微噪音後,悠揚舒緩的大提琴聲流瀉而出,像溫潤的泉水,迅速盈滿了整個空間。

梁洄回到廚房開始處理那些食材,動作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優雅。

音樂在身後流淌,廚房裏漸漸彌漫開食物烹調的溫暖香氣。

鍋裏湯汁微微收濃,發出令人愉悅的咕嘟聲。梁洄嘗了嘗味道,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還算滿意。

烤箱“叮”一聲,金黃蓬松的蛋糕被取出,擱在網架上等待冷卻。

他耐心打發奶油,動作不算特別嫻熟,卻足夠認真細致。家裏沒有旁人,只有定時器偶爾發出的輕微嘀嗒聲和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音樂高雅、沈靜,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秩序與美感。梁洄的背影在燈光和音樂的包裹下,顯出幾分難得的松弛。

尤其是在收到李昭那句會議馬上結束之後,梁洄心底那片空曠了許久的地方,被一種踏實而溫熱的滿足感悄然填滿。

一切都很順利,也都在向好。

他的目光掠過料理臺上準備好的食材和等待裝飾的蛋糕胚。

一個他小心翼翼規劃許久的未來,即將在零點鐘聲敲響時,塵埃落定,煥然新生。

碟片機裏的曲子,正播放到最舒緩平和的一個樂章,梁洄發去一個消息:等你回來,開車慢點。

晚餐光看著便豐盛可口,梁洄慢悠悠回客廳換了張更有氛圍的曲子,等待李昭歸家。

時針逐漸指向九點,又慢慢滑向十點。

點綴著迷疊香的牛排逐漸冷卻,松軟的蛋糕光禿禿的,還差最後的奶油做裝飾。

夜色深沈,循環幾輪的曲子即將再次進入尾聲……

梁洄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望著窗外流淌的燈火星河,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褲袋裏那個堅硬小巧的絲絨盒子。

戒指是他一年前去國外出差,一眼相中的款式。

已經快十一點,李昭仍沒有回來,發出去的消息也石沈大海,仿佛失聯一般。

有些不對,梁洄站起身,走到客廳中央,心中的寧靜漸漸被一絲隱約的擔憂取代。即使再忙,這個點也該結束了,難道是路上出了什麽意外?

他拿起手機,找到李昭的私人號碼撥過去。聽筒裏傳來規律的忙音,然後是一句簡潔的電子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過了幾分鐘再打,便被掛斷了,梁洄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眉頭微微蹙起。

李昭專註工作時不喜歡被打擾,被他直接掛斷電話是常有的事,但在這個他以為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日子……

那絲不安的漣漪,無聲地擴散了些許。

梁洄轉而再次撥打小陳的電話,鈴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執著地響到底,無人接聽。

耐心等了幾分鐘,再打,也依舊如此。

沈穩如梁洄,此刻也感到一絲不同尋常,也許真的只是會議延長,或者手機沒電?具體情況去公司看看便知。

不再猶豫,他快步走向玄關,抓起車鑰匙,剛握住冰涼的門把手,一陣從窗戶縫隙鉆入的夜風拂過,帶著深秋料峭的寒意,讓他意識到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

他折返回臥室,準備添件外套,也給李昭帶一件。

早上他出門得急也不知道李昭有沒有註意天氣變化,李昭忙起來不註意身體是常有的事。

梁洄已經習慣他的粗心大意,去接人的時候總是會帶上外套和一杯溫熱可可。

臥室只開了盞光線柔和的床頭燈,他徑直走向衣帽間,順手將戒指放回自己那側的配飾櫃。

拉開屬於李昭那一側衣櫃門時,他的動作驀地頓住了——原本掛得頗為滿當的區域,此刻顯得異常稀疏。

那些他熟悉的、李昭常穿的幾件西裝、大衣紛紛不見蹤影,放在顯眼處的幾件休閑裝和襯衫也一並消失。

他下意識拉開最下方的抽屜——存放貼身衣物的抽屜空了一半,碼放領帶配飾的盒子也輕了許多。

梁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是阿姨拿去清洗了?

他試圖為眼前空蕩蕩的景象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目光已不受控制地掃向臥室其他角落。

床頭櫃上,李昭睡前常翻的那幾本書不見了,那只他偶爾用來喝紅酒的定制玻璃杯消失了,連往浴室方向望去,盥洗臺上屬於李昭的剃須刀、那瓶他喜歡的清冽調香水,也一並沒了蹤跡。

梁洄一顆心直直下墜,不安的漣漪變成驚濤駭浪。

窗子沒有合攏,窗臺邊散落著素白的碎瓷片和一大灘水漬,梁洄走了過去,沒在地上看到蓮子的影子,心想李昭竟還記得把蓮子帶走,是真喜歡這盆景。

視線一掃發現邊櫃上的煙灰缸裏有幾顆黑褐色的蓮子,似是隨意丟棄,表皮已經成幹癟狀。

空氣仿佛驟然降溫,比窗外吹進來的風更刺骨。

梁洄僵硬地回到衣帽間,一貫沈穩從容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露出底下罕見的茫然。

他緩緩環顧這個充滿了共同生活痕跡的空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冰冷無聲的剝離,像潮水退去過後,露出荒蕪的灘塗。

昨晚他飛機晚點,到家時已近淩晨,臥室昏暗,李昭似乎已經睡下,他疲憊不堪,也不想打擾到臥室休息的李昭,便去了書房處理剩餘的工作。

而前幾天……忙於手頭項目收尾,他早出晚歸,同樣歇在了書房。

梁洄有些沒想明白,他仍不願意接受是李昭的決定,於是打算先問問阿姨,避免誤會。

可……他深吸一口氣,盡管難以置信,但理智告訴他不會是阿姨!

阿姨不會動李昭的私人物品,更不會收拾得如此……徹底,如此具有選擇性。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步有些沈,緩緩走到空曠許多的衣櫃前,伸手摸了摸空置的衣架,金屬冰涼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

旁邊,屬於他的衣物依然滿滿當當,整齊懸掛,沈默而突兀,像一場無聲的嘲諷。

李昭是什麽意思?他想要搬出去?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如星河,卻再也照不進梁洄驟然沈入冰窖的心底。

料理臺上精心準備的一切,胸腔裏鼓脹了整晚的期待,十年間他反覆確認、篤信不疑的心意相通。

又一次在這一刻,隨著半空衣櫃帶來的窒息感,寸寸凍結,碎裂成無從拾起的冰淩。

他站著沒動,很久,都沒有再動一下。

唯有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

梁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樓走到陽臺的。

指尖夾著的煙已經燃到盡頭,被燙了一下,他才猛地松手,看著那點猩紅劃出一道倉促的弧線,墜入下方的黑暗。

夜風很冷,穿透單薄的襯衫,他卻似乎感覺不到,又抽出一支香煙點燃。

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側臉。

手機擱在旁邊的藤編小幾上,屏幕反覆亮起,又暗下去。

他給李昭撥了無數個電話,從最初的忙音,到後來幹脆的”正在通話中”,最後變成冰冷不變的“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時間已過零點,梁洄緊抿著唇,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碎裂沈沒。

不接電話已經足夠讓他擔心,而更讓他駭然的是——消息框裏只有他發出的消息孤零零地懸著,沒有任何回應。

他手指顫抖著打字,直到最新發出的消息旁邊出現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被拉黑了?李昭拉黑了他?

這個認知比夜風更冷,刺骨的寒意細細密密地往骨頭縫裏鉆。

梁洄狠狠吸了口煙,辛辣的霧氣嗆進肺管,引發一陣低咳,是他哪裏做得不對讓李昭不高興了?今天?還是更早?

他試圖在記憶裏翻找可能惹李昭不快的細節,是上周太忙忽略了李昭說要吃西街那家的甜品?還是半個月前李昭宿醉他多說了幾句?亦或者是上上周他去視察項目,忙著登機忘記給李昭報備一聲?

可這些事後他都有好好補償李昭,也和他好生溝通過,李昭也表示理解。

想不出來。

梁洄思緒拉得很遠,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到底是怎麽回事?

梁洄感覺頭開始鈍痛,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煙草都壓不住那陣從心底蔓延上來的、混雜著惶惑與害怕的寒意。

他靠在冰冷的欄桿上,指尖的煙又一次燃盡,燙到手指,才遲鈍地松開。

不知道坐了多久,或許只是幾支煙的時間,或許更長。

直到天蒙蒙亮,身體被夜風吹得麻木,腦子也昏昏沈沈,他才踉蹌著回客廳,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摸索到沙發邊把自己扔了進去。

眼皮沈重得擡不起來,意識在冰冷的困惑和身體極度的倦怠中,一點點沈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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