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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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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石流

只聽得頭頂上“轟隆”一聲巨響,那動靜好似天公爺憋了幾千年的邪火終於炸了,把這萬裏的雲層生生撕開個大口子。緊接著,千萬噸的黃泥漿子裹挾著磨盤大的巨石、斷成幾截的合抱古木,如決了堤的黃河水一般,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

我們兩人就像是被扔進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還要被那鬧天宮的猢猻狠狠踹上一腳。泥沙劈頭蓋臉地封住了口鼻,身體猛地一輕,緊接著便是如自由落體般的極速下墜。

“二蠻子,護住頭!”

我扯著嗓子大吼,可聲兒還沒出嗓子眼,就被灌了一嘴腥臭的泥湯子。那一瞬間,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快在大腸裏挪了位。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輛停在遠處路基上的“老解放”大卡車也沒能幸免。在我的餘光裏,那龐大的車身像個火柴盒似的被泥石流掀翻,打著滾兒砸了下來。沈重的車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嘎吱——嘎吱——”,聽得人心裏直起白毛汗。

“砰——!”

一聲巨響,那是我們砸進水面的動靜。

這怒江水,在滇西那是出了名的急、冷、深。當地老鄉口口相傳一句話:“怒江水,透骨寒,閻王見了也發顫”。我整個人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鐵掌狠狠拍在了水泥地上,那股子巨大的沖擊力震得我七葷八素,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緊接著,冰冷的江水瞬間熄滅了所有的光亮,四周黑得跟煤窯底子沒兩樣。

我死死憋住肺裏那口殘喘的氣,身體在激流中身不由己地翻滾。左邊一股勁兒把你往石頭上拍,右邊一股勁兒把你往水底漩渦裏吸。我就覺得自個兒像是狂風裏的一片爛樹葉子,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咕嚕嚕……”

不遠處傳來一陣掙紮的水聲,我心頭一緊:二蠻子!

二蠻子雖然也是當兵出身,可他是個地道的旱鴨子,平時洗澡都恨不得帶個游泳圈。這會兒到了大江裏,他肯定早就慌了神。

我強忍著渾身的劇痛,雙腳猛蹬,像條泥鰍一樣在渾水裏摸索。很快,我抓到了一只胡亂揮舞的手臂——那手腕粗得跟蓮藕似的,正是二蠻子。這小子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抱住我不撒手,差點沒把我勒死。

“松開!想拉墊背的啊!”我在水裏吐不出字,只能狠狠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肘擊,打得他一松勁,這才拖著他往上劃。

我常年在江邊長大,水性那是沒得說,人送外號“浪裏白條”。但這一回,連我也感到了絕望。這怒江水實在太邪性。咱們掉下來的地方叫“閻王鼻子”,水流在這裏攪動出了個巨大的回水灣,底下全是那種要命的“滾筒絞肉機”。

我越往上游,那股吸力就越大。就像是水底下有個巨大的怪獸張開了血盆大口,正沒命地吞吸著江水、泥石流,還有那輛正在下沈的卡車殘骸。

就在我肺裏的氧氣快要耗盡,眼前開始冒金星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水流。這股水流既不往下拽,也不往上浮,而是橫著使勁,帶著一股子陰冷的寒氣,直接要把我們往那峭壁底下的石頭縫裏卷。

“完了,這是撞上‘吞舟眼’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聽老輩的跑船人講過,這大江大河底下,有些通著地下暗河的天然窟窿眼,叫吞舟眼,那是連萬噸巨輪都能吸進去的無底洞。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和二蠻子就被這股巨大的邪力給扯了進去。眼前瞬間一抹黑,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翻滾,身體不斷在巖壁上磕碰,疼得我呲牙咧嘴。

也不知道在這黑暗的水道裏滾了多久,就在我感覺肺部快要炸裂的時候,身體突然一輕。

“嘩啦——”

我倆就像是被哪位沒公德心的龍王爺給吐出來的殘羹冷炙,打著旋兒,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平靜許多的水面上。

我掙紮著從刺骨的冷水裏探出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子,張大嘴巴,貪婪地捯氣兒。這空氣裏裹著一股子能把人頂個跟頭的黴味兒和土腥味兒,但在我聞來,這就跟那“大前門”的煙草味兒一樣親切——只要不缺氧,這就是活人的味道!

“咳咳……咳咳……”

旁邊傳來了二蠻子那破風箱似的咳嗽聲。我心裏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二蠻子,還有氣兒沒?沒死吭一聲,別跟這兒裝死狗!”我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

“老……老陳……咱這是在哪兒啊?”二蠻子的動靜帶著哭腔,聽得出來是真讓剛才那番天旋地轉給嚇破了膽,“我的老解放啊!我的胭脂木啊!剛才我好像看見車也砸下來了……這下全完了,回去場長還不得把我給活撕了?”

我聽得心煩,一腳踹在他肥屁股上:“嚎什麽喪!命都在褲腰帶上別著呢,還惦記你那破車?剛才那種塌法,路面上肯定也沒跑,車估計早就在泥裏埋著了。能撿回這條命就算祖師爺開恩了!咱們這是掉進了怒江底下的陰河死地,這地方老輩人叫‘死人坑’。”

我從腰眼裏摸出那把隨身帶的軍用防水手電筒——這可是老寶貝,當年在部隊立了三等功才發的獎品,這回純是為了防身才帶上。

“啪嗒”一聲,一道慘白如雪的光柱瞬間刺破了黑暗。

借著這道亮光,我這才瞧清楚我們遭災的地界兒。

這是一個大得沒邊兒的天然地下溶洞。頭頂上全是倒掛著的鐘乳石,一根根齜牙咧嘴,像是一把把利劍懸在腦門子上,還在“滴答、滴答”地淌著黏糊糊的水珠。咱們身下是一條不知深淺的暗河,水流到了這兒平緩了不少,黑黢黢的一片,瞧不見底。

就在我們正前方的河岸邊,是一片布滿了碎石和爛木頭的河灘,活像個亂墳崗子。

“上岸!這水裏涼得紮骨頭,不能待!”

我拽起二蠻子,倆人連滾帶爬地上了岸,四仰八叉地躺在碎石堆上,大口喘著粗氣。

歇了一會兒,體力稍微回了點。我站起身,舉著手電筒四下打量。這溶洞極大,手電光打出去都照不到頂,聲音在這裏面都帶著陰測測的回音。空氣裏的那股子腐臭味兒越來越沖,聞著像是幾十只死耗子爛在了一個罐子裏,熏得人眼睛發酸。

“老陳,你聞著沒?這味兒太沖了,不對勁啊。”二蠻子吸了吸鼻子,也爬了起來,手裏竟然還死死攥著那根鐵撬棍,那是他這會兒唯一的膽色。

“是不對。”我皺著眉頭,把手電光往河灘深處一掃,“這味兒是屍臭,而且是大規模的腐屍氣。前面有東西。”

手電光柱在黑暗裏晃了一圈,突然,光圈定格在了前方不遠處的幾棵“怪樹”上。

說是樹,其實是溶洞裏常見的石筍形成的石柱,只是長得形狀古怪,扭曲盤旋,看著跟成了精的樹妖沒兩樣。

但在那些“樹杈”上,卻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東西。

我和二蠻子湊近一看,頓時只覺得一股子涼氣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都要炸開了。

那上面掛著的,哪是什麽果子,分明是……屍體!

有死豬,有死羊,一個個脹得跟氣球似的,皮都掉了一半,露出裏頭花白的爛肉。更慎人的是,在這些死牲口中間,還夾雜著幾具已經瞧不出人樣的人屍!

那些人屍早就腐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掛著層爛皮,隨著地下河那股子陰風一吹,還在那兒晃晃悠悠,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動,活像是一排掛在陰間的風鈴。

“我的媽呀!這是誰幹的?誰把這兒當成臘肉鋪子了?”二蠻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的撬棍“當啷”一聲砸在石頭上。

我強忍著胃裏的翻騰,壯著膽子走上前,用藏刀撥了一下其中一具。那屍體身上掛著幾根破爛布條,但我一眼就瞅準了那種土黃色的呢料和上面銹死的銅扣子。

“這是……小日本鬼子的軍裝?”我心中一震。

雖然爛得快成渣了,但那種獨特的王八蓋子制式,老兵一眼就能認出來。而且在這屍體的腰間,還掛著一個爛得只剩下皮殼的“王八盒子”手槍套。

“日本鬼子?他們怎麽跑這陰溝裏來了?”二蠻子一聽是鬼子,恐懼倒是散了幾分,好奇心上來了,“這都哪年的陳芝麻爛谷子了?”

“看這腐爛程度,得有幾十年了。”我仔細觀察著周圍,“但奇怪的是,這地方潮濕,按理說早該化成白骨了。可這些屍體雖然爛,卻好像被什麽東西給‘腌’住了一樣,表面上還掛著一層綠瑩瑩的白毛。”

我正琢磨著,忽聽見頭頂上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兒極輕,就像是無數條大肉蟲子在啃樹葉,又像是有人躲在暗處說悄悄話。

“噓!滅燈!”我一把捂住二蠻子的嘴,關掉了手電。

黑暗中,那“沙沙”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我倆屏住呼吸,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過了約莫幾分鐘,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借著暗河裏透出的那點微弱磷光,我隱約瞅見,在我們頭頂的巖壁上,似乎有無數個黑點子正在蠕動。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地毯,正順著石壁緩緩向我們這邊壓過來。

“老陳……”二蠻子的聲音帶了顫音,“那些黑點……好像是活的?”

我定睛一瞧,心裏頓時叫苦不疊。

那哪是什麽普通的蟲子?那是這地宮裏的霸主——紅火蟻!而且瞧這陣仗,這根本不是幾千幾萬只,而是成千上萬、漫山遍野地匯成了一條紅色的“死神之河”。估摸著是因為地下水位上漲,逼得它們集體搬家,而我們這兩個倒黴蛋,好死不死地擋在了它們遷徙的必經之路上!

這可真是才出龍潭,又入虎口。這下子,我們哥倆怕是要變成這地下河灘上,最新鮮的一掛“活人臘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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