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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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8

店外突然響起連續兩聲車鳴,擊中了崔鶯有些渙散的註意力。

她像是有所預料地往外看去。門簾之外,一個年輕男人從車身跋扈的車上下來,沖超市門口走來。透過門簾的形象略微有些變形,門簾上有些地方在燈光照耀下一閃一閃的。

崔鶯的嘴角緩緩上揚——心裏發出哦,哦的聲音。

眾望所歸的男主角登場了。

她心裏的聲音帶著不含惡意的戲謔。

崔鶯敢打賭,之前的她,如果看到這個張生自主主張跑到眾人面前,顯示他的存在,她一定會勃然大怒,一巴掌就要拍醒張生的腦袋然後再指著他的鼻子問他:你怎麽想的!你是不是瘋了!

現在,她在心裏感慨:怎麽瘋了?到底有什麽不可以的?什麽都可以。

這件事情,沒有比張生出現在這兒的更好的解法了。張生的出現不是救世主降臨,不是英雄救美,那也是一套陳舊的敘事方式。他的出現,換一種理解,是恰如其分。

他應該的。

他就應該站在這裏,解決這件由他而起的事情。她確實是無能為力啊,既然所有人都覺得男人那麽重要,就讓男人去解決好了啊,去證明她的幸福就好了啊。她只是順勢而為。在別人的題目裏,還是用別人的解法吧。庸人自擾最是不必要。

她低頭對思嘉笑著低聲說:“他挺能裝的是不是?”

思嘉的眼睛瞪的又圓又亮,眼裏滿是驚喜和期待,她和崔鶯對視了一眼,咧嘴笑了。

崔鶯也笑了,她又擡頭看向張生,不得不承認,他今天比以往更像回事。

她向來知道張生能裝,梁昊突然在思嘉的生日出現那晚,他就很能裝。但現在,崔鶯才意識到她對張生的認知還是淺薄了。

他邁著沈穩的步伐,面無表情地掀開超市透明的門簾,在安靜的圍觀下,同樣無聲地四處打量一圈,沒有開口說話。

崔鶯撇了撇嘴,抱起手臂繼續觀察。他摒棄了白色短袖和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白色襯衫,質地柔軟,像是亞麻布料,下身是一條淡棕色的休閑褲,渾身上下沒有logo,和他平時極其簡約的穿衣風格是統一的,但又有些微的不同——拉夫勞倫?更正式?難以概括,但沈默高挑的拉夫勞倫男孩是會在社區超市中引人側目。這不必懷疑。人是環境氣質的總和,他帶來了一些新鮮、沈默、柔和但又尖銳嶄新的氣氛。唬住了人。

崔鶯心想,他應該是有所預料。她看著張生,在對視的一瞬間她捕捉到他眼角眉尾露的一絲怯——他瞪了她一下,就像在虛張聲勢,見到她笑盈盈的目光才驚詫一下,然後又迅速進入了情景。

他熟稔地將櫃臺上的思嘉從崔鶯手裏接了過去,思嘉就像找到了倚仗一樣,委屈地趴在張生肩頭。

呦呦。她女兒也是個演員。崔鶯又樂了。

張生用手掌輕輕拍著思嘉的後背,沒有問發生了什麽,就好像他什麽都知道一樣。他沒有理會楞在一旁的主貴,後者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再說過話。崔鶯看著主貴的樣子,有些無聊地想,就這樣?張生解決的會不會太簡單了?他有這麽有說服力嗎?這時崔鶯才意識到,張生真的是個富二代,即便他只是個養子。

不錯。夠用就行。崔鶯突然耷拉下眉眼,撇著嘴角,拍一把張生的肩膀,手滑了下去。“你怎麽才來!”語氣裏滿是抱怨與可憐,然後將額頭埋在他的肩頭,鼻息和衣物摩擦的狹小空間裏,崔鶯忍不住笑。

有意思。頂天立地一個人就能扛起全部,強悍到無人敢惹,那也有意思,但她現在做不到,未來應該可以的吧?但那也只是她的選擇之一。她的形象可以是多變的,怎麽樣都是她。她需要施展出怎樣的面孔,她就將其調取出來。

只要她知道:她可以。

張生在崔鶯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用一種承諾的語氣說:“我來遲了。”他的聲音低沈而渾厚,崔鶯也是第一次聽到,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活動了一番五官後擡起頭,委屈地望著男人,盡職地扮演著小女人的模樣,結果發現,張生不像是在演戲。他完全沈浸了。崔鶯在他眼裏看到了自責,她渾身打了個激靈,費了很大的勁才沒讓自己吐槽出聲。

主貴從兩人身後繞到前方——為了看清張生的模樣。

當張生真的出現,她發現她沒有立場和膽量去追問任何問題,氣氛變了,不是她能撒潑打滾的場合了。她心裏有一條沈默的教條:女人只能和女人耍無賴,和男人,不行。

而且,這個年輕男人,看起來好像蠻有錢的。她在心裏暗忖:這個崔鶯真是精明,只找有錢的,不肯受一點苦,二婚更甚,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看這模樣,25估計都不到吧,她還、還——主貴在心裏想了一圈——還怪會享受的。

那就看這男的願意騙她到什麽時候吧。

張生沒有理會主貴的打量,他摟著崔鶯,徑直轉向賈西平,用很莊重的口吻說:“伯母您好,我是張生,本應主動拜訪叨擾,現在在這樣的場合和您見面,實在抱歉。”

崔鶯側目看向張生,嘴巴緩緩張開,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面色緊繃欲言又止的賈西平,心裏一跳,又把嘴巴閉上了。

行吧,誰惹的禍讓誰去填。現在這關過了就行。

賈西平胸膛迅速地起伏了幾下,拿出櫃臺角落裏的抹布,開始擦桌子。她低著頭,手上的動作很機械,嘴裏吐出的聲音也很僵硬,“各位,今天提早關店,家裏事讓各位看笑話了,明天大家可以來找我領一提雞蛋,慢走不送。”

人群稀稀拉拉狀似剛剛結束購物離開了超市,其中夾雜著主貴,她被人推著離開了超市。

超市突然之間寂靜下來,賈西平一把將毛巾扔在桌上,發出響亮的啪的一聲,她拎起小包挎在肩上徑直繞過前臺,路過崔鶯時,冷冷一句,回家。

崔鶯還沒反應過來,張生就已經抱著孩子飛了出去。

他攔住賈西平,思嘉咬起了指頭,眼睛在張生和賈西平之前轉來轉去。身後,崔鶯兩手揣進兜裏,慢悠悠地走近,嘴角帶著興味的微笑。

她又成了一個旁觀者。

她看見張生彎腰低頭跟賈西平講話認錯。說實話,她沒見過張生這副樣子,謙卑又渺小,收斂了所有張揚的部分,他好像變成另一個樣子。或者說,人在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時,可以變成任何樣子。這每種樣子,不會因為彎腰而卑微,怯懦。崔鶯看著張生強壓著慌張的嘴角,腦門的虛汗,誠懇的眼神,心裏忽然湧出一種欣賞。

就是這一刻,崔鶯意識到,她和張生之間,比愛情更平淡,但比愛情更長久的東西湧現了。她和他,即便沒有了多巴胺支撐的激情,他們依舊可以靠更深刻也更寬闊的東西產生鏈接。他們可以是互相欣賞的朋友。

崔鶯微笑著在涼爽的秋風裏看著前方的兩人,夜色昏暗,燈光忽明忽暗,他們說的話還是沒有被她仔細捕捉,她心情輕松又愉悅,關註著自己的感受與發現。她覺得當下的一切,真不錯。

而賈西平聽到張生對她低聲下氣說著他和崔鶯是彼此真心的話等等,她打心底裏覺得可笑。她根本就不信,不是不信男人的話,這無關乎男女,她女兒的下半輩子,怎麽能僅憑幾句承諾就交付?承諾是什麽東西?連契約都不是。

他說什麽,都像是在火上澆油。賈西平打算騎車回家,可這男孩徑直將她帶到汽車旁,說:“阿姨,我送您。”

賈西平冷笑一聲,“不麻煩你了,我明早還要騎車上班。”

“那我明早送您。”

賈西平皺起眉,過了一會兒看著張生,“你能送我幾天?三天,還是五天?還是再長一點,一個月?”

張生楞了一下:“我能送您多久就送您多久。等我不在這邊了,我可以把車留下來,您會開車嗎?不會開車的話,我可以幫您雇個司機。”語氣極盡誠懇。

張生感覺自己的後背快要濕透了。他沒想著去向那女人求助,他餘光裏能看到她幾乎是看好戲的神情。

賈西平聽到張生的話不由正眼瞧了他一下,對方一直伸著手不讓開,她看到還沒走遠,頻頻回頭的主貴,哼了一聲拉開門把手上了車。

兩個人同時笑了,是張生和思嘉,他們對視一眼,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這時賈西平突然停了動作,她驚訝地看到車後座上的兒童座椅,說不出一句話。

張生立刻跑到對面,打開門,用很殷切的語氣說:“不好意思,您坐這邊吧。”

賈西平嘭的一聲關上門去對面上車。

張生又回到對側,把思嘉放到座椅上,離開時看到思嘉笑嘻嘻的臉頰,不由捏了下她的臉蛋。

關上門,回頭看到崔鶯似笑非笑的表情,張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無奈說:“笑夠了沒?”

崔鶯抿唇笑著搖頭。

張生推她上了副駕。

一路無言。車上除了崔鶯和思嘉母女倆,沒有一個可以輕松。臨到家門口,賈西平抱著思嘉先進了門,張生則拖住崔鶯,小聲懇求道:“幫我說點好話!”

院子裏傳來賈西平的吼聲:“快點進來!”

崔鶯聳一下肩膀,在張生嘴巴上親了一下,留下怔楞不知所措的張生在原地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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