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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3 珍貴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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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3 珍貴的交鋒

“那,那就說說愛情。”文清說。

她想,愛情,這東西和母性一樣神秘。她不僅從內心深處憐憫義無反顧成為母親的人,她還在內心深處憐憫義無反顧陷入愛情的女人。

為什麽要陷入愛情,為什麽要相信男人,為什麽要把自己的未來置於不可預料的陷境?陷入愛情,可能會和另一個人快樂,但沒有愛情,一定不會和另一個人痛苦。不會受傷,是遠離愛情最大的收益。

她反而能接受快餐式愛情,短擇的肉體關系,文清想,所以她認可快節奏、精致包裝而經不起時間與現實考驗的戀愛綜藝節目。一款為一心二用的男女嘉賓提供便捷通道的流水線節目,一款素食快消的愛情體驗產品,順帶哄騙還對愛情抱有期待的年輕女性。原來她是這麽看待戀綜的。

“我們會認真篩選男女嘉賓——”文清視線落在空中,語速緩慢,像是在說服自己。於是她擡頭堅定地看著崔鶯:

“標準非常嚴格,長相學歷職業財力個人素質還有價值觀,在這裏你能遇到的人,已經經過重重篩選。你可以把這裏當成一次大型——大型相親。”

“大型相親?”崔鶯眼睛亮了一下。

她有種不算清晰的感覺:這場見面沒有那麽簡單。她要借此回答一些對她相當重要的問題,而文清也一樣。她表情太坦蕩了,她看她一眼,就知道她那小腦瓜一定在時刻不停地運轉。

“對啊,互相匹配的相親。試錯成本比實際的相親成本要低太多了。”

文清發現自己總是使用一些經濟領域的詞匯,她想方設法地將參加節目這件事情的效益最大化。這算什麽,愛情靠邊站,把人生當作可投資的項目?

意志和大腦是項目的管理者,站在高處俯瞰要把自己支配的軀體的人生帶往何處。嗯,用理性行為體這個詞倒是可以概括,這是人類進化的風向標,尤其是女性。女人感性起來可有罪受了。說到底就是為了保護個人利益不受侵害。這種理性沒錯,可這如鯁在喉的矛盾感是怎麽一回事?

“那節目結束後,結婚的嘉賓有多少?”崔鶯反問。

文清抿唇,皺眉,低下頭。兩對。數個平臺不下五個季的所有節目,總共兩對,這是她參與項目伊始就拿到的數據,剩下的該怎麽說,少部分堅挺,絕大多數,勞燕分飛?

“可是你也無需奔著長長久久的戀愛去啊。”這本來就是不切實際的。

“奔著長久的關系有任何問題嗎?”崔鶯收回表情,嚴肅以待。

兩個女人不約而同展示出沒有惡意的攻擊性,她們都知道,對方是可以和平探討深層次議題的對象。年齡,生活環境,從小到大接觸的訊息和教育都大相徑庭,生命體驗也完全不同的兩個女人,即將產生一場珍貴的交鋒。

文清沒有回答有或沒有——她也不知道了,誰都希望自己談一場穩定長久的戀愛,婚姻更是將一場關系指向沒有終點的未來。

“不能僅僅活在當下嗎?為何要想那麽長遠的事情。”

“在陷入一段美好的感情時,你不會憧憬未來嗎?誰能不貪心呢?”崔鶯的表情難以言喻地甜蜜起來,她驚覺自己想到了張生。如果是以往,她會立刻將他的形象在腦後中驅逐,但現在,他的出現捍衛了她的立場。

多奇妙哇,她居然是這種觀點的持方,明明她正在踐行的就是文清說的,活在當下,不要去想以後,她一直以來是這麽告誡自己的。可她現在卻說:誰不期待長久的關系。

文清覺得自己有點被繞進去了,“可你不能因為害怕沒有未來就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吧?”

崔鶯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眉頭蹙起。害怕?誰在害怕?她嗎?她害怕?害怕什麽?啊,害怕沒有未來,怎麽是她害怕呢,是因為根本就沒有啊,張生看起來是個可以相伴長久的好對象嗎?他和婚姻、家庭這種詞匯有什麽關系嗎?

好吧,她承認,她就是想要一段長長久久的關系,即便她經歷了一段長久且不適的婚姻。她就是想要這個有錯嗎?她對穩固健康,每天清晨起來都能說句早上好,晚上睡前互道晚安然後滾進一個令人安心的懷抱裏的關系依舊有迷戀她有錯嗎?她突然心痛起來,她想起那個不甚分明沒有內容的夢——好吧,崔鶯腦袋落了下來,她不肯承認,她就是怕,明明什麽都沒獲得就先怕了起來。無論她再怎麽偽裝,怯懦還是在暗處主導了一切。

算了吧,現在這姿態真是不幹脆,崔鶯調整坐姿,打開肩膀,頭顱和下巴都微微揚了起來。她把話題繞回那個她格外在意的字眼:相親。

“要給我自己一個機會,我也無需參加節目。那根本就不是相親。”崔鶯的語氣有些嚴厲,她知道自己現在有些尖銳,她看到了文清眼裏的好奇和不甘心。那好哦,她要犀利起來了。

“你相過親嗎?”她先問。

文清露出詫異又有點鄙夷的神色,意思是:怎麽會!誰要結婚啊!

崔鶯笑了起來,有點自嘲的意思。她並不在意小女孩特有的傲慢。

“相親和這節目有個本質的區別。”

“什麽區別?”文清迫不及待。

“這節目具有非常根本的公共屬性——”

“如果是擔心節目傳播出去後的輿論層面,姐你放心,和別人不一樣,你的部分我絕對會自己盯著的,我絕對不會把你拖進渾水裏,該剪的該刪的,不會留下一點!”文清信誓旦旦,“這我早就想好了。”

崔鶯點頭迎合著文清的賣力,然後打斷她說:“你覺得和一個男士在適合見面的公共場所相親,和節目裏,男男女女都住在一個居所中相處,有什麽區別?”

她問這個幹什麽,文清想,但她被這個問題吸引了興趣,思考起來:“……人數。”

崔鶯點點頭。“相親是一對一,而你們的節目是一對多,這種擴展直接將私人關系納入到小型的公共關系領域,其實這,”她看著文清,緩緩說:“非常危險。大家在一起生活,相處,所有事情圍繞戀愛展開,勢必會發展出許多條明面上的,以及隱藏著的關系網絡,這本身沒什麽,幾乎是必然的,人嘛。但危險的是,那些覆雜的,暗流湧動的關系,要拿去供人審判。我有去看節目,我還特別關註了社交媒體平臺上的一些內容,看下來之後,一個很明顯的觀感是,不被人指摘,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被討論的程度如何,就是一種運氣,取決於你有沒有讓自己卷進那些不適宜被卷進的漩渦。錯綜覆雜的關系網絡中,有健康的、激進的互動關系,但也有會招致罵聲的暗線。在公共領域裏發生的事情,有著各種各樣看不到的不應該被碰觸的禁區,這其中的尺度相當暧昧。如果不想被評判,最好的方法甚至都不是不去觸及紅線,畢竟人心難測情難自禁而看客心中的標準卻是不一,所以,幹脆遠離這種人為搭建的公共區域。”

文清露出略顯迷惘的神情,努力消化著。但她最後只是感慨道:“你看的真不少啊,果然這節目還挺好看的吧。”

崔鶯楞了一下,低下頭肩膀震顫,“我承認,我看了不少,看俊男美女談戀愛的感覺是不錯。但節目的看點,其實就是那些危險的地方不是嗎?那些勇敢追愛的女人,很容易受到歡迎,前提是她沒有插足一對已經互通心意的男女關系之中;處在風暴中心的女人,姿態不夠大方明艷,顯得楚楚可憐,會被罵;變換心意會被罵;在一棵樹上吊死也會被罵。只有極小的概率,兩個人,”崔鶯豎起兩根手指,互相靠近,“從一而終堅定地選擇對方,且性格上沒有大的缺陷,似乎才不會被罵。可這樣的概率,太小了。”

“姐,話我都說爛了,”文清還在掙紮,她心裏認同崔鶯的話,但她也有必須堅持的理由,“你是有人格魅力的人。”

崔鶯看著窗外,緩緩搖頭,她的耐心再一點點告罄,眉頭蹙起。“文清,這節目對我而言,就是個照妖鏡。我參加不了的。”







同一時間,張生來到崔鶯小區樓下,他摩挲嘴唇,看著副駕駛座上嬌艷欲滴還帶著露珠的鮮花,不禁翹起嘴角。

雄性物種求愛會在雌性面前展示男性魅力,與其他雄性決鬥,也會撿起一顆石頭,一朵花,放在雌性的洞口。人類進化了多少年都沒法免俗。他也不行,以前他無法理解求偶這一行為,但現在他墮落了。

張生想起剛才的事情,嘿嘿一笑。他開車路過一家花店,沒由來地想到了她。於是他下車走進花店。他以前從沒幹過這種事情——給女人送花。想想他就臉發熱躁得慌。

花店面積不大,各色花束插在盆栽裏,屋中央趴著一只黑色的狗。老板是個女人,盯著張生上下打量,心想,又有一個女人要幸福了。

“玫瑰花嗎小帥哥?”

張生搖頭,送玫瑰花太張揚,思嘉看到了他無法解釋。他緩步走了一圈,鞋底在木制地板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他指向一種淡紫色的花朵,“這個,幫我包起來。”

老板有些詫異。花語是一種定義和定位,不瞧花語買花的人,少有。她包紮結束前,張生又抽了一朵玫瑰遞了過來,“這個,幫我悄悄包在下面。”

張生抱著一捆不知名的花,昂首闊步下車,一板一眼走路,進單元樓,按電梯,出電梯。別人的目光讓他身姿愈發挺拔。他知道他現在就像一個陷入愛情驕傲愚蠢而自知的傻男人。他站在崔鶯家門前,低頭看著捧花,又是咧嘴一笑。

擡手按響門鈴,卻無人在家。奇怪,今天周日啊。張生皺眉拿出手機撥打微信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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