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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細胞、芝麻,承重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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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細胞、芝麻,承重墻

如果是24歲的崔鶯重活一遍,她絕對不會生下意外到來的梁思嘉。無論她承不承認,孩子,是推動她和梁昊走入婚姻的原始動因。

那時候,思嘉那麽小,從細胞到芝麻,再到發現她的時候不到巴掌大,就已經成為兩個成年人決定締結婚姻關系,走入家庭的托底和承重墻。這事兒,時隔多年崔鶯每每回望,都覺得當初輕易做下的決定,他們都沒想好這選擇背後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深意。

這個未婚先孕的孩子為他們的婚姻負了責,但他們卻沒能為她負責。

但如果是30歲的崔鶯重活一遍,她餵養、哺育、結識了梁思嘉六年零八個月,她仍會維持當年的選擇。

崔鶯抱著梁思嘉回到車裏,她一直輕拍思嘉後背,因為思嘉一直打哭嗝。

崔鶯先把思嘉抱到副駕駛座上,然後去後備箱拿安全座椅。思嘉沒有鬧騰,只是小聲啜泣著。

崔鶯加快動作,她內心很擔憂慌張。思嘉是個性格很健康開朗的女孩,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嚎啕大哭,她擔心她是在學校受了欺負。

將安全座椅拿出來,關尾門時才發現後備箱最左側其實凹陷一塊,因為車身是黑色的所以不仔細看並不能看出來,崔鶯匆匆掃了一眼就扣上尾門,來到後排安裝兒童座椅。

將思嘉轉移到兒童座椅上時,思嘉緊緊摟著崔鶯的脖子,但在崔鶯把她放下來時,藕段一樣的手臂就自然松開了。

思嘉眼眶含著淚,一眨不眨盯著崔鶯,淚水順著之前的痕跡不斷流出,崔鶯扶著思嘉胖胖的臉頰,在她短袖短褲校服之外的皮膚上快速掃視一遍。還好,還好,沒有淤青和血跡。心口的大石終於移開,她低頭在思嘉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她低聲問思嘉:“學校有人欺負你嗎小鷹?”小鷹是思嘉的小名。

思嘉搖頭。

“真的嗎?”

“沒有的媽媽。”

“好。”她在思嘉額頭又親了一口,關門上了前排,順著車流駛離小學門口。

回家路上思嘉已經不再哭了,沈默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崔鶯放了一首輕音樂,將音量調到最低,從後視鏡看思嘉一眼,輕聲問道:“願意和媽媽說說,遇到什麽事了嗎,小鷹。”

思嘉扭過頭,圓眼睛看著後視鏡裏的崔鶯,好一會兒,垂眼低聲問:“媽媽,你要和爸爸分開了嗎?”

崔鶯心中大驚,面上不露聲色。

她要離婚這事兒還沒給思嘉說,因為還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也不知道該怎麽和思嘉開口。

就連帶著思嘉搬出來住,也是借口梁昊工作繁忙,帶著思嘉住一下許久沒住的房子之類只有在小孩子這裏成立的謊話。她沒想到這麽快思嘉就能發現不對勁。

但她也知道這事情遲早有一天要告訴思嘉。

於是她試探問思嘉:“小鷹怎麽這麽說?”

思嘉撅起嘴巴,手臂在胸前抱起。她頭發多,黑亮又順滑,不好綁起來,於是崔鶯帶她去剪了齊耳的短發,發尾削薄。她腦門有一個美人尖,蓄不了劉海,因此是個大光明,一個紅色的發箍將所有頭發齊平推在腦後,只餘一圈細碎毛絨絨的額發。此刻她圓目怒睜,很像漫畫裏跑出來的小人。

崔鶯心頭一陣柔軟,很多擔心顧慮一下子都消失不見。

“哼。”思嘉抱臂看崔鶯一眼,扭頭將頭仰得老高,閉眼不看崔鶯。

崔鶯該擔心的時候卻笑了出來,“告訴媽媽好不好?”

“哼。”思嘉換了個方向仰頭,瞪大眼睛斜覷著崔鶯,“張庭沐告訴我的,他說他媽媽最近在跟他爸爸離婚,帶著他搬出來住了。”

崔鶯聽了不由驚訝,怎麽就這麽巧。

想了想,崔鶯看著後視鏡,問道:“那小鷹想跟著媽媽一起生活嗎?”

雖然知道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她還是吊了一口氣,這段時間,她幾乎沒有什麽安全感,於是她更能理解思嘉此刻內心所想。

所以當崔鶯看到思嘉的表情倏地再次脆弱,眼裏很快又浮上淚珠時,她心有不舍,不忍再為難思嘉,用晚飯的話題試圖轉移思嘉的註意力。

“晚飯我準備了小鷹愛吃的水果玉米和小炒肉。”

她心底知道,要讓思嘉接受她和梁昊分開的事實並不容易,需要長時間的淡化和習慣,盡管梁昊在思嘉的成長過程中,出席不多,但思嘉仍叫了梁昊六年爸爸。

“媽媽!”小姑娘突然身子往前俯沖,拳頭緊緊攥著安全座椅,尖尖的小犬牙露了出來,“爸爸是不是欺負你了!”

崔鶯先是回頭看一眼思嘉,擺出一個母女兩人都理解的嚴肅表情:“坐好好。”

而後輕聲道:“爸爸沒有欺負媽媽哦,只是爸爸媽媽覺得相比一起生活,分開會比較舒適。”

“你們鬧矛盾了嗎?”

“沒有,爸爸和媽媽是大人了,大人不鬧矛盾,大人解決問題。爸爸媽媽已經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咯,小鷹不用擔心媽媽,而且,”崔鶯回頭認真看思嘉一眼:“小鷹不會因為爸爸媽媽分開生活就沒有爸爸哦,爸爸依舊愛你。”

“我只要你,媽媽!”思嘉大喊道。

崔鶯很遺憾她們正在駕駛過程中,不能立刻給思嘉一個擁抱,她露出微笑,回答思嘉的話語輕柔溫和卻異常堅定:

“小鷹永遠是媽媽的小鷹,媽媽也永遠是小鷹的媽媽,我們拉過鉤的。”

思嘉當下心中的不安隨著崔鶯的安慰和保證漸漸消散。

吃晚飯時思嘉一直追問崔鶯有關離婚的事情,諸如她離婚之後梁昊會不會把她搶走,崔鶯會不會沒有錢之類的問題,顯然她對離婚這件事情的了解已經超出了她應有的程度。

於是崔鶯問思嘉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思嘉啃著玉米回答:“張庭沐說的,他說他爸爸媽媽正在——”她大眼睛轉了轉,“正在搶錢,還在搶他,但他說他想跟他媽媽,和我一樣。”張庭沐的原話他忘了,只記得是這個意思。

“媽媽,你也叫律師幫你和爸爸搶錢吧,張庭沐說她媽媽找了很厲害的律師,”梁思嘉才六歲,思維很活躍,經常一秒鐘變換一個話題:“媽媽,律師是什麽?律師能打得過爸爸嗎?我有時候覺得爸爸很需要被人揍一頓,他經常不刷牙來親我,臭死人了。”

崔鶯被她的童言童語逗笑,摸著思嘉圓圓的大腦袋,轉移話題道:“庭沐是誰呀?以前沒有聽你說過呢。”

“是我的新同桌,我們班換座位了,我不喜歡以前的同桌,我喜歡張庭沐。”

“為什麽?”崔鶯好笑道。

思嘉擓一勺小炒肉放進吃的油亮油亮的嘴巴裏,仰頭想了想,說:“嗯……今天做操的時候我發箍不小心掉了,他幫我撿起來戴上了。”

“和庭沐說謝謝了嗎?”崔鶯問。

思嘉重重點頭:“說了哦!”

吃完晚飯,思嘉在客廳看動畫片,崔鶯去廚房洗了碗筷,收拾妥當之後,她關上廚房的玻璃門給思嘉的班主任打了通電話,委婉表示希望班主任能夠找張庭沐或者他家長聊一下,讓張庭沐不要在梁思嘉面前再交流父母離婚相關的事情。

思嘉班主任是個年輕女孩,聽了崔鶯的話就知道大致是怎麽一回事兒了,表示她會去找張庭沐的家長說一下這個事情。

崔鶯在通話結束前,強調班主任張庭沐和梁思嘉都是小孩兒,關系很好,沒有任何埋怨的意思,只是確實想要降低父母離婚對孩子們的影響,所以希望班主任註意口吻和語氣。

班主任接連說了兩次放心。

崔鶯扶腰靠著流理臺看著門外思嘉可愛的背影,微笑著輕輕呼出一口氣。今天快要結束了。

動畫片結束,崔鶯帶著思嘉做了會作業,八點半左右,思嘉開始揉眼睛,於是崔鶯讓思嘉去洗漱,她現在基本上可以自行刷牙洗臉,踩著專門給她準備的小板凳上搖頭晃腦的,特別喜歡這個過程。

思嘉頭發多,箍了一天的發箍一摘下來,從發箍痕跡之後的頭發立刻就炸開了,像是一只威風凜凜的小獅子,崔鶯每次都會被她炸毛的樣子可愛到。

刷完牙思嘉跑到崔鶯面前,張開嘴擡起頭,崔鶯彎腰在她嘴巴前聞了聞,滿意道:“香香的,小鷹刷牙刷的特別棒,我們上床聽故事去睡覺。”

等到講完兩頁的《青鳥》,思嘉的眼睛在暖黃色燈光照耀下閃亮的像是剝了皮的葡萄,毫無睡意,直直盯著崔鶯。

崔鶯有些奇怪,“今天怎麽這麽精神?”

“媽媽。”

“嗯?”崔鶯調整一下姿勢,一直側躺讓她的腰不是很舒服,被盧飈踹到的地方隱隱作痛。

“你是不是很辛苦呀?”思嘉抱著小豬佩奇輕輕地問。

崔鶯調整姿勢的動作倏地頓住,她心裏感到一陣濕潤的溫暖,她沈下腰,將思嘉抱得離自己更緊近一些,笑道:

“媽媽一點都不辛苦,思嘉天天在學校上學,還沒有錢可以掙才叫辛苦呢,媽媽今天這一天呀,過得特別精彩。”

說完崔鶯自己都楞了一下,對啊,如果回顧今天的一天,確實是精彩又傳奇的一天啊。雖然她車子後備箱壞了一個角,腰上被人踹了好幾下還被辱罵了很久,甚至見到一個神經病,不對,是兩個神經病一樣的人,但若要總結一下,她會說:

“小鷹你知道嗎,媽媽今天救了一個人。”

思嘉登時坐了起來,扭頭看著崔鶯的眼睛睜得很圓,“媽媽你救了一個人?!你是個女英雄!”

“對,媽媽救了一個人,我是個英雄。”崔鶯笑看著思嘉肯定道。

將今天下午到晚上發生的一切,去掉不適合給小孩聽的部分,講完給思嘉之後,思嘉異常滿足,她盯著崔鶯的眼神裏充滿崇拜和艷羨。

崔鶯闔上她眼睛,小孩子卷曲濃密的睫毛劃過她掌心時,她覺得那是對於她腰傷和一天生活最好的良藥。

“快睡吧,小鷹,媽媽在身邊陪你。”

等到思嘉睡著後,崔鶯確認床頭櫃上小鷹的電話手表是滿格電後又檢查一番水電,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有一份檢測報告她要去取。

可出了電梯,她看到了喝得爛醉臉頰酡紅,西服襯衫半敞的梁昊。崔鶯眉心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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