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開業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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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開業大吉
當仙回頭的黃昏深邃起來的時候,村北的某處正燈火通明,像嵌在山水間的一顆夜明珠,溫柔的光如水般從窗樘淌出,漫過庭院,浸暖微凍的秋夜。
那場差一點就付之東流的開業Party今晚將在這裏如期舉辦。
公安機關已於事發當天將於念祖等人帶走。作為主犯,於念祖不僅涉嫌主導偽造文件、策劃產權糾紛,還濫用基層自治組織負責人的職權,他和從犯於清北以及徐來財將會面臨怎樣的判罰,法院自會作出公正的裁決。
而方芳不知遺囑系偽造,全部行為僅限於通風報信,加之有重大立功表現,已獲得白樸和安曉桃的書面諒解。結合事發至今警方對其涉案情況的快速核查,不出意外的話,大概一周內就能收到公安機關的終止偵查決定,無需承擔任何刑事責任。
鏡塵師父“還俗”前對她的一番點化,可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你當時到底都跟芳姐說什麽了?”安曉桃對過程好奇,她瞅著此刻穿著休閑外套牛仔褲,戴著帽子的陳靖更好奇。
“其實也沒說什麽,你們對芳姐一直不錯,她本性又不壞,難免為這事煎熬。而我,就是推波助瀾了一下,讓她相信懸崖勒馬境隨心轉什麽時候都不晚。”
所謂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陳靖雖未著僧袍,但他人在廟裏待久了,舉手投足仍有那個調調。
此刻黃柏樹下,秋風一吹,就有葉子落下,帶著某種告別的味道。
“你是真是勸人向善的天造之才,”安曉桃打趣道,“住持沒有留你?幹脆讓你真就遁入空門算了。”
陳靖在廟裏的體驗生活是他舅安排的,後者和靈眼寺的住持是多年好友,也是寺裏的大功德主之一。住持得知陳靖來意,便說:所謂體驗,實則是觀“相”之行。世間諸相,見相非相。此舉並無不可。隨後便叫他剃去須發,在寺裏和大家同吃同住,踐行僧家日常。
如今試戲結束,不管最後成功與否,那份緣起的執念都已如落葉離枝。陳靖於是正式告別住持,一腳踏回這萬丈軟紅塵中。
“對了,臨走前,普潤師兄還讓我問你......”
“問......問我什麽?”安曉桃陡然一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她可沒忘自己那些胡說八道。
“問你下個月8-12號能不能訂一間房。”
“嚇死我了,”安曉桃長出一口氣,“一會兒我去辦公室看看,有的話給我客人名字我先訂上。”
“怎麽?怕普潤師兄找你私奔?”陳靖挑眉笑問。
沒等安曉桃嘴硬回懟,門外從遠到近傳來說話聲,這動靜,實在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姨兒,回頭見了桃子,您可得好好說說她,一天到晚的沒正行兒,像話嗎?”
“就和尚這事兒你都跟我念叨一路了,我怎麽都覺得不至於吧。”
“她一天天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還有她不敢幹的事兒?”楊柯的嗓門徹底揚了上去。
安曉桃心說,原來楊柯自告奮勇送韓春麗來參加開業party就是為了給她紮針兒,真夠閑的。
下一秒,母女相見。安曉桃歡快得像一只京巴,撲向韓春麗撒嬌。後者把閨女摟在懷裏,搜腸挖肚地找形容詞進行全方位表揚:“這兒都是你們弄的?真不錯,真好看,大老遠就瞅見了,哎呀,可比咱們家那個破院子強太多了。”
安曉桃挺胸擡頭:“是啊,今兒晚上您睡套房,明天我帶您去周圍玩玩。”
“避重就輕!”楊柯立馬給安曉桃找不痛快,“姨兒,趕緊問問她和尚的事兒!”
韓春麗為難地開口:“桃子啊,楊柯說你跟個和尚......”
安曉桃先是丟了個大白眼給楊柯,然後一指身邊的人介紹:“他就是那個和尚。”
“阿彌......不,阿姨好,我叫陳靖。”
韓春麗頓時眉開眼笑:“哎?這也不是和尚啊,多好的一個大小夥子!”
“不是,這裏面絕對有和尚的事兒,我瞅見了......”楊柯話說一半忽然反應過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陳靖,倒吸一口涼氣,盯著安曉桃,“行啊你,還真把人忽悠還俗了?!”
安曉桃得意非常,懶得多作解釋,帶著親媽和陳靖徑直往大廳去。只是走到一半,她到底還是回了頭,然後笑著招呼楊柯:“走吧,來都來了,一起進去看看唄。”
楊柯訕訕地跟上去,徹徹底底服了氣,也不再抽冷子就在韓春麗那裏給安曉桃上眼藥了。
與此同時,黃捷森也到了,他和白樸站在大門口聊天。
“多虧你臨時賜教的廣東話,那天講出來很唬人。於清北當場結巴,只會咩咩咩。”白樸道謝。
黃捷森大笑:“上次見那個年輕人就覺得不對勁,還是你夠敏銳,才能關鍵時刻力挽狂瀾。”他不忘揶揄,“當初辭職的時候,想不到自己除了老板忙到一頭煙,還要扮偵探推理斷案吧?”
“想不到,”白樸微笑搖頭,“但一眼望到頭的日子多沒勁。”
隨著宴請名單上的賓客接踵而至,民宿中溫馨喜悅、其樂融融的氣氛愈發濃烈。
大廳內,只見馬宇飛正說書似的講起民宿開業前的種種艱辛,以及如何識破那些陰謀陽謀。而夏遠和白誠則在一旁充當氣氛組,並且隨時補充說明,避免馬宇飛時不時就誇大神話自己。
聽眾裏有姜宇、張覺和他的設計團隊、彤怡、Allen、安曉桃曾經的幾個同事,以及遠道而來的“民俗作家”李堅。隨著馬宇飛的講述,他們時而屏息凝神,時而唏噓不已,聽到驚險處更是齊齊咋舌。
“村長居然是壞人?!”小林倒吸一口涼氣,後知後覺道,“不能夠吧。”
“其實我一早就覺得那老東西有問題!”梁欣放馬後炮。
Allen高屋建瓴地總結:“柯南裏都是最不顯山露水的人才是大Boss呢!”
這時,一個四眼萌妹走過來,她聽了半晌,老神在在地推了推眼鏡,笑著問:“於念祖提前把假筆跡文件擱村委會的詭計也是你識破的?”
馬宇飛這回倒是沒有大包大攬:“當然不是我啦!桃子姐說是有個張警官給提的醒。當初救過她的命,勇破過傳銷窩點,哎?您就是......”
此時此刻,民宿舉辦的與其說是開業party,倒像是個敘舊八卦的團圓宴。
“最近身體怎麽樣?藥還在吃嗎?”吳子昂詢問白樸。
白樸回答:“勞拉西泮已經不吃了,爭取明年把來士普也減量。多謝你,吳醫生,要不是當初你叫我去看精神科,我可能真被桃子拉去找出馬仙看事兒了。”
“嗯......說不定也管用。”
倆人大聲笑起來。
正說著,大廳裏走進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士,因為他長得實在稱不上有親和力,搞得大家以為是領導視察。
“徐總?”安曉桃有些吃驚,她趕緊迎上去,“還以為您來不了呢。”
徐錦中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本來有個會,但還是推掉了。”
安曉桃充滿信心地向徐錦中展示她們的烏托邦,裏裏外外,全是心血。
徐錦中由衷地表達了肯定,隨後不禁感慨:“從「想到」到「做到」,這裏面的難,不用你說我也能體會一二。如今夢想成真,運氣和實力自然是缺一不可,所以我今晚怎麽都要來沾一沾這樣的喜氣。”
安曉桃曾以為成真的夢應該是一個豐盈飽滿的圓,但實際上,它是一個個邊緣曲折斷斷續續的點,最後匯聚在一起,裏面盛滿未竟的遺憾、錯過的岔路、以及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天賦異稟的才能,卻依然關關難過關關過的傻氣。
但是不得不承認,她們始終是幸運的。
人越聚越多,不多時,從大廳一隅傳來勺子敲擊玻璃杯的鐺鐺聲,眾人循聲看過去,竟是倆小女孩。
杏子和穗兒手拉手站在那裏,前者一舉一動毫不扭捏,眉宇間全是活潑的神色;後者不發一言,保持安靜。
“大家好,”杏子手拿麥克風大聲說,“我跟穗兒給小白姐姐和桃子姐姐準備了一個東西,本來想要偷偷給的,但師父說,這是個很好的禮物,應該在開業時讓所有人看到。”
白樸和安曉桃對視,誰都不知道倆小孩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就允許我們占用大家幾分鐘時間。”杏子拉著穗兒一起朝著賓客鞠躬,小大人似的,自然引起大家的好奇心。
隨著隱藏在天花板的白色幕布緩緩落下,燈也暗了下去,只剩下太陽能燈散發出點點光輝,室內室外仿佛融為一體。
之後,幕布上開始播放一段由照片剪輯而成的短片,配合著輕柔的背景音樂,雖然粗糙卻足夠動人:
這裏有仙回頭美好的日與夜;有民宿未經改建前的樸素樣貌;有頂著汗珠在民宿施工的工人;有面對預算眉頭緊鎖的白樸;有看到貨不對板時暴跳如雷的安曉桃;有名不正言不順的民宿顧問馬宇飛在指點江山;有在籌備處小院聚餐時眾人忽然的開懷大笑;有村委會篝火晚會時跳舞唱歌的賓客;有為民宿作證單挑邢老三的鏡塵;有接受雜志采訪時的村頭周老漢;有鄉領導突擊檢查民宿時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甚至還有前日被警察帶走時於念祖等人的狼狽之態——這些照片雖然只是靜態的呈現,在場的人卻能從中感受到時間是如何劃過這個村子,如何在每一張面孔上刻下不同尋常的變化。
短片播放結束,燈重新亮起,安曉桃感動得無以覆加,眼淚剛要奪眶,結果扭臉一看白樸,淚水被生生嚇了回去。白樸居然哭前頭了!這實在不像她一貫的風格。
“你真夠鐵石心腸的。”白樸擦著眼淚控訴對方。
安曉桃:......
隨後,杏子把麥克風交給穗兒:“有請我們的攝影師說幾句。”
這回白樸和安曉桃都楞住了,“說”幾句?
音響隨之傳出輕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穗兒站在眾人的目光中,像是鼓起天大的勇氣,張了幾次嘴,最後才緩緩道:
“很多人都說我是啞巴,我不是。”她一面說,一面輕輕搖了搖頭。
這句帶著濃重毛刺感的開場白剛一落地,安曉桃就再忍不住了,淚水撲簌簌地掉出來,老天奶啊!什麽叫醫學奇跡?這就是啊!白樸倒是克制住了激動,她無比專註地看著面前的穗兒,不想錯過她說的每一個字。
“很多時候,我只是,只是不想說話。”穗兒頓了頓,然後繼續,“因為,哪怕是最親的人說出的話也像刀子,挨上去就生疼。可小白姐姐和桃子姐姐......她們讓我知道,說出口的話也可以幫人,讓人開心,讓人覺得被喜歡,被保護。當然,還有小馬哥、吳醫生,送我相機的齊華哥哥,杏子......他們都讓我不那麽怕這個世界了。”
杏子緊緊握住穗兒的手,一如對面白樸和安曉桃的姿勢。
馬宇飛被感動得不得了,他強忍著鼻酸,沖著前後左右不認識的人點頭介紹自己:“對,這是說我呢,我就是小馬哥,民宿的顧問。”
吳子昂則無比欣慰地看著穗兒,他是醫生,每天面對無數求醫問藥的病患,自然明白什麽叫自助者,天助之。
“這些話杏子幫我改了好久,我也練了好久,就是希望小白姐姐和桃子姐姐知道,她們是很棒很棒的大人!”隨後,穗兒深深鞠了一躬。
很棒的大人再度淚眼婆娑,重新變成愛哭的小學生。
穗兒隨後直起腰,用因過度使用而有些沙啞的嗓子說:“還有,我們希望她們的民宿......”杏子這時也湊到麥克風邊上,倆個女孩異口同聲,用盡丹田之力大喊:“開業大吉!!!”
掌聲和叫好聲雷鳴般地響起,綿延不絕,仿佛化作一朵巨大的棉花糖,把白樸和安曉桃緊緊包裹起來。她們的目光掠過眾人,這裏有倆人的骨肉至親、一路同行的朋友、曾經的老板同事、雪中送炭的合作夥伴、也有曾經恨之入骨的仇敵和自以為能夠長相廝守的舊愛。
任憑生活曾有過多少刁難,此刻的感動都足以彌補那些不甘和苦難。
屋子裏的大家笑鬧聊天,民宿成了真正的烏托邦,承載著濃得化不開的喜悅,以及某些破次元的社交。
比如徐錦中謙虛地向吳子昂咨詢長期失眠的問題。同為糊咖的白誠和陳靖聊得異常投緣,前者收到了選角副導演的短信,說他雖然試的是和尚,但拿到“姐姐丈夫”這個反派的機會很大。再比如,楊柯作為胡同串子非要跟黃捷森說廣東話,馬宇飛努力加入,楞說自己打小看港片,所以“識聽唔識講”。
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東道主似乎不見了身影。
此刻,白樸和安曉桃正裹著大衣站在民宿的露臺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群山和頭頂明亮閃耀的星星,享受著獨屬於她倆的階段性勝利。
“怎麽樣?”白樸問,“和陳靖挑明了嗎?”
“這還用挑明?他肯定喜歡我啊。”安曉桃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自信,可能是從馬宇飛身上學來的。
“那你呢?咱奶什麽時候大駕光臨?”輪到安曉桃拋出難題。
“下下周和我爸媽一起過來,順便見見小馬。”白樸下意識挺直後背,“再怎麽說也是個有人性的好老太太,不至於比於念祖和徐來財還難對付。”
兩人在寒夜裏放聲大笑,呵出的白氣一團團湧現,又迅速消散在黑暗中,就像過往日子裏那些得失聚散,相視之間,倆人眼底的默契已勝過千言萬語。
她們是被穗兒和杏子認證過的 “很棒的大人”,是彼此生命中的最佳合夥人。哪怕這世界本質上不過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她倆也總能在搖搖欲墜的戲臺上聯袂演出,絕地反殺。
無盡的熱鬧喧囂過後,次日的仙回頭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清晨,靈眼寺的鐘聲從遠處傳來,綿延悠長,在群山間層層蕩開。群鳥掠過天空,準備飛向更加溫暖的南方。白緞子似的溪澗自山間流淌,空氣裏沁滿清冽的草木之味。
深秋的陽光直落而下,灑在民宿的門頭,上面“桃源樸宿”四個字被映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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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仙回頭的黃昏深邃起來的時候,村北的某處正燈火通明,像嵌在山水間的一顆夜明珠,溫柔的光如水般從窗樘淌出,漫過庭院,浸暖微凍的秋夜。
那場差一點就付之東流的開業Party今晚將在這裏如期舉辦。
公安機關已於事發當天將於念祖等人帶走。作為主犯,於念祖不僅涉嫌主導偽造文件、策劃產權糾紛,還濫用基層自治組織負責人的職權,他和從犯於清北以及徐來財將會面臨怎樣的判罰,法院自會作出公正的裁決。
而方芳不知遺囑系偽造,全部行為僅限於通風報信,加之有重大立功表現,已獲得白樸和安曉桃的書面諒解。結合事發至今警方對其涉案情況的快速核查,不出意外的話,大概一周內就能收到公安機關的終止偵查決定,無需承擔任何刑事責任。
鏡塵師父“還俗”前對她的一番點化,可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你當時到底都跟芳姐說什麽了?”安曉桃對過程好奇,她瞅著此刻穿著休閑外套牛仔褲,戴著帽子的陳靖更好奇。
“其實也沒說什麽,你們對芳姐一直不錯,她本性又不壞,難免為這事煎熬。而我,就是推波助瀾了一下,讓她相信懸崖勒馬境隨心轉什麽時候都不晚。”
所謂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陳靖雖未著僧袍,但他人在廟裏待久了,舉手投足仍有那個調調。
此刻黃柏樹下,秋風一吹,就有葉子落下,帶著某種告別的味道。
“你是真是勸人向善的天造之才,”安曉桃打趣道,“住持沒有留你?幹脆讓你真就遁入空門算了。”
陳靖在廟裏的體驗生活是他舅安排的,後者和靈眼寺的住持是多年好友,也是寺裏的大功德主之一。住持得知陳靖來意,便說:所謂體驗,實則是觀“相”之行。世間諸相,見相非相。此舉並無不可。隨後便叫他剃去須發,在寺裏和大家同吃同住,踐行僧家日常。
如今試戲結束,不管最後成功與否,那份緣起的執念都已如落葉離枝。陳靖於是正式告別住持,一腳踏回這萬丈軟紅塵中。
“對了,臨走前,普潤師兄還讓我問你......”
“問......問我什麽?”安曉桃陡然一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她可沒忘自己那些胡說八道。
“問你下個月8-12號能不能訂一間房。”
“嚇死我了,”安曉桃長出一口氣,“一會兒我去辦公室看看,有的話給我客人名字我先訂上。”
“怎麽?怕普潤師兄找你私奔?”陳靖挑眉笑問。
沒等安曉桃嘴硬回懟,門外從遠到近傳來說話聲,這動靜,實在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姨兒,回頭見了桃子,您可得好好說說她,一天到晚的沒正行兒,像話嗎?”
“就和尚這事兒你都跟我念叨一路了,我怎麽都覺得不至於吧。”
“她一天天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還有她不敢幹的事兒?”楊柯的嗓門徹底揚了上去。
安曉桃心說,原來楊柯自告奮勇送韓春麗來參加開業party就是為了給她紮針兒,真夠閑的。
下一秒,母女相見。安曉桃歡快得像一只京巴,撲向韓春麗撒嬌。後者把閨女摟在懷裏,搜腸挖肚地找形容詞進行全方位表揚:“這兒都是你們弄的?真不錯,真好看,大老遠就瞅見了,哎呀,可比咱們家那個破院子強太多了。”
安曉桃挺胸擡頭:“是啊,今兒晚上您睡套房,明天我帶您去周圍玩玩。”
“避重就輕!”楊柯立馬給安曉桃找不痛快,“姨兒,趕緊問問她和尚的事兒!”
韓春麗為難地開口:“桃子啊,楊柯說你跟個和尚......”
安曉桃先是丟了個大白眼給楊柯,然後一指身邊的人介紹:“他就是那個和尚。”
“阿彌......不,阿姨好,我叫陳靖。”
韓春麗頓時眉開眼笑:“哎?這也不是和尚啊,多好的一個大小夥子!”
“不是,這裏面絕對有和尚的事兒,我瞅見了......”楊柯話說一半忽然反應過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陳靖,倒吸一口涼氣,盯著安曉桃,“行啊你,還真把人忽悠還俗了?!”
安曉桃得意非常,懶得多作解釋,帶著親媽和陳靖徑直往大廳去。只是走到一半,她到底還是回了頭,然後笑著招呼楊柯:“走吧,來都來了,一起進去看看唄。”
楊柯訕訕地跟上去,徹徹底底服了氣,也不再抽冷子就在韓春麗那裏給安曉桃上眼藥了。
與此同時,黃捷森也到了,他和白樸站在大門口聊天。
“多虧你臨時賜教的廣東話,那天講出來很唬人。於清北當場結巴,只會咩咩咩。”白樸道謝。
黃捷森大笑:“上次見那個年輕人就覺得不對勁,還是你夠敏銳,才能關鍵時刻力挽狂瀾。”他不忘揶揄,“當初辭職的時候,想不到自己除了老板忙到一頭煙,還要扮偵探推理斷案吧?”
“想不到,”白樸微笑搖頭,“但一眼望到頭的日子多沒勁。”
隨著宴請名單上的賓客接踵而至,民宿中溫馨喜悅、其樂融融的氣氛愈發濃烈。
大廳內,只見馬宇飛正說書似的講起民宿開業前的種種艱辛,以及如何識破那些陰謀陽謀。而夏遠和白誠則在一旁充當氣氛組,並且隨時補充說明,避免馬宇飛時不時就誇大神話自己。
聽眾裏有姜宇、張覺和他的設計團隊、彤怡、Allen、安曉桃曾經的幾個同事,以及遠道而來的“民俗作家”李堅。隨著馬宇飛的講述,他們時而屏息凝神,時而唏噓不已,聽到驚險處更是齊齊咋舌。
“村長居然是壞人?!”小林倒吸一口涼氣,後知後覺道,“不能夠吧。”
“其實我一早就覺得那老東西有問題!”梁欣放馬後炮。
Allen高屋建瓴地總結:“柯南裏都是最不顯山露水的人才是大Boss呢!”
這時,一個四眼萌妹走過來,她聽了半晌,老神在在地推了推眼鏡,笑著問:“於念祖提前把假筆跡文件擱村委會的詭計也是你識破的?”
馬宇飛這回倒是沒有大包大攬:“當然不是我啦!桃子姐說是有個張警官給提的醒。當初救過她的命,勇破過傳銷窩點,哎?您就是......”
此時此刻,民宿舉辦的與其說是開業party,倒像是個敘舊八卦的團圓宴。
“最近身體怎麽樣?藥還在吃嗎?”吳子昂詢問白樸。
白樸回答:“勞拉西泮已經不吃了,爭取明年把來士普也減量。多謝你,吳醫生,要不是當初你叫我去看精神科,我可能真被桃子拉去找出馬仙看事兒了。”
“嗯......說不定也管用。”
倆人大聲笑起來。
正說著,大廳裏走進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士,因為他長得實在稱不上有親和力,搞得大家以為是領導視察。
“徐總?”安曉桃有些吃驚,她趕緊迎上去,“還以為您來不了呢。”
徐錦中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本來有個會,但還是推掉了。”
安曉桃充滿信心地向徐錦中展示她們的烏托邦,裏裏外外,全是心血。
徐錦中由衷地表達了肯定,隨後不禁感慨:“從「想到」到「做到」,這裏面的難,不用你說我也能體會一二。如今夢想成真,運氣和實力自然是缺一不可,所以我今晚怎麽都要來沾一沾這樣的喜氣。”
安曉桃曾以為成真的夢應該是一個豐盈飽滿的圓,但實際上,它是一個個邊緣曲折斷斷續續的點,最後匯聚在一起,裏面盛滿未竟的遺憾、錯過的岔路、以及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天賦異稟的才能,卻依然關關難過關關過的傻氣。
但是不得不承認,她們始終是幸運的。
人越聚越多,不多時,從大廳一隅傳來勺子敲擊玻璃杯的鐺鐺聲,眾人循聲看過去,竟是倆小女孩。
杏子和穗兒手拉手站在那裏,前者一舉一動毫不扭捏,眉宇間全是活潑的神色;後者不發一言,保持安靜。
“大家好,”杏子手拿麥克風大聲說,“我跟穗兒給小白姐姐和桃子姐姐準備了一個東西,本來想要偷偷給的,但師父說,這是個很好的禮物,應該在開業時讓所有人看到。”
白樸和安曉桃對視,誰都不知道倆小孩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就允許我們占用大家幾分鐘時間。”杏子拉著穗兒一起朝著賓客鞠躬,小大人似的,自然引起大家的好奇心。
隨著隱藏在天花板的白色幕布緩緩落下,燈也暗了下去,只剩下太陽能燈散發出點點光輝,室內室外仿佛融為一體。
之後,幕布上開始播放一段由照片剪輯而成的短片,配合著輕柔的背景音樂,雖然粗糙卻足夠動人:
這裏有仙回頭美好的日與夜;有民宿未經改建前的樸素樣貌;有頂著汗珠在民宿施工的工人;有面對預算眉頭緊鎖的白樸;有看到貨不對板時暴跳如雷的安曉桃;有名不正言不順的民宿顧問馬宇飛在指點江山;有在籌備處小院聚餐時眾人忽然的開懷大笑;有村委會篝火晚會時跳舞唱歌的賓客;有為民宿作證單挑邢老三的鏡塵;有接受雜志采訪時的村頭周老漢;有鄉領導突擊檢查民宿時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甚至還有前日被警察帶走時於念祖等人的狼狽之態——這些照片雖然只是靜態的呈現,在場的人卻能從中感受到時間是如何劃過這個村子,如何在每一張面孔上刻下不同尋常的變化。
短片播放結束,燈重新亮起,安曉桃感動得無以覆加,眼淚剛要奪眶,結果扭臉一看白樸,淚水被生生嚇了回去。白樸居然哭前頭了!這實在不像她一貫的風格。
“你真夠鐵石心腸的。”白樸擦著眼淚控訴對方。
安曉桃:......
隨後,杏子把麥克風交給穗兒:“有請我們的攝影師說幾句。”
這回白樸和安曉桃都楞住了,“說”幾句?
音響隨之傳出輕微的,窸窸窣窣的動靜,穗兒站在眾人的目光中,像是鼓起天大的勇氣,張了幾次嘴,最後才緩緩道:
“很多人都說我是啞巴,我不是。”她一面說,一面輕輕搖了搖頭。
這句帶著濃重毛刺感的開場白剛一落地,安曉桃就再忍不住了,淚水撲簌簌地掉出來,老天奶啊!什麽叫醫學奇跡?這就是啊!白樸倒是克制住了激動,她無比專註地看著面前的穗兒,不想錯過她說的每一個字。
“很多時候,我只是,只是不想說話。”穗兒頓了頓,然後繼續,“因為,哪怕是最親的人說出的話也像刀子,挨上去就生疼。可小白姐姐和桃子姐姐......她們讓我知道,說出口的話也可以幫人,讓人開心,讓人覺得被喜歡,被保護。當然,還有小馬哥、吳醫生,送我相機的齊華哥哥,杏子......他們都讓我不那麽怕這個世界了。”
杏子緊緊握住穗兒的手,一如對面白樸和安曉桃的姿勢。
馬宇飛被感動得不得了,他強忍著鼻酸,沖著前後左右不認識的人點頭介紹自己:“對,這是說我呢,我就是小馬哥,民宿的顧問。”
吳子昂則無比欣慰地看著穗兒,他是醫生,每天面對無數求醫問藥的病患,自然明白什麽叫自助者,天助之。
“這些話杏子幫我改了好久,我也練了好久,就是希望小白姐姐和桃子姐姐知道,她們是很棒很棒的大人!”隨後,穗兒深深鞠了一躬。
很棒的大人再度淚眼婆娑,重新變成愛哭的小學生。
穗兒隨後直起腰,用因過度使用而有些沙啞的嗓子說:“還有,我們希望她們的民宿......”杏子這時也湊到麥克風邊上,倆個女孩異口同聲,用盡丹田之力大喊:“開業大吉!!!”
掌聲和叫好聲雷鳴般地響起,綿延不絕,仿佛化作一朵巨大的棉花糖,把白樸和安曉桃緊緊包裹起來。她們的目光掠過眾人,這裏有倆人的骨肉至親、一路同行的朋友、曾經的老板同事、雪中送炭的合作夥伴、也有曾經恨之入骨的仇敵和自以為能夠長相廝守的舊愛。
任憑生活曾有過多少刁難,此刻的感動都足以彌補那些不甘和苦難。
屋子裏的大家笑鬧聊天,民宿成了真正的烏托邦,承載著濃得化不開的喜悅,以及某些破次元的社交。
比如徐錦中謙虛地向吳子昂咨詢長期失眠的問題。同為糊咖的白誠和陳靖聊得異常投緣,前者收到了選角副導演的短信,說他雖然試的是和尚,但拿到“姐姐丈夫”這個反派的機會很大。再比如,楊柯作為胡同串子非要跟黃捷森說廣東話,馬宇飛努力加入,楞說自己打小看港片,所以“識聽唔識講”。
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東道主似乎不見了身影。
此刻,白樸和安曉桃正裹著大衣站在民宿的露臺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群山和頭頂明亮閃耀的星星,享受著獨屬於她倆的階段性勝利。
“怎麽樣?”白樸問,“和陳靖挑明了嗎?”
“這還用挑明?他肯定喜歡我啊。”安曉桃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自信,可能是從馬宇飛身上學來的。
“那你呢?咱奶什麽時候大駕光臨?”輪到安曉桃拋出難題。
“下下周和我爸媽一起過來,順便見見小馬。”白樸下意識挺直後背,“再怎麽說也是個有人性的好老太太,不至於比於念祖和徐來財還難對付。”
兩人在寒夜裏放聲大笑,呵出的白氣一團團湧現,又迅速消散在黑暗中,就像過往日子裏那些得失聚散,相視之間,倆人眼底的默契已勝過千言萬語。
她們是被穗兒和杏子認證過的 “很棒的大人”,是彼此生命中的最佳合夥人。哪怕這世界本質上不過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她倆也總能在搖搖欲墜的戲臺上聯袂演出,絕地反殺。
無盡的熱鬧喧囂過後,次日的仙回頭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清晨,靈眼寺的鐘聲從遠處傳來,綿延悠長,在群山間層層蕩開。群鳥掠過天空,準備飛向更加溫暖的南方。白緞子似的溪澗自山間流淌,空氣裏沁滿清冽的草木之味。
深秋的陽光直落而下,灑在民宿的門頭,上面“桃源樸宿”四個字被映得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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