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守株待兔

關燈
第七十七章 守株待兔

白誠帶有懺悔意味的獨白尚未結束,車子忽經一段急彎,迎面的貨車呼嘯而來,安曉桃下意識死死踩住剎車,雙手攥緊方向盤。車輪與地面摩擦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響,車身猛地一顛,兩車擦身堪堪掠過。車廂裏的人無一不被驚出一層冷汗,半天才緩過來。

“對不起,走神了。”安曉桃趕緊道歉。

“好險好險,”白誠拍胸脯,“我可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沒紅呢就交代在這裏。”說完,他立馬又活潑起來,追問,“怎麽樣各位,就我剛才那段兒?能聽出個所以然來嗎?”

“挺有感覺的,說的應該是一個人因為姐姐離世而出家的故事吧。”馬宇飛推測。

白樸也表示同意,補充道:“詞兒被你念得挺好,光這兩句就有種直達人心的悲傷。”

白誠這輩子極少從他姐嘴裏得到肯定,於是便有些得意,還不忘追問安曉桃:“桃子姐,該你了,說說吧,你能從這裏面聽出什麽來?”

王菲通透的聲音還蕩漾在密閉的車裏,半晌,安曉桃開口:

“你演的這個和尚有個姐姐,從小家裏人就重男輕女,好吃好喝都給了和尚,只拿姐姐當勞動力養。為了給蓋房,爹媽棒打鴛鴦,把姐姐嫁出去換彩禮。姐姐在婆家受欺負,懷了孩子查出是女孩,又要被拉去墮胎。她最後受不了,自殺了,和尚才從姐姐昔日戀人的口中得知,姐姐從來不是姐姐,而是妹妹。和尚自己才是寄生蟲,吸著妹妹的血讀書上學。和尚接受不了這個事實,選擇出家,試圖掙脫痛苦桎梏,渡親者苦厄。”

隨著安曉桃的敘述,白誠的嘴越張越大。不是,她是怎麽從兩句話裏能聽出這麽多內容的?這和西毒歐陽鋒憑《九陰真經》殘本倒推出全篇有什麽區別?

白樸和馬宇飛也有些吃驚,特別是前者,認識安曉桃不是一天兩天了,她什麽時候有這麽高的藝術造詣?

白誠一不留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咳嗽了半天才說:“桃子姐,你也太神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就說對不對。”安曉桃淡然道。

“對,”白誠點頭如搗蒜,“就是這麽回事兒!”

白樸倒是莫名品出一絲詭異的氣息,她禁不住伸手撫摸安曉桃的額頭:“沒發燒吧?”

安曉桃知道現在證據不足,說出來也是為狗屁倒竈的現狀添堵,於是擺擺手,只說沒事,能猜出來只是自己看過類似的小說。隨後,她不忘問白誠要“獎勵”。

“你想要誰的簽名?”白誠問。

“我不要簽名,我就想你明天帶我去看看試戲。”

“哦,你想見賈導是不是?”白誠點頭,“成,我就說你是我經紀人。”

“得咧,”安曉桃謝過白誠,又囑咐道,“趕緊看著點監控,別漏了關鍵信息。”

民宿內外雖然在馬宇飛的一聲令下關了監控,但其實只是辦公室的顯示器看不到畫面了,白樸和安曉桃的筆記本上的程序依舊遠程記錄著那裏發生的一切。

說起來,這還是白樸的功勞。她瘋狂相親那陣子,和一個叫夏遠的玩過三國殺,雖然對方怕她怕得不行,但還是建立起了類似朋友的關系。對方是個IT男,自稱技術流,所以,民宿網絡這塊的業務就被白樸包給了夏遠。因之前她倆吃過邢老三的虧,特意花了相對高的預算,安裝了有外置拾音器的設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深謀遠慮。

待媒體團和工程隊四散之後,徐來財沒有離開,而是如她們所料般直接入住了民宿,並腆著臉選了間視野最好的套房。東家一走,民宿沒了主心骨,自然誰都不敢管這位祖宗,隨後更是在芳姐的通知下徹底放了假。而芳姐不想回哥嫂那兒受氣,選擇留在民宿看家,並報告了以上徐來財的所作所為。安曉桃跟芳姐說,先隨這老東西去吧,她們現在分身乏術。

從監控來看,下午和晚上都沒有人來找徐來財,偶然有幾個路過上門詢價的游客,都被芳姐以民宿尚在維修為由給打發走了。

耐心現在成了最重要的事,它和焦慮比賽,看誰先撐不住。

次日上午,白誠如約來接安曉桃去某賓館試戲。到了地方,白誠交給負責人一頁紙的個人資料,就在門口等著了。

安曉桃左顧右盼,像是在找什麽人,然後問白誠:“真給你排第一個兒了?”

“是啊,我跟人家選角副導演商量半天,特地給我調到上午第一個,說演和尚都是今天來試。”白誠帶著冷帽,詢問道,“桃子姐,你瞅著我像和尚嗎?”

安曉桃看著他:“其實,不太像。”

白誠失望:“為什麽啊?”

安曉桃思索:“你太鮮活了,整個人連同靈魂都是熱乎乎的。我覺得電影裏的和尚,渾身上下都應該帶著一種淡淡的悲傷,眾生皆苦嘛。但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又很溫柔,像是可以包容世人的一切欲念私心,體諒為人的身不由己。他無比接近神,卻成不了神,因為他自己尚在苦海沈淪,執著於善惡生死,雖然身在廟宇,卻始終無法成就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的究竟解脫。 ”

“......”白誠這回徹底服了,“姐,您真是有大學問啊!”

安曉桃笑:“仙回頭有個靈眼寺,我常帶人去那裏游覽,偶爾能聽到高僧講經,耳濡目染,多少習得些皮毛而已。拿來唬人還行,再多說兩句準露餡兒。”倆人正東一榔頭西棒槌地聊著,選角副導演出喊人:“白誠老師!”

白誠趕緊站起來,摘掉冷帽,綻放出一顆圓滾滾的光頭。安曉桃扮演經紀人也假模假式陪在他身邊,一同走進會議室。這裏面的布置挺簡單,傳說中的賈導坐在長條桌的正中心,人看起來很友善,面前擺著各種果切拼盤,咖啡小吃,待遇著實不錯。

副導演示意白誠站在鏡頭前介紹一下自己。安曉桃在不礙事的地方站好,看演員如何孔雀開屏。

“導演您好,我是演員白誠,身高183,體重73公斤,今年26歲。參與過的作品有《激情四射的歲月》《動什麽別動手》,十分期待與您的合作。”隨後,他分別朝著前後左右的方向站定,很專業的樣子。

導演瞅著還算滿意,接下來讓他試了幾段劇情。從安曉桃的角度看,她覺得白誠沒有什麽表演痕跡,挺自然的。只是不知道導演怎麽想。

隨後導演又問,你怎麽理解這個角色?

白誠思索片刻,無比真誠地回答:“我覺得這個電影裏的和尚,應該隨時都能讓觀眾察覺到一種細不可聞的悲傷,但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又很溫柔,像是可以包容世人的欲念私心,體諒為人的身不由己。他無比接近神,卻成不了神,因為自己尚在苦海沈淪,執著於善惡和生死,無法成就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的究竟解脫。”

這次換做安曉桃在一旁傻眼了。不是,演員下詞兒都這麽快嗎?難道這就叫專業?

賈導在紙上寫了幾句話,隨後對著身邊的人輕輕點了個頭,說叫下一個吧。離開時安曉桃和第二個試戲演員擦肩而過,對方瞅著稍微有那麽一點眼熟,像是演過很多都市狗血劇裏的窩囊女婿。

白誠說要送安曉桃回去,她擺擺手,說自己想在這裏再待會兒,看看熱鬧,萬一能碰見大明星呢?白誠不理解但是尊重,並告訴安曉桃別包太大希望,她在這裏能遇到的最大的明星就是導演老婆了。不過樓道裏各色人等不少,應該沒有工作人員會轟她。

倆人道別,安曉桃隨便找了個馬紮坐下,打開隨身的筆記本,插上USB3G網卡,一面看上面的實時監控,一面守株待兔。

演員來了一波又一波,形形色色,但都不是她想的那個人。直到肚子發出咕嚕嚕的叫聲,安曉桃伸了個懶腰,看向監控畫面,見徐來財那個老不死的居然跑到廚房給自己煮上面條了。

安曉桃暗罵兩句,再一擡頭,忽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緩步而來。他身著灰布僧衣,外罩是褐黃相間的半舊袈裟,行走間自有一股清幽之氣。

安曉桃心裏狠狠一動,你看看,這不等到了嗎?

樓道裏的其他演員開始小聲八卦,可能誰都沒想到有人居然帶著全妝來試戲。

“誰啊這是,你認識嗎?”

“不認識,但好帥啊。”

“氣質真好啊,走馬路上遇見我都想主動找他算命。”

“和尚不管算命,你能不能有點常識?”

“不對啊,我逛國貿的時候老被和尚追著說印堂發黑。”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是騙子......”

這些人裏也有識貨的,忍不住開口糾正:“人家叫陳靖,演過話劇和幾部冷門電影的小角色,確實不紅。聽說他家書香門第,親爹是全國圍棋協會主席,所有根本不想讓兒子混演藝圈。”

安曉桃在一片竊竊私語中收集情報。原來鏡塵只是陳靖的名字倒過來而已,什麽“明鏡亦非臺,何處惹塵埃”?她真夠會給他臉上貼金的。

陳靖目不斜視,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靜靜而立,不沾塵世,和一位真正的僧侶沒有任何區別。

下一秒,安曉桃站起,把手裏的東西放在馬紮上,一步步靠近這位缺了大德的假和尚。

—距離民宿正式開業還有3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