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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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始作俑者
見徐富貴忽然倒下，張春娥也隨之軟了腿腳。她抱住半昏迷的老伴放聲哭叫，只求老天爺開眼做主。一旁徐蓉急紅了眼，沖過來就要跟徐來財幹架。後者死豬不怕開水燙，拿腦袋沖著她，笑嘻嘻地表示打，往這兒打，誰不打誰是孫子。
村長和小周為阻止事態進一步惡化，趕緊攔著徐蓉，叫她別沖動。馬宇飛則滿世界找速效救心丸，幸虧有個老鄉兜裏常年揣著藥。馬宇飛一口氣給徐富貴餵下六粒，等了一會兒，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哎呦，瞧瞧這身體。”徐來財說風涼話，“還不如我這個做大牢出來的呢。”
眼瞅著兩撥人又要幹起來，於念祖氣得直接把徐來財從村委會拽走了，只留下小周善後順便普法。
為了避免拖延，當天下午於念祖和小周就帶著檔案樣本趕到了縣司法鑒定中心。接待人員先是核對了他們的身份證明和村委會出具的委托函，隨後檢查了檔案樣本紙張老化程度和墨跡保存狀態，確認樣本符合鑒定條件，出具了《司法鑒定委托受理回執》。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唯有等待。
而民宿那頭，每日依舊是迎來送往的忙碌。只是從老板到員工，大家心態上都不免有了點驚弓之鳥的意思，生怕哪天徐來財等不及了就上門作妖。拿安曉桃來說，如今每一個預訂進來，她心裏都要忽悠一下，全沒了當初欣喜若狂的財迷心態。安曉桃是酒店銷售出身，最怕的無非就是兩件事：一，預訂好的客人玩消失；二，房間超售。而此時此刻，她甚至覺得不管是no show還是over book都是很美好很積極的事情，至少證明酒店本身沒有什麽大問題。
“不行了，你兜裏還揣著勞拉西泮呢嗎？要不分我兩片兒吧。”安曉桃向白樸求助，“這鑒定結果再是不出來，我也要得焦慮癥了。真的，你看。”她伸直雙臂，“是不是有些抖？”
“別盼著自己得病，這種話說多了不吉利。”白樸打掉安曉桃的胳膊，只短短一年時間，她覺得自己就從唯物主義者變成了另外一種人。命運實在不可預測，有時讓你大喜過望，有時又變成一個怪物，不經意間跳出來狠咬你一口，叫你百思不得其解。
“沒結果就是好結果，沒準下一秒就真相大白了，遺囑是假的。”白樸雖然這麽說，心裏卻清楚地知道事情肯定沒這麽簡單。可事已至此總不能因噎廢食，那些早早進來的付費預定你推掉？不可能的，那是她和安曉桃憑本事掙到手的錢，誰都別想讓她們因為怕徐來財鬧事就寧人退錢。
只是距離計劃中正式開業只有兩周，留給她們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下午得抽空去趟廟裏面拜拜各路佛祖菩薩。我上次去求佛，他們就讓你憑空出現，跟我合夥開民宿。”安曉桃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現在他們老人家不能說不管就真撒手啊！”
白樸打趣：“不怕見到你的鏡塵師父了？”
“我現在除了徐來財手裏那份東西，什麽都不怕，但凡佛祖說，我對著鏡塵喊我愛你能逆天改命，我馬上就繞著廟裏喊，不帶害臊的。”
下午，安曉桃果然抽了空，直奔靈眼寺抱佛腳。每次來這裏，她的心態都不一樣，唯有這回，她是真心求佛祖網開一面，救她狗命。
寺廟游客不少，香火頗盛，不知道是不是雜志宣傳的緣故，但安曉桃決定把這份功勞算在民宿身上。她來到菩薩殿前，看著殿門兩側的抱柱楹聯上寫著：救一切苦厄，渡一切眾生。
這幾個字讓安曉桃“咕咚”一聲狠狠跪在拜墊上，雙手合十。
“信女安曉桃求菩薩救救我和白樸，民宿是在您老人家眼皮子底下一天天改建出來的，這裏面的苦和難，不說您肯定也知道。下下個周末我們就要正式開業了，付過錢的預定都進來了，求你保佑徐來財的遺囑可千萬得是假的，這一切只是虛驚一場。”邊說著，安曉桃又覺得自己未免有些冷酷無情，自私自利，於是找補道，“就算是真的，也請您保佑有個解題的法子，不要讓他去民宿鬧得雞犬不寧，我們......”
安曉桃的碎碎念還在繼續，忽然感覺左邊有人一直在看她。安曉桃沒管對方是誰，只顧把心裏話說完，然後雙手按在拜墊上，額頭輕觸軟墊，重覆數次，至誠虔敬。
待她睜眼，果然，讓白樸說著了，身邊的人是鏡塵。
只是還沒等倆人誰先開口，安曉桃的手機就抖了一下。她如驚弓之鳥般從兜裏掏出一看，是於念祖的群發短信，上面的幾排字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刺入安曉桃的瞳仁裏，在菩薩面前犯下滔天罪孽。
“各位，鑒定結果出來了，送檢遺囑中徐萬貫的手寫字跡與村委會留存的徐萬貫同期筆跡樣本，存在足夠數量的本質符合特征，無不可解釋的差異，認定為同一人書寫。”
跪著的腿瞬間被抽走全部力氣。安曉桃身子一偏，差點直接躺在菩薩殿的門口，幸虧手撐地扶住了。那一瞬間，她真心想要學一學徐來財的無恥，原地跟滿天神佛撒潑打滾，不滿足她的要求決不離開。
鏡塵趕緊往前一步，似乎是想伸手拉起她，動作做到一半，生生止住了。
後面陸續來了不少香客，誰都迫不及待地要和救苦救難的菩薩傾訴一番。世間多少事，除了遠慮就是近憂。
安曉桃為了給其他苦主騰地方，跌跌撞撞站起來，並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睛，預防失望的眼淚不分場合地奪眶，然後和鏡塵前後腳，去到一側不礙事的偏殿門外。
鏡塵微微躬身雙手合十，直接省略掉所有問候，開門見山地問：“遇到什麽難處了？”
這何止是難處？想到徐來財那張得意的嘴臉安曉桃就殺意蒸騰。哪怕是在寺廟中，這個最應該放下貪嗔癡的地方。但安曉桃壓抑不住內心的惡意，她只覺得神仙們能這麽心平氣和肯定是因為不上班，沒開過民宿，且沒遇上徐來財。
鏡塵的詢問讓她想要揣著的一肚子委屈宣洩出來。於是，她便這麽做了，前因後果，巨細靡遺。而鏡塵似乎也驚訝於民宿的無妄之災，他看著安曉桃，眼神裏不再是普度眾生的慈悲，而是一種充滿現實引力的擔憂。
這一刻，安曉桃覺得鏡塵肯定被她從四大皆空中拽了出來，從今往後無法明心見性。
“那......現在怎麽辦？”鏡塵思索著問。
怎麽辦？安曉桃覺得眼前似乎有無數個選擇，但似乎又無路可走。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還不知道，但肯定有辦法，既然遺囑是真的，那我們就按真的和徐來財周旋，畢竟算是半拉業主嘛，看看富貴叔願意不願意把祖宅的租金分給徐來財一些，唯有拿真金白銀換民宿的清凈了。”
鏡塵沈默片刻，看上去想要說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嘴巴於是張開又合上。
他這個樣子看得安曉桃直跺腳：“有什麽話您就直說吧，這個節骨眼兒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裏外裏您至少能造好幾十級。”
“出家前，我最喜歡就是讀偵探小說。所以，每每遇到不合常理的事，我第一反應就覺得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鏡塵斟酌字眼。
“當然是人禍，”安曉桃猛點頭，“還得從徐萬貫那輩算起！”
“我說的不是這種人禍，而是......”鏡塵頓了頓，然後用豁出去的語氣說，“徹頭徹尾的一場陰謀。”
安曉桃的大腦陷入短暫的休克，“陰謀”倆字不新鮮，徐來財肯定是有陰謀，要不他一不求三餐溫飽，二不求片瓦遮頭，幹嘛非跟祖宅的產權較勁呢？無非是想一口吃個胖子。但“徹頭徹尾”四個字一下子就把整件事的理解空間變大了，甚至直接抵達了最恐怖的源頭。
安曉桃不寒而栗。
“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對不對？”鏡塵的目光充滿了世俗的擔心。
倆人都不“您”來“您”去了，像是熟稔的朋友那般，推心置腹。
“你的意思是，徐來財只是計劃中的一環，最後一環？”安曉桃說完這句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鏡塵輕輕頷首，然後一字一句地問：“咱們假設是的話，那始作俑者又是誰呢？”
這個問題清晰得簡直一目了然：誰能從中獲利，誰就是始作俑者。
安曉桃感覺腦漿在激烈地撞擊著太陽穴。這些日子，她和白樸不是沒有過產生過這樣或者那樣的懷疑，而每每觸及到根本，似乎下意識就躲過去了。一路走來，她倆自然見識過人性裏精彩紛呈的惡意，但如果真相是鏡塵暗示的那樣，未免太殘酷了。
倆人長久地對視，早已通過眼神證明了對方內心的猜測，只是誰都不願意說出來。半晌，還是鏡塵艱難開口：“如果假設成立，那一家子其實早就知道遺囑的存在，也一直在等待著徐來財的出獄，然後骨肉團聚。而你們......才是橫生的枝節。”
“我們......是，是橫生的枝節。”安曉桃重覆著這幾個字。
“又或者，對他們而言是一場美好的意外。”鏡塵修改了用詞，但意思沒有產生什麽本質的變化。
安曉桃簡直要被眼前的事實擊潰。她和白樸長久以來為之拼命奮鬥的東西，也許在別人眼中，卻是一盤早早切好的菜，備下的肉，只待時機成熟，便可舉箸欲食。
時間怎麽就那麽剛好？他徐來財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民宿馬上就要正式營業了，他就拿著遺囑來了。會不會是從租賃合同簽下的那一瞬起，不不不，或者更早一點，從她主動登門，表露自己想要開民宿的那天起，徐富貴就開始籌謀這一切了？他太有耐心了，於是一直在等，等村裏各種反對的意見漸漸平息，等合同簽好租金落袋為安，等設計方案出爐，等老屋真刀真槍開始改造，等培訓員工，等接待客人，等塵埃落定，等萬事大吉。
然後，徐來財終於粉墨登場。他哪裏是來爭奪祖產的？他分明是來幫老徐家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的。他是徐家亡魂在冥冥中就安插好的一顆棋，是關鍵時刻反水的最佳代言人。哪裏有什麽充滿狗血的祖產爭奪？無非是徐富貴自編自導自演，放長線，釣大魚，他們一家人無須付出任何成本，只需靜觀其變。在這之前，他們甚至還要和民宿同仇敵愾，與邢老三之流為敵，才能保證徐家的利益不被外人吞噬。
安曉桃心裏膨脹起來的疑團愈發沈重，壓得她無法喘息。正所謂當局者迷，她和白樸，以及馬宇飛同時處在問題的暴風眼中，從一開始就把徐富貴一家當成了自己人，導致產生了盲區。讓她們覺得，徐富貴才是最著急最氣憤的那個，嘴裏喊著不共戴天，可她們確實忘了，他們叔侄倆身上才流著徐家列祖列宗的血。
可是徐富貴樸實的笑，木訥的老實，以及張春娥母親般的熱情卻又是安曉桃實實在在感受到的，這些東西真的能偽裝得這麽天衣無縫嗎？
光天化日下，安曉桃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她覺得肯定是鏡塵偵探小說看多了，徐富貴？一個本本分分謹小慎微的鄉下人，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野心，步步為營這個份兒上；一個她覺得終於在迷霧裏窺見了真相。
於是，肉體凡胎的安曉桃就這麽楞楞地站在寺院裏，看著眼前一臉擔憂的鏡塵；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看著低眉的菩薩和怒目的金剛。
漸漸的，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這一切都是徐富貴早早就設下的局，那她和白樸眼下似乎沒有翻身的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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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徐富貴忽然倒下，張春娥也隨之軟了腿腳。她抱住半昏迷的老伴放聲哭叫，只求老天爺開眼做主。一旁徐蓉急紅了眼，沖過來就要跟徐來財幹架。後者死豬不怕開水燙，拿腦袋沖著她，笑嘻嘻地表示打，往這兒打，誰不打誰是孫子。
村長和小周為阻止事態進一步惡化，趕緊攔著徐蓉，叫她別沖動。馬宇飛則滿世界找速效救心丸，幸虧有個老鄉兜裏常年揣著藥。馬宇飛一口氣給徐富貴餵下六粒，等了一會兒，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哎呦，瞧瞧這身體。”徐來財說風涼話，“還不如我這個做大牢出來的呢。”
眼瞅著兩撥人又要幹起來，於念祖氣得直接把徐來財從村委會拽走了，只留下小周善後順便普法。
為了避免拖延，當天下午於念祖和小周就帶著檔案樣本趕到了縣司法鑒定中心。接待人員先是核對了他們的身份證明和村委會出具的委托函，隨後檢查了檔案樣本紙張老化程度和墨跡保存狀態，確認樣本符合鑒定條件，出具了《司法鑒定委托受理回執》。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唯有等待。
而民宿那頭，每日依舊是迎來送往的忙碌。只是從老板到員工，大家心態上都不免有了點驚弓之鳥的意思，生怕哪天徐來財等不及了就上門作妖。拿安曉桃來說，如今每一個預訂進來，她心裏都要忽悠一下，全沒了當初欣喜若狂的財迷心態。安曉桃是酒店銷售出身，最怕的無非就是兩件事：一，預訂好的客人玩消失；二，房間超售。而此時此刻，她甚至覺得不管是no show還是over book都是很美好很積極的事情，至少證明酒店本身沒有什麽大問題。
“不行了，你兜裏還揣著勞拉西泮呢嗎？要不分我兩片兒吧。”安曉桃向白樸求助，“這鑒定結果再是不出來，我也要得焦慮癥了。真的，你看。”她伸直雙臂，“是不是有些抖？”
“別盼著自己得病，這種話說多了不吉利。”白樸打掉安曉桃的胳膊，只短短一年時間，她覺得自己就從唯物主義者變成了另外一種人。命運實在不可預測，有時讓你大喜過望，有時又變成一個怪物，不經意間跳出來狠咬你一口，叫你百思不得其解。
“沒結果就是好結果，沒準下一秒就真相大白了，遺囑是假的。”白樸雖然這麽說，心裏卻清楚地知道事情肯定沒這麽簡單。可事已至此總不能因噎廢食，那些早早進來的付費預定你推掉？不可能的，那是她和安曉桃憑本事掙到手的錢，誰都別想讓她們因為怕徐來財鬧事就寧人退錢。
只是距離計劃中正式開業只有兩周，留給她們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下午得抽空去趟廟裏面拜拜各路佛祖菩薩。我上次去求佛，他們就讓你憑空出現，跟我合夥開民宿。”安曉桃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現在他們老人家不能說不管就真撒手啊！”
白樸打趣：“不怕見到你的鏡塵師父了？”
“我現在除了徐來財手裏那份東西，什麽都不怕，但凡佛祖說，我對著鏡塵喊我愛你能逆天改命，我馬上就繞著廟裏喊，不帶害臊的。”
下午，安曉桃果然抽了空，直奔靈眼寺抱佛腳。每次來這裏，她的心態都不一樣，唯有這回，她是真心求佛祖網開一面，救她狗命。
寺廟游客不少，香火頗盛，不知道是不是雜志宣傳的緣故，但安曉桃決定把這份功勞算在民宿身上。她來到菩薩殿前，看著殿門兩側的抱柱楹聯上寫著：救一切苦厄，渡一切眾生。
這幾個字讓安曉桃“咕咚”一聲狠狠跪在拜墊上，雙手合十。
“信女安曉桃求菩薩救救我和白樸，民宿是在您老人家眼皮子底下一天天改建出來的，這裏面的苦和難，不說您肯定也知道。下下個周末我們就要正式開業了，付過錢的預定都進來了，求你保佑徐來財的遺囑可千萬得是假的，這一切只是虛驚一場。”邊說著，安曉桃又覺得自己未免有些冷酷無情，自私自利，於是找補道，“就算是真的，也請您保佑有個解題的法子，不要讓他去民宿鬧得雞犬不寧，我們......”
安曉桃的碎碎念還在繼續，忽然感覺左邊有人一直在看她。安曉桃沒管對方是誰，只顧把心裏話說完，然後雙手按在拜墊上，額頭輕觸軟墊，重覆數次，至誠虔敬。
待她睜眼，果然，讓白樸說著了，身邊的人是鏡塵。
只是還沒等倆人誰先開口，安曉桃的手機就抖了一下。她如驚弓之鳥般從兜裏掏出一看，是於念祖的群發短信，上面的幾排字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刺入安曉桃的瞳仁裏，在菩薩面前犯下滔天罪孽。
“各位，鑒定結果出來了，送檢遺囑中徐萬貫的手寫字跡與村委會留存的徐萬貫同期筆跡樣本，存在足夠數量的本質符合特征，無不可解釋的差異，認定為同一人書寫。”
跪著的腿瞬間被抽走全部力氣。安曉桃身子一偏，差點直接躺在菩薩殿的門口，幸虧手撐地扶住了。那一瞬間，她真心想要學一學徐來財的無恥，原地跟滿天神佛撒潑打滾，不滿足她的要求決不離開。
鏡塵趕緊往前一步，似乎是想伸手拉起她，動作做到一半，生生止住了。
後面陸續來了不少香客，誰都迫不及待地要和救苦救難的菩薩傾訴一番。世間多少事，除了遠慮就是近憂。
安曉桃為了給其他苦主騰地方，跌跌撞撞站起來，並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睛，預防失望的眼淚不分場合地奪眶，然後和鏡塵前後腳，去到一側不礙事的偏殿門外。
鏡塵微微躬身雙手合十，直接省略掉所有問候，開門見山地問：“遇到什麽難處了？”
這何止是難處？想到徐來財那張得意的嘴臉安曉桃就殺意蒸騰。哪怕是在寺廟中，這個最應該放下貪嗔癡的地方。但安曉桃壓抑不住內心的惡意，她只覺得神仙們能這麽心平氣和肯定是因為不上班，沒開過民宿，且沒遇上徐來財。
鏡塵的詢問讓她想要揣著的一肚子委屈宣洩出來。於是，她便這麽做了，前因後果，巨細靡遺。而鏡塵似乎也驚訝於民宿的無妄之災，他看著安曉桃，眼神裏不再是普度眾生的慈悲，而是一種充滿現實引力的擔憂。
這一刻，安曉桃覺得鏡塵肯定被她從四大皆空中拽了出來，從今往後無法明心見性。
“那......現在怎麽辦？”鏡塵思索著問。
怎麽辦？安曉桃覺得眼前似乎有無數個選擇，但似乎又無路可走。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還不知道，但肯定有辦法，既然遺囑是真的，那我們就按真的和徐來財周旋，畢竟算是半拉業主嘛，看看富貴叔願意不願意把祖宅的租金分給徐來財一些，唯有拿真金白銀換民宿的清凈了。”
鏡塵沈默片刻，看上去想要說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嘴巴於是張開又合上。
他這個樣子看得安曉桃直跺腳：“有什麽話您就直說吧，這個節骨眼兒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裏外裏您至少能造好幾十級。”
“出家前，我最喜歡就是讀偵探小說。所以，每每遇到不合常理的事，我第一反應就覺得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鏡塵斟酌字眼。
“當然是人禍，”安曉桃猛點頭，“還得從徐萬貫那輩算起！”
“我說的不是這種人禍，而是......”鏡塵頓了頓，然後用豁出去的語氣說，“徹頭徹尾的一場陰謀。”
安曉桃的大腦陷入短暫的休克，“陰謀”倆字不新鮮，徐來財肯定是有陰謀，要不他一不求三餐溫飽，二不求片瓦遮頭，幹嘛非跟祖宅的產權較勁呢？無非是想一口吃個胖子。但“徹頭徹尾”四個字一下子就把整件事的理解空間變大了，甚至直接抵達了最恐怖的源頭。
安曉桃不寒而栗。
“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對不對？”鏡塵的目光充滿了世俗的擔心。
倆人都不“您”來“您”去了，像是熟稔的朋友那般，推心置腹。
“你的意思是，徐來財只是計劃中的一環，最後一環？”安曉桃說完這句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鏡塵輕輕頷首，然後一字一句地問：“咱們假設是的話，那始作俑者又是誰呢？”
這個問題清晰得簡直一目了然：誰能從中獲利，誰就是始作俑者。
安曉桃感覺腦漿在激烈地撞擊著太陽穴。這些日子，她和白樸不是沒有過產生過這樣或者那樣的懷疑，而每每觸及到根本，似乎下意識就躲過去了。一路走來，她倆自然見識過人性裏精彩紛呈的惡意，但如果真相是鏡塵暗示的那樣，未免太殘酷了。
倆人長久地對視，早已通過眼神證明了對方內心的猜測，只是誰都不願意說出來。半晌，還是鏡塵艱難開口：“如果假設成立，那一家子其實早就知道遺囑的存在，也一直在等待著徐來財的出獄，然後骨肉團聚。而你們......才是橫生的枝節。”
“我們......是，是橫生的枝節。”安曉桃重覆著這幾個字。
“又或者，對他們而言是一場美好的意外。”鏡塵修改了用詞，但意思沒有產生什麽本質的變化。
安曉桃簡直要被眼前的事實擊潰。她和白樸長久以來為之拼命奮鬥的東西，也許在別人眼中，卻是一盤早早切好的菜，備下的肉，只待時機成熟，便可舉箸欲食。
時間怎麽就那麽剛好？他徐來財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民宿馬上就要正式營業了，他就拿著遺囑來了。會不會是從租賃合同簽下的那一瞬起，不不不，或者更早一點，從她主動登門，表露自己想要開民宿的那天起，徐富貴就開始籌謀這一切了？他太有耐心了，於是一直在等，等村裏各種反對的意見漸漸平息，等合同簽好租金落袋為安，等設計方案出爐，等老屋真刀真槍開始改造，等培訓員工，等接待客人，等塵埃落定，等萬事大吉。
然後，徐來財終於粉墨登場。他哪裏是來爭奪祖產的？他分明是來幫老徐家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的。他是徐家亡魂在冥冥中就安插好的一顆棋，是關鍵時刻反水的最佳代言人。哪裏有什麽充滿狗血的祖產爭奪？無非是徐富貴自編自導自演，放長線，釣大魚，他們一家人無須付出任何成本，只需靜觀其變。在這之前，他們甚至還要和民宿同仇敵愾，與邢老三之流為敵，才能保證徐家的利益不被外人吞噬。
安曉桃心裏膨脹起來的疑團愈發沈重，壓得她無法喘息。正所謂當局者迷，她和白樸，以及馬宇飛同時處在問題的暴風眼中，從一開始就把徐富貴一家當成了自己人，導致產生了盲區。讓她們覺得，徐富貴才是最著急最氣憤的那個，嘴裏喊著不共戴天，可她們確實忘了，他們叔侄倆身上才流著徐家列祖列宗的血。
可是徐富貴樸實的笑，木訥的老實，以及張春娥母親般的熱情卻又是安曉桃實實在在感受到的，這些東西真的能偽裝得這麽天衣無縫嗎？
光天化日下，安曉桃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她覺得肯定是鏡塵偵探小說看多了，徐富貴？一個本本分分謹小慎微的鄉下人，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野心，步步為營這個份兒上；一個她覺得終於在迷霧裏窺見了真相。
於是，肉體凡胎的安曉桃就這麽楞楞地站在寺院裏，看著眼前一臉擔憂的鏡塵；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看著低眉的菩薩和怒目的金剛。
漸漸的，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這一切都是徐富貴早早就設下的局，那她和白樸眼下似乎沒有翻身的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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