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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殺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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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殺人啦!

正在吃果子的吳子昂嗆了一口,接連咳嗽起來。

安曉桃見狀和稀泥:“嗐,我的姥姥哎!這可不興打聽啊,是隱私。”

“啊?如今這都算「隱私」啦?”姥姥後知後覺,趕忙找補,連連抱歉,“那什麽,吳大夫您不用搭理我,我一農村老太太沒見識,沒文化,沒事兒就好打聽個老婆孩子熱炕頭,對不住啊。”

吳子昂順了口氣,笑著擺手,他當然辨別得出哪些是不懷好意的打探,那些只是來自長輩的樸素關心。

“沒事兒姥姥,”吳子昂回答,“不算什麽隱私,我既沒成家也沒孩子。”

姥姥張張嘴,又閉上了,從桌上拿起一個野山裏紅,咬了一口,被酸得一哆嗦,緊接著,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繼續啃山裏紅。

姥姥這一連串的動作給馬宇飛看得渾身刺撓,直接開口:“難受死我了,不是,吳醫生,既然咱挨一張桌子上吃飯,話趕話聊到這兒,你就別拿咱們當外人。按說您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條件,為什麽不結婚生孩子呢?這不浪費基因嗎?”

姥姥看向馬宇飛的眼裏充滿感激。

“就拿我來說吧,”馬宇飛滿不在乎道,“我反正不打算成家生孩子。”

姥姥吃驚地扭過頭看他,嘴巴變成O形,擡手就抽了過去,幸虧馬宇飛躲得及時。

他笑說:“姥姥,您別揍我啊!我純粹是怕耽誤下一代。這生孩子吧,不能只為自己考慮,得為孩子考慮。你說這小孩兒正挨天上溜達呢想找好地方投胎呢,結果一不留神落出溜下來,睜眼一看,好家夥!破屋子破地,沒出息的爹,沒文化的娘,擱誰誰能樂意啊?所以我不生,我不給人添堵。”

姥姥不言語了,這都是大實話,雖然不好聽。

安曉桃跟白樸打眉眼官司:瞧瞧你大兒子這覺悟!

白樸其實也不免吃驚,沒想到馬宇飛看上去每天樂樂呵呵的,骨子裏居然是個悲觀主義者。

吳子昂被逗樂,開口道:“那我跟小馬哥差不多,也怕耽誤下一代。”

這回連安曉桃都不買賬了,她把剛才自己強調的“隱私”倆字丟到爪哇國,真誠又好奇地說:“吳醫生,您這條件要都怕耽誤下一代,那估計全世界就沒人有資格生孩子了吧。”

吳子昂笑著模仿馬宇飛的語調和句式:“可你說,這小孩兒正挨天上溜達呢想找好地方投胎。結果一不留神出溜下來,剛開始活得還行,後面......”他頓了頓,將如水般的眼神遞給白樸,“發現自己患有精神分裂癥的風險高達8%-15%,擱誰誰能樂意啊?所以我不生,我不給人添堵。”

話音一落,眾人皆傻眼,連穗兒都聽出不對勁了。她揚起臉,瞅著斯斯文文,知道好多東西的醫生叔叔,對這個世界的不理解又添了一分。

這回是真真觸及到隱私了,吳子昂卻像拉家常似的聊起母親和外祖母的家族隱秘。以及他自己,雖然青春期和青年期並沒有發病,但作為攜帶風險基因者,也許哪天在特定環境特定條件下就會被觸發。

只是這些“知識”太殘忍了,哪怕是用最風輕雲淡的口吻說出來。

安曉桃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吳醫生明明對白樸很有好感,卻始終缺乏進一步的表示。他口中那些醫院的荒誕經歷,充其量不過是他拿來作為語料庫的保護色。吳子昂對白樸的關註始終帶著一種補償性的自我救贖。他對遺傳基因束手無策,但被壓力磨損生病的白樸卻是可以治愈的。所以,吳子昂剛剛要穗兒“不認命”恰是因為他分得清楚到底什麽是“命”,並異常冷靜地等著命運的不期而至。並在這個過程中,他避免走入親密關系,把遺傳風險的可能性降到0。拿大白話說就是,打根兒上起,吳醫生既不想耽誤別人,也不禍害後代。

而她能想透的,白樸肯定早明白了。安曉桃看向白樸,只見後者楞了半晌,開口道:“吳醫生,其實你不用......”

“沒關系,”吳子昂笑著擺手,像是給大家減輕心理負擔,“聊天兒而已嘛,沒什麽不能聊的。”

而姥姥這廂卻早已經紅了眼眶。她擡起遍布斑點和藍綠色血管的手抹了把眼角,對著一桌子的年輕人感慨萬千:“你說說,都是好孩子,一個個兒命咋這麽苦呢?”

“不苦啊,姥姥,”吳子昂反過來握住姥姥的手安慰她,“其實,結婚生子的人生選題少做一道,必須完成的角色任務也就少了一個,人生反而開闊不少。”

悲傷的氣氛很快被吳子昂的善談沖淡了。他問起不遠處的靈眼寺,白樸給出的行程裏有這個,他可以和同事去逛逛,上柱香,求一份世俗的平安。

安曉桃不由得想起曾把自己弄到崩潰大哭的鏡塵師傅。小妹的故事至今壓在心口上,讓她不敢再去寺裏。

下午的“靈眼問禪”,馬宇飛如約承擔向導工作。他對吳醫生給與穗兒的專業指導很佩服,之前覆雜糾結的輕微敵意經過午餐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了。只是一想到吳子昂這樣出色優秀的人才說不定哪天就忽然“精分”了,這讓馬宇飛情感上有點接受不了。

上山的路不好走,馬宇飛主動照顧婦女兒童。他人帥年輕嘴甜熱情,立馬得到大家一致好評。馬宇飛有些不好意思,大聲說,吳醫生的同事朋友就是自己的同事朋友,很義氣的樣子。

吳子昂走到馬宇飛身邊,自然而然問起他和白樸安曉桃化敵為友的經過。

馬宇飛嘿嘿一笑,說不瞞吳醫生,人家倆人剛來仙回頭的時候,自己是挺混蛋的。被慫恿著替其他農家樂小老板出頭,抵制外人。當然了,他馬宇飛自己也不信這種好事能落在仙回頭,他父親就被來搞旅游的人騙過,所以始終心中存著個疙瘩。結果,一個安曉桃跑去傳銷窩點大鬧一番,居然誤打誤撞滅了山中賊;一個白樸半夜打上門來......

“細說打上門來這一段,”吳子昂笑問,“怎麽就把你感化了?”

“嗐,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就她那晚忽然犯病了,說是腦子的問題。”

吳子昂不語,臨出發之前白樸特地叮囑過他,萬一馬宇飛問起什麽來,裝傻或者順著他說。

“我看見她當時那個樣子,一下就不行了。我想,我這是幹嘛呢?仗著自己地頭蛇?欺負人家倆女的,自己還覺得特威風。”馬宇飛點評自己,“真夠不要臉的。”

合該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吳子昂想,只是不知道到時候要怎麽收場。

“再後來,我就覺得人家倆真是有本事!什麽事兒,說幹就幹,有成的有不成的,成了最好,不成就再找別的法子。不像我,成天琢磨來琢磨去,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侏儒。”馬宇飛高屋建瓴地剖析道。

“你不是也幫著民宿改造嗎?”吳子昂陳述事實,“聽說出了不少力。”

“嗐,小打小鬧幫兄弟們掙個辛苦錢。真說讓幹專業的部分,我們有這個心也沒這個力啊。”馬宇飛很實在,“況且,我是真想幫她倆把民宿弄起來。張覺大哥的那個設計團隊來的時候,我全程都在,人家規劃得可牛了。”他抓抓濃密的頭發,“雖然好多覆雜的名詞我記不住,但等改建好了,肯定就跟桃花源似的,讓人來了就不想走。”

一路聊著天也沒覺得累,眾人抵達靈眼寺門口,這裏微風裹著檀木香的煙火味,吸進肺像含了口溫溫的茶。

“果然是世外桃源。”吳子昂感嘆。

馬宇飛隨後招呼大家小心腳下,看好小孩,眾人拾階而上,入廟參觀。

下午的行程豐富充實,有發願的、有隨喜的、有洗滌心靈的,有瞻禮聖像的。一行人在山上游覽了個把鐘頭,又按照特地設計過的路線,不走回頭路,沿著緞帶似的小溪一路往村北走。

正值夏末秋初,草木清新,溪水清澈。對於醫生、護士,藥劑師等人來說,沒有什麽比大自然更能治愈被消毒水腌入味的靈魂了。於是大人孩子如入無人之境,笑鬧一路。忽然,眾人聞到一股子混合著潮濕夯土特有的泥土氣息和新木料的清香。

只見不遠一片開闊的草甸坡地,有一處素凈的建築骨架正在施工,雖然外圍還堆著沙土和碎石,青磚,木材,但整體雛形已現。小樓與他們剛剛造訪的古寺在此兩兩相望,生機和禪意互相映襯。

走近了,還能看到建築內部裸露著的木梁與檁條。溫和的日光穿過那些巨大的窗洞,在粗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忽隱忽現的光斑,像一個充滿禪意的藝術現場。

吳子昂當然明白這條“徒步”路線被設計出來的良苦用心,於是主張大家附近休息。接下來,便由“顧問”馬宇飛登場,開始濃墨重彩地介紹民宿的前世今生。這叫“客戶培養”,安曉桃提過,他便記得牢牢。

眾人立刻對民宿這個全新概念的產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有打聽什麽時候開業的,有問最多能住幾個人的,有咨詢大概的房間價格,以及能不能帶寵物,能不能戶外燒烤等等。

馬宇飛這下真成了顧問,被需要的滿足感到達頂點,當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對未來的美好暢想中,眾人休息夠了,從村北慢慢走回村中。

此時,天空被暮色浸染,遠山一點點變成了綿延起伏的模糊輪廓。在村委會門前開闊的廣場上,一大堆架好的松木早已點燃,赤紅沖天,火星子隨著木枝迸裂的“嗶剝”聲跳出來,帶出松脂香。

城裏娃第一次見到如此規模的“火炬”,有的一蹦三尺高興奮大叫;有的則乖乖站好,擺出POSE,要求爸媽為其拍照留念。

掛滿串燈的大樹下,鋪著粗棉麻布的長桌早已就位。上面擺放著數個手工編制的竹編藤盤,裏面插著的不是城市裏隨處可見的百合玫瑰,而是就地取材的小雛菊、格桑花,紫茉莉,蜀葵,以及掛著水珠的成串葡萄、野生軟棗獼猴桃、雪桃等新鮮水果。而每個座位前的餐盤中,都躺著一小束系著薄荷枝的野花。除了啤酒和土釀,桌上還擺著透明大號卡扣玻璃瓶,裏面是酸梅湯、檸檬水,山楂汁,蜂蜜菊花水,是為了不能飲酒的賓客和兒童準備的。

而一旁的自助餐臺看上去堪比五星酒店的出品。雜糧主食放在分層的手編食盒裏,有裹著蜂蜜烤出來的小土豆,成段的甜玉米、糯米糕、野菜小窩頭,紅豆包;涼菜品類有花生芽、馬齒莧、核桃仁秋木耳、蒜泥茄子卷、油浸五彩小番茄,每一樣都盛在透明玻璃碗裏;硬菜方面雖然沒有波龍三文魚,但由穗兒姥姥掌勺的米粉肉必須得嘗一嘗,安曉桃按照“一份一盅”的樣式呈現,墊底的小芋頭吸飽湯汁,比肉還要軟糯。

除此之外,還有茄汁牛腩、炸花椒芽、蔥油蒸塘魚、紅燒走地雞、適合小朋友的炸紅薯條、雞蛋羹、南瓜蒸肉餅、清炒小白菜、素什錦等十幾道農家風味的菜肴,都在燈下保著溫。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炭烤爐,新鮮的肉類和蔬菜已經串好,只待放在烤架上烤熟。

此情此景對於城裏人來毫不新鮮,但此刻卻出現在一個小小的無名村落中,遠超預期中農村篝火晚會標準,忽然就有了別具一格的調性。

“真是托吳醫生的福,”護士長陳萌喜笑顏開,“農家樂搞成夕陽晚宴!早知道我帶條漂亮裙子,多拍幾張照片。”

吳子昂也不免驚詫於白樸和安曉桃的執行力。看來專業人士哪怕換了環境,幹起分內事來依舊手拿把掐。“民宿”的概念從此刻開始變得具象化,因為食物的香氣比未落成的建築本身更有實感。

“我男朋友還嫌農家樂土呢!說純屬白花錢,不跟我來。哎,說到錢......”說話的姑娘是小趙,她上下左右摸了一遍兜,神情有些懊惱,“哎?我錢包呢?”

“是不是下午那會兒光顧著玩兒,掉了都沒發現?”有人問。

馬宇飛路趕巧路過,順便搭茬:“裏面錢多嗎?”

“就百十來塊的零錢,但是裏面有個禦守,是我和我男朋友在淺草寺求的,挺有紀念意義的。”

“沒事兒,”馬宇飛自信道,“咱這仙回頭路不拾遺,回頭我問問,要是誰撿著了,我給你收起來。”

“那可太謝謝小馬哥啦!”

正說著,安曉桃過來招呼大家去村委會側身的水池洗手。忙活了半天的馬宇飛絲毫不顯得累,屁顛屁顛地跟在白樸後面,檢查話筒等設備是否能正常工作。隨後,安曉桃和臨時請來幫廚的老鄉們再次確認補菜和更換餐盤的順序,其中就包括已經回村的芳姐。

待大家洗手落座,悠揚的輕音樂響起,於念祖被安曉桃和白樸請了出來。這種時候,讓村長代表仙回頭發個言,合情合理。

於念祖一陣推脫,最終架不住客人的巴掌聲,他彎著眼睛,咧著嘴走到廣場中央,舉起話筒的同時拿出一村之長的派頭,首先感謝大家能選擇仙回頭度過一個愉快的周末。

“村長挺會說啊,”安曉桃用胳膊肘捅白樸,“他讓你給寫的吧。”

“老早就惦記要發言,就別等人家把話說出來再執行了。”白樸調侃,“咱眼裏不得有活兒啊?”

安曉桃看著笑意盈盈的客人,略帶傲嬌的村長,神情嘚瑟的馬宇飛和拿著相機按快門的穗兒,內心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多長時間了?她從一個只為了完成銷售指標的“工具”又變回了想要用心去打磨每個服務細節,帶給客人驚喜的“人”。安曉桃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了什麽叫“主觀能動性”,此時此刻,她打心眼裏願意對全世界展露笑臉和好情緒。

村長的發言受到了大家的熱烈響應。同時,吳子昂這邊有一個資歷最老的何主任作為代表,走到村長身邊,替大家感謝仙回頭的如此用心的招待。

就在氣氛最美好和諧的時候,安曉桃和白樸手機同時震了一下。她們拿起來,點開短信,顯示發件人是徐富貴,內容簡明扼要,有點無間道裏劉德華給曾志偉通風報信的神韻。

——邢老三可能有鬼。

白樸和安曉桃的神經瞬間繃緊,她倆彼此看了一眼,想必是徐富貴提前知道了什麽,但不了解內情,否則這個短信不會這麽沒頭沒尾。

村長和主任的友好寒暄告一段落。白樸準備去廣場外打電話仔細問問徐富貴,留安曉桃繼續招待客人。只是於念祖作為結尾的“吃好喝好”四個字還沒從嘴裏禿嚕出來,一聲淒厲的男性嚎叫聲就割破了琥珀色的夕陽。

“殺人啦!!!”破音的嚎叫還在發起一波波的沖擊,“那個破民宿害死我兒子,老子跟你們拼命!”

賓客、端著酒杯的於念祖,幫廚的老鄉,大家集體楞在原地。只見有人艱難地抱著個大胖小子,跌跌撞撞,三步並作兩步,炮彈似的往廣場裏沖。

沒關的麥克風裏傳出村長疑惑的聲音:“邢,邢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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