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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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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水草

其實莊思洱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多少,只記得後來原本鼓勵他喝點酒排遣壓力的林思霏都開始從他手裏奪杯子。

但莊思洱抱著自己續了不知道第幾次的龍舌蘭日出不撒手,偏偏說話的時候口齒還清晰,眼睛也亮亮的。他答非所問:

“學姐,我想明白了。謝謝你今晚跟我說這些,我……嗝,我回去就和他打電話,讓他把一切都說清楚。”

林思霏在酒杯爭奪戰中跟他僵持不下,聞言頭皮上的青筋都閃現一瞬,恨鐵不成鋼道:“我知道你有勇氣,但你再喝下去說不定還沒回酒店就倒路邊了!聽話,小莊,把酒給我。”

最後終究還是沒搶過,莊思洱被迫保留了最後一絲理智。好在他今晚敞開了肚子喝的目的在走出酒吧的時候已經達到了——酒壯慫人膽,尤其是面對謝庭照這種簡直開了外掛一樣的滿級對手。

要想逼迫自己把那些幾乎已經根深蒂固在了沈默中的心裏話說出來,必須要先把自己灌醉不可。

學姐原本想跟他一起回去,但臨走之前又有小組裏另一個女生湊上來央求她待會和自己一起離開,同樣是醉醺醺的。

林思霏糾結了半晌,最後還是莊思洱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她畢竟是女孩子,你等她一會吧。

當時林思霏帶著憂慮問他你自己能行嗎,莊思洱一拍胸膛說瞧不起誰,我在路邊找到酒吧說不定還能進去再喝兩杯。

然而事實證明他非但沒有找到酒吧,甚至差一點找不到北。

獨自從酒吧入口出來時第一感受是夜風怡人。莊思洱視線有些模糊,似乎串聯在霓虹燈裏的夜色給視網膜潑了層墨。但呼吸到新鮮空氣之後他還是清醒了一點,過馬路時規規矩矩地走人行橫道。

不過剛走出去兩百米莊思洱就頓住了腳步。一秒後他表情迷茫地環顧了一圈四周,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街頭像一個迷陣,他早就忘了來時走的是哪條路。

還好能看步行導航。在原地思考了片刻之後莊思洱一拍腦袋,總算想起來他生活在二十一世紀,還可以借助科學的力量。拿起手機輸入酒店名字,重新確認了方向,只需要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可以。

看完以後莊思洱滿懷信心,重新把手機揣回口袋裏,繼續踏步向前走。然而下一秒被設置成靜音模式的手機就在兜裏發出無聲警告,提示他走錯了方向,已經嚴重偏航。

只可惜莊思洱對此一無所知。

這個城市有著與他家鄉與A大所在地都不一樣的繁華,街頭琳瑯的小攤冒著食物熱氣,連天邊的雲彩都被沾染上凡塵煙火。莊思洱慢慢走著,像是散步,前十分鐘完全放空大腦,甚至還在輕輕哼著歌。

雖然他還完全不知道一會回去要和謝庭照說什麽。不過管他呢,大不了他一直目光震懾,讓謝庭照在不明所以之下主動繳械投降。

然而這種好心情在走到第十五分鐘的時候漸漸消散,因為莊思洱好像突然發現有什麽事情不對勁了起來。前一段路耳邊隨處可見的那些喝叫賣聲不見了,四周逐漸開始變得寂靜,而且沒有路燈的平方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街道兩側。

這裏的景象莊思洱更是一點印象也無。走到這裏他就算再糊塗也已經起了疑心,又把手機摸出來想看看到底走到了哪裏。

可按了兩下鎖屏鍵發現毫無反應,莊思洱呆滯片刻,這才想起來方才還在酒吧的時候他手機就因為電量不足而亮起紅燈,現在應該是沒抗住,徹底告罄了。

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莊思洱又清醒了幾分,回頭環視四周的時候視線甚至帶上一點惶恐。他在心裏安慰自己,先繼續往前走吧,等碰上人的時候借個手機,重新導航一下位置。

可他沒想到更糟糕的還在身後。重新開始趕路沒半分鐘,莊思洱就隱隱約約聽到側後方不遠不近地傳來了腳步聲。

鞋底踏過路面上細小砂礫的時候發出“咯吱”輕響,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看到一張有些眼熟的臉。

喝醉之後大腦運轉速度顯著降低,莊思洱努力思考了片刻他曾經在哪裏見到過這張臉。答案浮現出來以後他卻心頭一跳,想起來剛才還沒從酒吧出來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坐在他們的隔壁卡座。

當時莊思洱就註意到了他有意無意纏繞在自己身邊的目光,明明並不強烈可就是莫名讓人不適,像潮濕的水草。但當時莊思洱聽學姐說話聽得實在太入迷,沒放在心上,等到扭頭去看的時候那種直勾勾的目光已經消失不見了。

大概出於自我保護機制的某種警告,莊思洱突然有了危險逼近的強烈直覺。這時候他因為突然升高的腎上腺素而又清醒了一些,腳步也不再虛浮。

他扭回頭,在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聲裏加快了步伐。

可命運好像揭示了一個他想象中最壞的結果。在這條錯誤的街道上莊思洱動作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快要跑起來,然而那道不善的腳步聲卻始終沒有被他甩脫,有恃無恐地保持著跟他相同的速率,自始至終一直鬼魂似的綴在他身後。

此時莊思洱已經緊張到了極點。快十一點了,雖然對於夜生活而言處於狂歡正中央,但大部分城市確實都已經陷入了黑暗的安眠。

兩側低矮的樓房無論是民居還是商鋪都沒幾處亮著燈光,最後莊思洱甚至把自己逼到了墻角——再往前是一片沒有任何路燈的無照明區域,他看不清那裏有什麽,自然也不敢貿然闖入。

也就是在這一刻,身後的那道腳步聲跟著他一起停下了。

“怎麽不走了?”寂靜一瞬,來人的聲音與他腳步一樣,陰惻惻的。莊思洱脊背僵硬,很慢很慢地轉過身來,看到那張年輕男人的臉有一半隱藏在黑暗中。

緊接著那人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了兩步,莊思洱也隨之像嗲了毛的貓一樣往後退去,最後脊背都貼上粗糙冰冷的墻角。

他觀察到這個男人不僅很高,而且身形寬闊,隔著冬衣也能隱約窺見健身痕跡。默默計算了一下,莊思洱認為自己直接就地與對方搏鬥獲勝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更別提還不知道對方身上現在有沒有帶什麽攻擊性武器。

下一秒他聽見對方道:

“這麽害怕幹什麽?剛才從酒吧裏就註意到你了,只不過還沒來得及去搭訕你就走了。小朋友,看你挺合眼緣的,留個聯系方式,嗯?”

莊思洱不動聲色地吸進一口氣,冰冷的氣流卷進他肺裏,多年以來養成的良好心理素質反而讓他迅速冷靜下來,現在還來不及因為對方話裏不屑於掩飾的冒犯而生氣。

他在大腦裏迅速權衡利弊,最後還是決定先不要徹底激怒對方,嘗試把局面控制下來。莊思洱僵硬地沖他笑了一下,對他說:“哥,我手機沒電了,要不你先把你的聯系方式告訴我,我回去充好電之後加你。”

可對方顯然沒有被這段說辭輕易勸退,仿佛像被一個玩笑逗到了一般,微笑起來,又上前了兩步。“是嗎?既然是這樣,那你不如先跟我回家充電吧。我家離這不遠,打車就五分鐘。怎麽樣,考慮一下?”

莊思洱藏在外套袖子裏的指尖攥緊了,指甲也嵌進肉裏。然而他面上神色仍然不變:“咳,這個就先算了吧,哥。今晚我也喝多了,萬一晚上再吐了什麽的,去你家不方便。咱們下次再約,反正還有機會。”

男人神色古怪,“咯咯”笑的時候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悲鳴。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莊思洱慘白的面色,再也難以掩飾色瞇瞇的神情。

其實從這個小男孩剛進酒吧開始他就盯上了他,看那張年輕漂亮的臉嫩得出水,一瞬間心裏就有了歹意,他是做慣了撿屍這類事情的。

只不過前兩個小時裏,礙於莊思洱一直和朋友在一起,他不敢輕舉妄動。好在對方絲毫沒有警惕之心,給了他下手的機會,幾乎是在莊思洱走出酒吧的一瞬間他就跟了出來,伺機動手。

“小弟弟,你真有意思。”男人意有所指,語氣像毒蛇在嘶嘶吐著信子。他越接近一分,身上的味道就愈發讓莊思洱感到惡心。“都到這份上了掙紮還有什麽意思,嗯?大家都是男人,沒必要裝的和什麽黃花大閨女似的。還是說,你跟剛才店裏一直聊天的那小娘們是一對,伉儷情深?”

那副油膩膩的嘴臉說話間已經逼近了自己眼前。莊思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下頜角繃出一個尖銳的弧度。聽到最後一句侮辱性言辭的時候莊思洱大腦裏竄起一團火焰,但面上絲毫不顯。

他甚至像是因為害怕而表現出一絲明顯的松動,聲音帶著顫抖:

“不,她不是……你……”

“不是什麽?”由於身高體格上的壓制,男人顯然太過自信,把他逼到墻角的時候甚至手還揣在口袋裏。他欣賞著莊思洱死死咬住的嘴唇,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淩虐的快感充斥大腦——

下一秒尖銳的刺痛閃過一瞬,一切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倒下之後看到的景象,是在他放松警惕的這一秒,莊思洱死命把身後已經松動的板磚往下一摳,扣了半塊邊角下來。沒有一絲猶豫,他揚起胳膊,死命把那東西拍向了男人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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