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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彩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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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彩窗玻璃

簡單的聲音,簡單的字句,像是風暴來臨之前敲打在窗戶上的雨點,將莊思洱的心臟敲得咚咚作響。

十年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知道,當自己把盒子塞到謝庭照手裏便轉頭匆匆離去之後,事情後續的走向。

畢竟已經是小學時期發生的事,太多記憶被新的潮水掩埋,像褪色的砂礫一樣開始模糊不清。可謝庭照娓娓道來的敘述像一根溫柔的魚線,吊著誘餌的同時又有著致命的尾鉤。

這根尾鉤把莊思洱的記憶從大腦深處吊出皮層,到最後,所有清晰或不清晰的,完整的或者是破碎的記憶,都浮現在他的眼睛裏,像教堂裏的彩窗玻璃,勾勒出一個完整的構圖。

莊思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掌輕輕捏了一下,不致命,但的的確確帶來一種酸澀,又順著肺部流進鼻腔,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謝庭照不算是個很喜歡說話的人,但他講起故事來語言明晰,框架完整,再加上先天優秀的聲色條件,一字一句都讓人聽起來很舒服。

一時間,整個房間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一臉入迷地托著腮,聽這個不算熟悉的學弟,講述一個自己不熟悉的故事。

等到他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下去很久之後,在場的人群中才逐漸產生了動響。先是不知道由誰發出來的嘖嘖驚嘆,然後一個聲音說:

“啊,我不得不說,這個故事我總有種曾經在哪個繪本裏見到過的既視感。好單純,好美好啊,我仿佛回到了我還不是毒婦的時候。”

這人話還沒說完似乎就被旁邊的同伴笑罵著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你都多大年紀了還看繪本?幼不幼稚啊?”

這些輕輕驚嘆的聲音被莊思洱的聽覺系統十分忠誠地傳進耳朵裏,然而他的思維神經卻開始罷工。在足足一分鐘的時間裏,莊思洱的眼神一直都是直楞楞地,滿心似乎只回蕩著一句話:

“那個盒子裏,其實只有茶花和玻璃糖紙。”

這句話回想得多了,他就越覺出一陣沒有由來的酸澀和難過。他想,既然當時謝庭照都看出來自己原本打算送出去的禮物是什麽,那麽既然出現了烏龍,為什麽不當時就告訴自己呢?

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莊思洱都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對謝庭照食言。所以,如果當時謝庭照真的這麽做了,他有很大概率會重新開始攢錢,然後尋求莊道成和時思茵的幫助,就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為謝庭照獻上一個新的、完整的、讓他覺得與那人相匹配的標本。

這樣一來,莊思洱才可能會對謝庭照如今的印象深刻心安理得。

可事實顛覆了他的想象。既然那個盒子裏已經沒有了作為主角的蝴蝶,而是只剩下一些無趣的茶花花瓣和吃剩下的玻璃糖紙作為陪襯,它就應該自動失去了作為一份精心準備禮物的價值。

那麽既然如此,為什麽謝庭照還要選擇在被問到“收到的最印象深刻的禮物”時,講出這樣一個故事?

莊思洱再一次發現自己對這個竹馬的了解其實還遠遠不夠,比如現在,他就百思不得其解,絲毫無法把自己思維與對方的腦回路並攏到一起。

所以片刻之後,當他微微蹙著眉擡頭望向謝庭照,看見對方儼然是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姿態時,下意識噎了一下,然後才道:

“你是真的覺得……這個禮物對你來說很有價值?還是說我理解錯了,你說的印象深刻,指的是它爛得令人發指?”

看著莊思洱眼巴巴的神情,謝庭照的眉心和唇角都不由自主舒展開來,然而這來之不易的舒展又在聽見對方問了什麽之後不由凝固。謝庭照嘆了口氣,將雙臂抱在身前,徹底朝向莊思洱:

“哥哥,我有時候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麽。你的後半句話是無稽之談不錯,前半句倒是也說錯了。這份禮物對我而言,不單單是印象深刻的其中之一,而是能當之無愧地被冠上‘最’字的一份。我這樣說,現在理解了麽?”

莊思洱一頭霧水地看了他半晌,然後非常誠實地搖了搖頭。

於是謝庭照啞然失笑。不過看樣子他仍然沒有要開口像莊思洱解釋的意思,而是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額頭上有點亂了的劉海,隨即很板正地坐了回去。

這人變臉簡直變得比翻書還快,潛意識裏莊思洱知道自己回答錯了什麽問題,但他從未感到自己像這一刻一樣愚笨,就算絞盡腦汁,也不能理解謝庭照那淡然一笑中蘊藏的全部深意。

就這樣,直到這天的酒局在眾人都醉得不輕時終於結束,莊思洱也仍然沒有解開那個讓他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難題。

無論是謝庭照本身還是他們之間,都在這場國王游戲裏,留下了太多的謎團。

那天結束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八點。

一群人好不容易碰上這麽一次機會,都玩得昏天暗地,到最後沒一個人腦子是清醒的。

謝庭照大概是個例外。

莊思洱仍然不知道那天謝庭照究竟幫自己擋了多少酒,總之完全顛覆了他自己的想象。散場的時候他眼神渙散癱在座位上,身邊是嘈雜但完全分辨不出什麽內容的道別聲,然後一只溫暖的手心很克制地輕輕落在他臉頰上。

“還能自己走路嗎?”謝庭照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他。

莊思洱裝死,大腦被酒精之後一切動作都不再經由理智,只是潛意識裏最原始的本能。他縮在沙發裏迷糊了一會,然後下意識伸出手臂,揮舞兩下,像在努力打撈什麽東西。

最後他如願以償地撈到了一個謝庭照。那人幾乎是有些無奈地接住他,攥著他的手腕:

“走不動了麽?可是還要帶你回宿舍。哥哥,你說這可怎麽辦?”

莊思洱掀起半個沈重的眼皮,有點懵懂地看著他,不說話。

莊思洱很少有這麽天真又乖順的時刻,在大多數相處的時間裏,就算要逞強,他都往往更願意扮演那個可以被謝庭照倚靠的哥哥。他喝了酒之後不吵也不鬧,只是顯得像個小孩子,因為沒有安全感而表現出些許無助。

於是謝庭照的心臟自然而然地化成了一灘水。其實他也醉了,只是程度要好些,能勉強維持神志罷了。

可眼下酒意轉化成了某種沖動,他徹底彎下腰,把人從沙發裏抱出來,讓莊思洱靠在自己懷抱裏。然後,在沒有人註意到的黑暗之中,他輕輕對著莊思洱咬耳朵:

“哥哥,不介意我抱你吧。”

莊思洱感覺自己腦袋胡亂動了動,但他辨別不出來那是點頭還是搖頭。總之,大部分區域都變得僵硬的肢體只能感受到一點,那就是下一秒,自己身體便驀然騰空,只剩下一雙熱度非凡的手臂作為著力點。

“唔!”莊思洱嚇了一跳,意識清醒一瞬,本能掙紮著想要下來。但人在喝醉之後力氣本來就會小下來,謝庭照又怎麽可能放過這個機會,沒怎麽用力便輕松征服了他,於是莊思洱再次莫名其妙地在他懷裏呈現躺屍狀態。

接下來的一切都變得很朦朧,像月亮隱去在雲層之後。躺在另一個人懷裏的視角莊思洱自從脫離嬰兒期以後就沒怎麽感受過了,眼下只覺得天翻地覆,方才喝掉的酒精在胃裏翻攪;可謝庭照又步伐穩健,走得不快不慢,最大限度地讓他保持了平衡,穩穩當當地靠在那人懷中。

很快,莊思洱就覺得有點昏昏欲睡起來。最開始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很快消散了,謝庭照的動作最終帶給他的還是毋庸置疑的保護,這是銘刻在肌肉記憶裏的習慣。莊思洱甚至比相信自己還要相信眼前這個人。

這時候快要走到宿舍樓下,察覺到他的眼皮打架,謝庭照輕輕把他往上掂了一下,抱得更穩,然後垂下臉輕聲說:“哥哥,想睡就睡吧,我們快到了。”

莊思洱胡亂應了一聲,卻還像是舍不得就此把眼睛閉上,睫毛在夜色的陰影下顫抖,像有簌簌的風聲。

謝庭照低頭看著他,覺得哥哥既像小貓又像小狗,像世界上所有一切睡顏恬靜美好的事物,一旦暴露在月亮下面,就會把心給牢牢捕獲。

他為了抄近道繞了一條小路,此時正位於莊思洱的宿舍樓後面,一片植被茂盛的空地上。平時幾乎沒有人會選擇從這裏走,因此他們周圍寂靜無聲,似乎只有花葉低語,掠入夜空。

謝庭照放慢了腳步。其實這一刻他就有些後悔,後悔自己方才不應該低頭去看莊思洱的臉。

除了容易移不開視線之外,這片刻的凝視也無比輕易地點燃了他的欲望之火——並非最低劣見不得人的那一種,而是稍好一點,盡管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他想觸碰,用目光以外的其他方式,也不再滿足於攥一下手腕這種簡單的肢體接觸。

於是,也許是命運使然,也許是蓄謀已久。等到看著莊思洱的眼皮終於安穩合上不再顫動,呼吸也從清淺變得微微沈重起來,謝庭照感到自己的心臟跳的越來越快,快到幾乎要與往日寫代碼時敲打鍵盤的聲音重合。

下一秒,鬼使神差地,他低下頭,湊近莊思洱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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