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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脫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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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脫軌

有點口幹舌燥,莊思洱不自覺做了個吞咽的動作,然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觀察著謝庭照。

屏幕對面的莊父莊母也是真心實意關心自己這個幹兒子的感情狀況,因此在同一時刻,與關註他們的親兒子一樣,屏息凝神,只待著那個視線聚焦中心的人回答一個結果。

空氣安靜了一秒,似乎連迎面敲打在鼻梁上的晚風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莊思洱看見謝庭照顴骨周圍的皮膚似乎繃緊了一瞬,嘴唇微微啟合,似乎是要開口。

然後,下一秒,在場四個人的思緒便全部被莊父莊母那頭隱約傳來的一陣門鈴聲給打破了。

屏幕上,時思茵和莊道成同時回過頭,確認的確是自己家房子的門鈴響起來之後,前者連忙從沙發上起身,走到玄關處去開門。

雖然手機還是被放在茶幾上的原位置,除了莊道成關註著門口情況的側臉之外什麽也看不到,但莊思洱聽覺很靈敏,還是聽到開門的聲音響起來之後,傳過來一個似乎有些熟悉的中年人聲音,爽朗地大笑著與時思茵打招呼。

思維運轉了一陣,莊思洱意識到這聲音的主人是時思茵和莊道成共同的朋友,一位既是他們老同學、也是前者現在工作夥伴的伯伯。

從莊思洱記事開始,兩家關系便非比尋常的好,對方會在工作閑暇之餘隨時來自己家串門,並得到父母的熱烈歡迎和招待。

看見是朋友來了,莊道成也站起身來,一面笑瞇瞇地寒暄一面準備繞過茶幾去電視櫃底下幫客人拿杯子倒茶。

既然已經切換成了待客頻道,夫妻二人突發奇想給上大學的兒子打的這番電話自然也應該到尾聲了,於是莊道成拿起手機,對屏幕那頭的莊思洱和謝庭照揮了揮手:

“小洱,庭照,你趙伯伯來家裏做客了,有什麽事回頭再說。你們倆早點回宿舍休息。”

有外人在,莊思洱自然不能多說什麽,點了點頭就主動把視頻通話掛斷了。

手機屏幕重新回到原來的界面,莊思洱這才意識到他和謝庭照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專心應付這通讓人頗為左支右絀的電話。

此刻他站在路沿石上,擡眼對上謝庭照沈靜平和的視線,不由有一瞬間的沈默。

他想要問出口的那些話沒有出口,仍然像一塊攔路的巨石阻住血液的流通。

路沿石很窄,莊思洱有一下沒怎麽站穩,身形輕輕晃了一下。不過他學了這麽多年舞蹈,平衡能力和肢體控制能力不說多麽驚世駭俗,比普通人還是要高出一截的。

所以這一晃並沒有帶來任何後果,還沒到一秒的時間,莊思洱就調整著動作,把自己重新穩穩當當地擺在原位置了。

然而,這一次,謝庭照對他的過度緊張心理似乎仍然在作祟。

他的肩膀只是有些水平不穩,就連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方便手疾眼快地伸出一條手臂,從身側護住了他。

謝庭照的手掌仍然是正常中略微有些偏高的溫度,在這個裹挾著蟬鳴聲和悶熱的夜晚裏其實並不顯得突兀。

但莊思洱仍然感到自己的脊背有一瞬間僵直,因為謝庭照的掌心緊緊貼著他的腰,沒有猶豫,也沒有縫隙。

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對方從掌心紋路裏泛出來的那一點點、微不可查的潮氣。

喉結滾動,莊思洱舔了舔自己的後槽牙,覺得自己膝蓋好像又有點發軟了。

謝庭照一如既往地很有分寸。他的掌心只在莊思洱的身體上停留了短短的一剎那,在察覺到對方自動站穩身形以後便隨即收了回來,很幹脆,簡直像是對那流竄在指尖的溫度毫無留戀一般。

又是片刻的沈默,然後莊思洱渾身發熱,連帶著聲音都有點啞了:

“……我沒那麽沒用。”

謝庭照不動聲色,在他視線觸碰不到的地方,意味不明地撚了撚自己指尖。

哥哥的腰,是軟的。

不僅軟,而且溫熱,像一塊在溫泉裏浸透過的絲綢一樣,很脆弱的溫柔。

“抱歉。”他松開自己的指尖,任憑上面尚且沒有完全感觸到的溫度緩緩消散在路沿石旁邊綠化帶的泥土氣息中。

他很從善如流,道歉:“我沒看清楚。”

莊思洱抿了一下唇,有好長時間沒出聲。

兩人各懷心思,就這麽繼續往前走。逐漸遠離了喧囂的夜市,刷了門禁進入校園內部以後,周身縈繞著的氣息立竿見影沈靜和清爽下來。

A大的校園植被覆蓋率很高,夏天的晚上也不會顯得太悶熱,算是很適合喜歡飯後散步的學生。

身邊偶爾掠過的人影也都只是小聲說話,安靜的氛圍帶來的是感覺上的安逸。

莊思洱用了從方才到現在的一路時間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眼下總算是有了成果。

當兩人路過第一座教學樓時,他突然擡頭,在月色裏眼睛有些發亮地望向謝庭照。

“所以,剛才那個問題,你會怎麽回答?”

他的坦蕩在第一個瞬間令自己也感覺到驚訝,但下一秒便恍惚地反應過來,他似乎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因為這個問題而感到緊張和膽怯的理由。

謝庭照的反應讓他捉摸不透。他無論何時何地腰板都是挺拔的,從頸子到後背是平直的一條線,側面看著會覺得很漂亮。而眼下這線條微微動了一下,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陰影裏笑了:

“什麽問題?”

莊思洱知道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忍不住有點著急,恨不得一個掃堂腿把這人踹到旁邊的人工湖裏。

但他兀自忍了一會,還是忍住了,按捺著脾氣再次道:

“你別給我裝傻。那天軍訓,你俯臥撐做給誰看的?自己騷完了現在又不打算認賬?”

謝庭照看著有點忍俊不禁的意思。他的眼皮微微掀起來一點,帶著若有若無的勾人,牽著兩人眼波之間看不見的那根線。

“……啊。”裝模作樣地想了一會,他像是才回憶起來莊思洱只得是什麽,慢吞吞的:

“我好像想起來了。那天我怎麽跟你說的來著?”

莊思洱直覺覺得有詐,但還是忍不住平鋪直敘地回答了他,語氣生硬:“你說,那天故意違反規定被教官懲罰,是因為隊伍裏有個中意的女孩,喜歡的時間還不短了。謝庭照,到底怎麽回事?”

他鮮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謝庭照。後者一聽,便知道哥哥這次是真的有點著急了。

他的視線順著莊思洱的面部線條流連,那麽輕,卻又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雲浮無影,水去無痕,但他的目光是有實質的,裏面的情緒也是。

“哥哥很關心這個?”謝庭照的語氣淡淡,帶著明知故問,明明是以問號結尾,但說出來的語氣卻是陳述。

“關心。”莊思洱不上他的當,斜睨著人冷哼了一聲,“我還等著給你準備嫁妝呢,能不關心嗎?”

謝庭照很低也很輕地笑了一聲。

“嫁妝麽,該準備還是要準備的。”他看著莊思洱道,“不過倒是用不著這麽急,也用不著為了那個什麽所謂的中意對象準備。哥哥竟然沒發現,那天我隨口說來逗你的。”

莊思洱想發火,但火氣卻像被一層潮濕的霧氣籠罩著,無論怎麽燒,也燒不出來抓心撓肝的明火。

他看著謝庭照很久,借著稀薄的夜色和濃烈的月色。

他緊緊抿著嘴唇,像要趁著今晚把眼前這個自己已經認識了幾乎一輩子的人徹底看清楚。

能看得清嗎?現在的謝庭照。

如果現在看不清的話,以後也會一直看不清的吧。

“以後別開這種玩笑,行嗎?”

莊思洱張了張嘴巴,有很多次都想開口,但始終停留在措辭這一步。

最後他選擇了最讓自己深感挫敗的一種說法,但在這段話出口的同時,他很吃驚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感到可恥的軟弱。他聲音有點低。

“對待感情應該是很認真的事,我不是要追究你什麽,但以後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有了什麽中意的人——或者說,也許這一天已經不遠了。到時候……你會毫無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訴我嗎?”

他已經想要問謝庭照這個問題很久了。

剛才在思考的那幾秒鐘裏,他似乎突然弄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其實他根本就沒必要對謝庭照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知根知底。

雖然要好,但他們畢竟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在短暫的大學生活結束之後,他們終究會回到分屬自己的軌道上去。

也許會各自擁有愛人,對方還可能擁有骨肉後代。而這樣新的親密關系必定會成為一道有形也無形的障礙,無可奈何,卻也沒有理由改變。

所以,莊思洱想,只要現在自己的把握住兩人之間存續的一切,就已經足夠了。

謝庭照深深看著他。那目光專註地令人無法形容,簡直像是要用眼睛把眼前這個人的皮囊給剝開,看進那對他而言海洋一樣神秘美麗的靈魂。

他沈默的時間太久,久到莊思洱幾乎以為他是在委婉地拒絕回答。

但他最後還是說:

“我想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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