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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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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洱

莊思洱不明就裏,只是下意識擡起臉來。

臺上的下一個節目已經開始了,所有具有照明作用的聚光燈都被匯聚到遠方的一處。

於是來人的面孔隱藏在夜色的陰影裏,只能看得出身量很高,走路時的步調很快,但卻穩穩當當。

莊思洱坐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人走到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地方,然後露出一張熟悉又不那麽熟悉的臉。

這一刻,他才發現謝庭照今天的頭發用少量發膠略微固定了,身上穿著一套正式之中又帶著清爽的白襯衫黑西褲,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裝束。

原本被碎發蓋起來一部分的額頭現在全部露了出來,顯得他比往日更英俊了些,即使是被淹沒在陰影裏,五官的輪廓和那雙眼睛也仍然在微微發著亮。

莊思洱沒想到他竟然從主席臺下來之後就直接找到了自己這邊,一時間沒有準備,坐在原地楞了幾秒。

就在這幾秒的時間裏,他聽見身邊人群裏一陣高過一陣的興奮討論和尖叫。視角邊緣被一道道雪亮的閃光燈照得幾乎看不清東西,只能勉強看見謝庭照走到自己身旁,然後動作再自然不過地在他跟前坐了下來。

“你幹什麽?”莊思洱還是有些不習慣在這種場合下吸引太多人打量的各色目光,因此心跳很快,有那麽幾秒視線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他既對於剛剛在所有人面前大出了一頓風頭的謝庭照大大方方地彰示與自己關系良好而被滿足了虛榮心,也害怕旁邊的圍觀群眾裏會有認識自己、知道他性取向的人流傳出什麽謠言,給謝庭照剛剛伊始的大學生活帶來麻煩。

但謝庭照卻像是全然沒有發覺他的矛盾心理,一舉一動都帶著自然至極的篤定。

他坐在緊挨著莊思洱的那張空椅子上,幾乎與他褲腳擦著褲腳,坐定之後隨意往上捋了一下自己掉下來的一縷發絲,傾過身來很親昵地問哥哥:

“怎麽不往前坐坐?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莊思洱心道你真是睜眼說瞎話,從你演講結束下臺到現在最多也只過了五分鐘。但他不好在眾人面前當眾拆穿,因此只是欲蓋彌彰地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

“隨便找個空座位坐了。你怎麽這就退場了?一會沒有你應該參與的環節了嗎?”

謝庭照往後仰了一下身體,靠在椅背上,微微瞇起眼看著正在進行無聊詩朗誦節目的臺上。

那交錯成為光柱的聚光白色映照在他深黑色的瞳孔中,看起來只是遙遙的一個光點,並不聚焦。

他回答得很隨意,仿佛完全不在意這個公開場合給予自己的特殊優待與殊榮:“一會都結束之後好像還有個什麽全體參與人員合照環節,但我不想去——除非跟你一起。”

大合照算是每次召開公共活動之後的慣例,莊思洱有時候嫌麻煩也會直接開溜。

但謝庭照剛剛入學,又時時處處都表現得如此奪人眼球,他料到若是對方到時候消失,很可能會引起校領導的註意。

不想讓謝庭照一開學就留下不好印象,莊思洱嘆了口氣,對他道:

“我也是演職人員,也要去拍照,你不許逃。”

謝庭照倒是毫不意外的樣子,只是微微彎了眼睛,笑意在裏面的水波中流淌著:“好。”

莊思洱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好像中了這小子的計。

此時剛剛安分了不到幾分鐘的手機再次變本加厲地震動起來,莊思洱很懷疑再這麽放任不管幾分鐘自己挨著口袋的大腿外側就要被震得骨質疏松了。

於是趁著一個謝庭照似乎在擡著頭認真看臺上表演的空檔,他偷偷點開通訊軟件。

本意是想開個免打擾,誰知道剛一點進去那個消息轟炸得最歡的群聊,便迎面看見一張明顯是出自偷拍角度的背影照砸到了自己臉上。

莊思洱一驚,條件反射般地點了進去。操場上人多信號也差,照片足足轉了十秒鐘的圓圈才加載出高清大圖,他也終於看清了那兩個若即若離挨在一起、從後面看莫名帶著些親密暧昧的背影——他和謝庭照的背影。

他下意識回頭看去,想找出拍攝那張照片的幕後黑手,但卻只能看見一大片黑壓壓的頭頂,有無數人都舉著手機,只要不開閃光燈,完全分不出來是不是在拍照。

找了幾秒,無果,莊思洱只得有些挫敗地回過頭來。掠過那些瘋狂艾特他的ID問他和新生代表小帥哥是什麽關系的信息,正要在群聊裏打字告訴大家最好不要把自己和謝庭照的合照外傳,便被謝庭照註意到了手上的動作。

他沒想到這小子在經歷三年高中摧殘之後非但沒有近視,反而眼神越來越尖了。

謝庭照只是低頭略微一瞥,就在他因為反光而模糊不清的手機屏幕上鎖定了目標。

下一秒,他微微傾身下來,將腦袋拱到莊思洱前面,毫不避諱地去看那張還沒來得及被他劃出框去的照片。語氣有些好奇:

“哥哥,這是拍的我們兩個麽?”

莊思洱被他嚇了一跳,此刻看著對方的半個後腦勺,只覺自己方才偷偷看兩人照片的行為簡直鬼鬼祟祟得有些可怕,簡直是跳進黃河也說不清。

他這麽一緊張,便下意識按了右鍵,把手機黑屏了。

謝庭照只看到了浮光掠影般的照片一角,此刻對著黑色的手機屏幕,有一瞬間的沈默。

但他隨即便重新回到了原位置,對著莊思洱輕輕挑了挑眉:

“不能給我看嗎,哥哥。”

莊思洱口幹舌燥,明明沒發生什麽大事,但偏偏就是覺得自己一步錯步步錯。

他硬著頭皮把已經開啟了免打擾模式的手機塞進了口袋,同時不動聲色地朝另一側挪了一下椅子,好與謝庭照從那種不清不楚、看起來跟普通兄弟之間毫無關聯的怪異氛圍中分開。

“沒……沒什麽好看的,他們閑的沒事,從後面偷拍了兩張照片。”莊思洱把自己挪遠了一些之後又覺得很心虛,不敢看謝庭照的眼睛。“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在學校公共場合別叫我哥哥嗎?”

謝庭照微微垂下眼皮,用分辨不出情緒的眸光緩緩描摹他明顯因為不適應而有些緊繃的輪廓。

過了半晌,他才無聲地嘆了口氣,小聲說:

“好吧,我忘了。可是叫別的稱呼我都不適應,要不你給我提供一個新的選擇?”

莊思洱心不在焉,心裏只緊鑼密鼓地盤算著一會該怎麽向全天下已經自顧自吃起了瓜的朋友們解釋自己跟謝庭照之間的關系簡直不要太清白。

他沒工夫細想這個,因此只是略有些敷衍地回答道:

“這有什麽好糾結的?直接喊我名字。”

謝庭照瞳孔動了動,目光又暗下去幾分,只是藏在夜色裏並不明晰,莊思洱也並沒有註意。

他只是覺得身邊那人在聽見這個答案之後沈默的時間似乎比以往都要更久一些,最後問了一個讓他百分之一萬完全措手不及的問題。

“孟遲……他都是怎麽稱呼你的?”

莊思洱楞了足足三秒,然後難以置信地將僵硬目光挪動到他的臉上。

他並沒有從謝庭照表情裏看出哪怕一丁點開玩笑的意思,恰恰相反的是,對方簡直認真地有些可怕。

莊思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比方才更緊張了。他完全進入了戒備狀態:

“孟遲?你問他幹什麽?”

謝庭照的腰背挺直,切割著光源的下頜同樣有些緊繃著。他的回答並不讓莊思洱信服:

“不幹什麽,只是想知道而已。”

莊思洱覺得自己所有思緒都打結成了無從分辨的一團。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能聽到孟遲這個本以為會從此以後與自己再無關聯的名字從謝庭照口中說出來,更沒想到謝庭照在提及自己不堪的前男友時,會采用這樣一種平靜的態度。

莊思洱的心臟在胸腔裏很快又很沈重地搏動著,說出來的話因為口幹舌燥也顯得很勉強。他佯裝冷硬地說:

“你不用知道這個,我跟他已經結束了。”

謝庭照看著他勉力招架——也許他已經聽到了莊思洱雜亂無章的心跳,因此他沒有知難而退,而是聰明而殘忍地選擇了不依不饒。

“可是我想知道。”他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像叔叔阿姨一樣,叫你小洱吧?”

兩人之間的短暫沈默彌漫著虛無的夜色,被背景音裏新一個節目庸俗而熱烈的鼓點慢慢填充。

莊思洱的心跳震得他自己整個人都是麻木的。沒有被給予更多反應時間,他聽見謝庭照說:

“同樣都是對你來說很珍貴親密的人,為什麽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喊你的昵稱,但我卻連一個哥哥都喊不得?”

莊思洱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為自己辯駁,但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這根本就不一樣嗎?可謝庭照說的沒錯,他作為弟弟和竹馬的身份對自己而言與男朋友相比同樣重要,甚至要更重要,因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切斷一段感情,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就此把已經填充了自己整整二十一年生命的謝庭照給分割出去。

無論用任何理由,任何方式,任何手段,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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