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三月梨花盛開，落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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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三月梨花盛開，落在每個人的心上
休屠山一役林綰綰大獲全勝。
趙肅帶著兩萬多人全軍覆沒。
溫簡好端端的局勢突然壞了起來。
戰事越發焦灼。
雙方都咬緊了牙關。
啞女帶著阿意回了錦陽城，卻不敢看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她還有心跳，也僅僅是有心跳而已。
她走出休屠山時閉上的那雙眼睛再也沒睜開，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片雕零的秋葉。
柳月眠終日以淚洗面。
葉黎聲沈郁壓抑。
許介愁眉不展。
燕平安憂心忡忡。
大家誰都不好受。
就這樣到了六月下旬。
柳月眠開始每日采些新鮮的蓮花放在她房間，然後給她餵藥和她聊天，為她按揉一下四肢。
她要打起精神來。
啞女給阿意紮成了刺猬，柳月眠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最後又哭又笑地趴在她榻邊，委屈開口，“我真的求你了，醒過來好不好。”
眼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就好像她的生命一點一點在流逝。
柳月眠在佛祖跟前頭都磕破了，都是徒勞。
她真的不明白，去休屠山的時候人還好好的，怎麽一個月後再回來就變成這樣了。
既沒受什麽重傷，也沒中毒，就是身體底子虛。
什麽事都沒有，可人也沒醒啊。
“我最近做的羹特別好吃，真的。”
她抹了抹眼淚，把臉埋到阿意的手臂上。
“這次我自己先嘗過了，莫千城也說好。”
“你肯定喜歡。”
雖然她知道，好不好吃阿意都會喜歡的。
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回應，一室的安靜，只聽得到她的抽泣聲。
七月初三的傍晚，阿意醒了。
喝了點清粥，還在院子裏坐了會兒。
柳月眠、燕平安都很興奮，湊到她跟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根本收不住。
啞女不得不提醒示意，病人需要休息。
阿意嘴角笑意淺淺，朝她搖了搖頭，“感覺很久沒這麽熱鬧了，我不想休息。”
葉黎聲今日去了錦陽城外，得到消息後立刻快馬加鞭趕回，到的時候戌時剛過。
柳月眠正抱著枕頭過來，說是今晚要和阿意睡。她這一個多月肚子裏存了很多話，沒講完她睡不著。
但推開門一看葉黎聲那紅著眼睛也有很多話要說的樣子，她又默默把腳縮回去了。
算了，那她就等等明天吧。
她假裝嚴肅地對著葉黎聲道，“時間不早了，不許說太多。”
又朝阿意俏皮地眨了眨眼，“明天早上我再來找你，鏡湖的蓮花開得特別好，我們一起去看。”
門被輕輕關上。
葉黎聲看著她突然耷拉下去的精神心中一緊。
“你是不是累了？”本想輕描淡寫，奈何潰不成軍。開口的這一刻，他什麽也沒忍住，眼淚隨著哽咽聲簌簌而下如同屋外的大雨滂沱。
啞女跟他說這大概是最後一面。
也許這場雨會成為他一生的潮濕。
她的手冰涼一片，他捂了許久也沒回溫。又或者，其實他自己也全身發冷。
阿意昏昏沈沈的，有些提不上來勁，半閉著眼睛緩慢地點了點頭。
“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怎麽做才能留住你？”
一滴滴溫熱的眼淚落在她手心，握著她的手也一直不停地顫抖。
阿意望著他莫名一陣酸澀，相識兩年有餘，還是頭一次對他有了些許柔軟。
她沒有推開他。
但也沒有接納他。
“往前走吧，葉黎聲。”氣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這也是她第一次喚他名姓。
書上沒有騙人，還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想到這裏，阿意淡淡笑了。
即使愛恨難消，但走到這一刻，都沒那麽重要了。
過往種種，恍如一夢。
她已經沒有力氣去計較。
“與你有婚約的是徐知，該嫁給你的也是徐知。可真正的徐知早就死了，我只是冒名頂替，並不是你的妻子。”
“你不叫徐知，可當初與我拜天地的是你，與我結發的也是你，我們就是夫妻，生前同衾死後同穴。”
在他心裏，她不是什麽阿意，她就是徐知。因為他認識她愛上她時，她叫徐知。
又或許他一直固執地認為，阿意的故事和沈世夷有關，而徐知的故事和他有關。
意識渙散，氣力全無。阿意隱約聽到葉黎聲好像在說些什麽，但很模糊。她小聲嘟噥，“做不到，我要回九曜山了。”
“你對我未免太過殘忍。”葉黎聲嗔怪裏又帶著無限繾綣。
沈世夷一事他或許有錯，但在愛她這件事情上，他給出了所有真心，無愧於任何。
或許這就是命運，因果早已註定。愛上這樣一個人，愛而不得，又有死別，就是他的報應。
床上的人閉著眼睛許久也沒有再回應，葉黎聲慌亂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別睡。”
“你再睜眼看看我，和我說說話。”
“別睡好不好。”
阿意整個人都沈得厲害，她抓著最後一點朦朧的意識斷斷續續開口，“我知道你很愛我，但我也是真的恨你，恨你們。我更恨我自己，當初我應該和他一起來上都城，要麽同生，要麽共死，就不會是這樣的後來了。”
恍恍惚惚中，一行清淚落下。
這是葉黎聲第一次見到她的眼淚，也是最後一次。
柳月眠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那些沒說完的話，鏡湖的蓮花也沒能一起去看。
林綰綰、許凝霜遠在麟州戰場，得知阿意死訊時正逢一場大捷，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許介與一眾大臣午後進宮與溫懷瑾商量要事，深夜方回，錯失最後一面。
時間一路往前，秋去冬來，只有阿意永遠留在了這個夏末。
永崇十七年臘月十三，溫懷瑾重新奪回上都城。
溫簡沒能笑到最後，自絕於城門。
長達十八個月的叛亂就此落幕，大周王朝百廢待興。
林綰綰被封大將軍王，留在上都城。
林祁明、徐行去了東南十四城。
何連騫回到西南。
林儀接手所剩無幾的林家軍暫時駐守邊境，等到則閑日後能挑起大梁，她再回上都城。
溫姝新仇舊恨都被一一清算，賜毒酒一杯。
反叛投敵者通通誅殺，血腥味裹在寒風裏久久不散。
此次平叛有功的人，無論文臣還是武將，逝去的追封，活著的行賞。
姚歆依然留在了法源寺。之前為人臣子，她要為投敵的父親懺悔贖罪；如今為人子女，她要為死去的親人誦經祈福。
許凝霜入朝堂，許介歸隱。
他在九曜山深處的那座小院住下了。
有人失約，沒有帶他回來做客。但沒關系，從此以後九曜山的白天黑夜，一年四季，他都守在這裏一一看遍。
院子不遠處有一座新墳，許介新種了一些梨花樹。等到明天春天，這裏會是生機一片。屆時每一片梨花落在她的墳頭，都是他向她問好。
墳前立有無字碑一塊。
為何無字，只因葉黎聲和柳月眠一直僵持不下。
一個聲稱她是自己的妻子，另一個堅決不認。
針尖對麥芒，誰也不退。
直到大局初定，永崇十八年的第一天林綰綰來到這裏，長槍揮灑，留下了八個字。
“千秋萬歲，星河紀烈。”
我沒能送你回九曜山，但我為你寫上墓志銘。
此等文思，謹獻給一生唯一的知己。
碑文就此落定。
她叫什麽不重要，她就是她。
而林綰綰深知自己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地位，至少一半的功勞都在她。
刎頸之交如今陰陽兩隔，自己好像也被困在了永崇十七年。
回過頭看後知後覺最是殘酷。
從煊州開始，到休屠山結束，都是她在一次次以死博生。
而自己就那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由著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林綰綰甚至開始恨自己對她的絕對信任。
她從不虛言。有把握才會說，敢說出口就一定能做。
自己也是如此。
正是相互之間的這份深信和默契，戰場之上她們無數次創造了出人意料的精彩和奇跡。
她曾引以為傲。
如今才更難釋懷。
柳月眠望著那塊墓碑流了不知多少眼淚。
她不懂他們口中說的什麽豐功偉績，也不知道什麽英雄不英雄，她只知道她的阿意永遠離開了她。
偌大的許家只剩下許凝霜一個人，她也像燕平安一樣，愛上了喝酒。
“我們凝霜一直都比哥哥厲害。”
“我有點累了，就不回上都城了。”
許介說這兩句話時，兄妹二人都紅了眼睛。
“好。”她含淚點頭。
許家的的擔子落在他身上這麽多年，接下來就讓她來吧。
三月梨花盛開，落在上都城，落在九曜山，落在問劍山莊，落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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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屠山一役林綰綰大獲全勝。
趙肅帶著兩萬多人全軍覆沒。
溫簡好端端的局勢突然壞了起來。
戰事越發焦灼。
雙方都咬緊了牙關。
啞女帶著阿意回了錦陽城，卻不敢看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她還有心跳，也僅僅是有心跳而已。
她走出休屠山時閉上的那雙眼睛再也沒睜開，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片雕零的秋葉。
柳月眠終日以淚洗面。
葉黎聲沈郁壓抑。
許介愁眉不展。
燕平安憂心忡忡。
大家誰都不好受。
就這樣到了六月下旬。
柳月眠開始每日采些新鮮的蓮花放在她房間，然後給她餵藥和她聊天，為她按揉一下四肢。
她要打起精神來。
啞女給阿意紮成了刺猬，柳月眠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最後又哭又笑地趴在她榻邊，委屈開口，“我真的求你了，醒過來好不好。”
眼看著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就好像她的生命一點一點在流逝。
柳月眠在佛祖跟前頭都磕破了，都是徒勞。
她真的不明白，去休屠山的時候人還好好的，怎麽一個月後再回來就變成這樣了。
既沒受什麽重傷，也沒中毒，就是身體底子虛。
什麽事都沒有，可人也沒醒啊。
“我最近做的羹特別好吃，真的。”
她抹了抹眼淚，把臉埋到阿意的手臂上。
“這次我自己先嘗過了，莫千城也說好。”
“你肯定喜歡。”
雖然她知道，好不好吃阿意都會喜歡的。
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回應，一室的安靜，只聽得到她的抽泣聲。
七月初三的傍晚，阿意醒了。
喝了點清粥，還在院子裏坐了會兒。
柳月眠、燕平安都很興奮，湊到她跟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根本收不住。
啞女不得不提醒示意，病人需要休息。
阿意嘴角笑意淺淺，朝她搖了搖頭，“感覺很久沒這麽熱鬧了，我不想休息。”
葉黎聲今日去了錦陽城外，得到消息後立刻快馬加鞭趕回，到的時候戌時剛過。
柳月眠正抱著枕頭過來，說是今晚要和阿意睡。她這一個多月肚子裏存了很多話，沒講完她睡不著。
但推開門一看葉黎聲那紅著眼睛也有很多話要說的樣子，她又默默把腳縮回去了。
算了，那她就等等明天吧。
她假裝嚴肅地對著葉黎聲道，“時間不早了，不許說太多。”
又朝阿意俏皮地眨了眨眼，“明天早上我再來找你，鏡湖的蓮花開得特別好，我們一起去看。”
門被輕輕關上。
葉黎聲看著她突然耷拉下去的精神心中一緊。
“你是不是累了？”本想輕描淡寫，奈何潰不成軍。開口的這一刻，他什麽也沒忍住，眼淚隨著哽咽聲簌簌而下如同屋外的大雨滂沱。
啞女跟他說這大概是最後一面。
也許這場雨會成為他一生的潮濕。
她的手冰涼一片，他捂了許久也沒回溫。又或者，其實他自己也全身發冷。
阿意昏昏沈沈的，有些提不上來勁，半閉著眼睛緩慢地點了點頭。
“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怎麽做才能留住你？”
一滴滴溫熱的眼淚落在她手心，握著她的手也一直不停地顫抖。
阿意望著他莫名一陣酸澀，相識兩年有餘，還是頭一次對他有了些許柔軟。
她沒有推開他。
但也沒有接納他。
“往前走吧，葉黎聲。”氣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這也是她第一次喚他名姓。
書上沒有騙人，還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想到這裏，阿意淡淡笑了。
即使愛恨難消，但走到這一刻，都沒那麽重要了。
過往種種，恍如一夢。
她已經沒有力氣去計較。
“與你有婚約的是徐知，該嫁給你的也是徐知。可真正的徐知早就死了，我只是冒名頂替，並不是你的妻子。”
“你不叫徐知，可當初與我拜天地的是你，與我結發的也是你，我們就是夫妻，生前同衾死後同穴。”
在他心裏，她不是什麽阿意，她就是徐知。因為他認識她愛上她時，她叫徐知。
又或許他一直固執地認為，阿意的故事和沈世夷有關，而徐知的故事和他有關。
意識渙散，氣力全無。阿意隱約聽到葉黎聲好像在說些什麽，但很模糊。她小聲嘟噥，“做不到，我要回九曜山了。”
“你對我未免太過殘忍。”葉黎聲嗔怪裏又帶著無限繾綣。
沈世夷一事他或許有錯，但在愛她這件事情上，他給出了所有真心，無愧於任何。
或許這就是命運，因果早已註定。愛上這樣一個人，愛而不得，又有死別，就是他的報應。
床上的人閉著眼睛許久也沒有再回應，葉黎聲慌亂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別睡。”
“你再睜眼看看我，和我說說話。”
“別睡好不好。”
阿意整個人都沈得厲害，她抓著最後一點朦朧的意識斷斷續續開口，“我知道你很愛我，但我也是真的恨你，恨你們。我更恨我自己，當初我應該和他一起來上都城，要麽同生，要麽共死，就不會是這樣的後來了。”
恍恍惚惚中，一行清淚落下。
這是葉黎聲第一次見到她的眼淚，也是最後一次。
柳月眠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那些沒說完的話，鏡湖的蓮花也沒能一起去看。
林綰綰、許凝霜遠在麟州戰場，得知阿意死訊時正逢一場大捷，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許介與一眾大臣午後進宮與溫懷瑾商量要事，深夜方回，錯失最後一面。
時間一路往前，秋去冬來，只有阿意永遠留在了這個夏末。
永崇十七年臘月十三，溫懷瑾重新奪回上都城。
溫簡沒能笑到最後，自絕於城門。
長達十八個月的叛亂就此落幕，大周王朝百廢待興。
林綰綰被封大將軍王，留在上都城。
林祁明、徐行去了東南十四城。
何連騫回到西南。
林儀接手所剩無幾的林家軍暫時駐守邊境，等到則閑日後能挑起大梁，她再回上都城。
溫姝新仇舊恨都被一一清算，賜毒酒一杯。
反叛投敵者通通誅殺，血腥味裹在寒風裏久久不散。
此次平叛有功的人，無論文臣還是武將，逝去的追封，活著的行賞。
姚歆依然留在了法源寺。之前為人臣子，她要為投敵的父親懺悔贖罪；如今為人子女，她要為死去的親人誦經祈福。
許凝霜入朝堂，許介歸隱。
他在九曜山深處的那座小院住下了。
有人失約，沒有帶他回來做客。但沒關系，從此以後九曜山的白天黑夜，一年四季，他都守在這裏一一看遍。
院子不遠處有一座新墳，許介新種了一些梨花樹。等到明天春天，這裏會是生機一片。屆時每一片梨花落在她的墳頭，都是他向她問好。
墳前立有無字碑一塊。
為何無字，只因葉黎聲和柳月眠一直僵持不下。
一個聲稱她是自己的妻子，另一個堅決不認。
針尖對麥芒，誰也不退。
直到大局初定，永崇十八年的第一天林綰綰來到這裏，長槍揮灑，留下了八個字。
“千秋萬歲，星河紀烈。”
我沒能送你回九曜山，但我為你寫上墓志銘。
此等文思，謹獻給一生唯一的知己。
碑文就此落定。
她叫什麽不重要，她就是她。
而林綰綰深知自己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地位，至少一半的功勞都在她。
刎頸之交如今陰陽兩隔，自己好像也被困在了永崇十七年。
回過頭看後知後覺最是殘酷。
從煊州開始，到休屠山結束，都是她在一次次以死博生。
而自己就那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由著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林綰綰甚至開始恨自己對她的絕對信任。
她從不虛言。有把握才會說，敢說出口就一定能做。
自己也是如此。
正是相互之間的這份深信和默契，戰場之上她們無數次創造了出人意料的精彩和奇跡。
她曾引以為傲。
如今才更難釋懷。
柳月眠望著那塊墓碑流了不知多少眼淚。
她不懂他們口中說的什麽豐功偉績，也不知道什麽英雄不英雄，她只知道她的阿意永遠離開了她。
偌大的許家只剩下許凝霜一個人，她也像燕平安一樣，愛上了喝酒。
“我們凝霜一直都比哥哥厲害。”
“我有點累了，就不回上都城了。”
許介說這兩句話時，兄妹二人都紅了眼睛。
“好。”她含淚點頭。
許家的的擔子落在他身上這麽多年，接下來就讓她來吧。
三月梨花盛開，落在上都城，落在九曜山，落在問劍山莊，落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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