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沒有人能真正意義上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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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沒有人能真正意義上地活下去
四月中旬。
西南戰場結束，何連騫領軍往東壓了過來。
溫簡只能先將朝堂的事放一邊，全力投入接下來的戰場。他打得十分主動，直接派趙肅在
麟州正面出擊，防止其與幽州那邊聯合包圍上都城。
戰事一旦開啟，需要投入大量的物資、人力、財力。幽州、雲州都是貧瘠之地，錦陽城也和富庶繁華不太沾邊。縱然已經提前做過一些準備，但還是無法支撐長久的戰鬥，這是他們目前最大的難題。
賀今朝在此時站了出來，五湖四海所有賀家名下的鋪子，將一箱箱白銀、糧食、衣物等源源不斷地送往幽州，家底散盡。
此等魄力，世間少有。
“不能戰場同生死，但可以共進退。”她對阿意道，“能盡綿薄之力，是我之幸。”
錢財乃身外之物。
重要，也沒那麽重要。
賀今朝開了這個頭，其他商賈也逐漸慷慨解囊。
一人之力如螢火之光，但匯聚一起可照亮一方。
林綰綰剛養好傷就奔赴戰場，與林祁明一起，父女聯手。
阿意回錦陽城休養，這幾個月高強度的戰事早就耗盡了她的氣力，只是之前林綰綰不在，她只能強撐著。
柳月眠開始忙活起來，阿意的飲食起居都由她說了算。
主打一個大補特補。
補得人都流鼻血了。
啞女知道後趕緊拉住這位小祖宗，“她的身體禁不住你這麽補，快收手吧。”
可惜葉黎聲不在，柳月眠根本看不懂她的手語。於是疑惑地望向一知半解的徐知，後者淡淡一笑，“她說你做得很好，今晚的藥膳她也想嘗嘗。”
啞女無奈，臉色微沈，“你真是隨著她一起胡鬧。”
柳月眠再遲鈍也看出不對勁了，小聲地湊到啞女身邊問，“是不是我做錯什麽了？”
看著她那雙小狗似的亮晶晶的眼睛，啞女在心裏嘆了口氣，輕輕搖頭。
阿意身體的真實情況除了自己和葉黎聲，其他人都不知道。
是她要求的守口如瓶。
“她底子太虛，不宜猛補。”啞女拿出紙筆寫下。
“我都聽你的。”柳月眠舉手保證，就差發誓了，“你跟我說說照顧她需要註意什麽，我一定會做好的。”
啞女似乎突然有些懂了阿意對柳月眠的偏袒和縱容。
在阿意這裏看到的柳月眠是獨一份的，不僅有掏心掏肺的真誠，更有純粹和珍視。她遠比阿意自己更愛阿意，也勝過愛她自己。軟糯又黏糊，半點也不像一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
啞女拉著柳月眠進了房間，洋洋灑灑寫下好幾頁紙，事無巨細。希望有柳月眠的上心，阿意的身體能多撐一段時間吧。
六月下旬。
林綰綰被圍困山谷深處。
左邊是百丈懸崖，右邊是休屠山。
山裏地形覆雜，瘴氣繚繞，毒物眾多。
人們常稱之為“毒山”。
每年總有些不怕死的進去了就再也沒能出來。
若是突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趙肅帶著兩三萬人，而她如今只剩了四千人。
林祁明、則閑都無法接應，對方一開始戰略的布局就是打算逐個擊破。
林綰綰進退兩難。
而這一戰的成敗關系著大局的走向。
怎麽打她必須盡快做出決斷，拖不了多久了。
而眼下除了退至休屠山一搏，似乎也別無選擇。
若是趙肅不追擊，他們的目標就是走出休屠山。
若是趙肅追擊，那就借其覆雜的地形去游擊打以少勝多。
按趙肅的性子，不親眼看到林綰綰的屍體他都不會放心，所以大概率會追進休屠山。
如此，甚好。
左右都是生機渺茫，那就一起葬身休屠山吧。
阿意得到消息後立刻一刀一劍一快馬前往休屠山。
這一次，是啞女與她同行。
休屠山的瘴氣和毒物七分看天命，三分看啞女。
瘴氣之毒無解，損身折壽。啞女說最好的情況也僅是能活下來，但活不了多少年。
也就是說，休屠山之戰，要麽死在敵人的刀劍之下，要麽死於毒發。
沒有人能真正意義上地活下去。
啞女要去休屠山是她自己提出來的，阿意和葉黎聲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這也是我的家國。”
她意已決。
能隨阿意從百丈懸崖上攀爬而下的人，世間寥寥。醫藥上集大成者，更是寥寥。
若是阿意毒發，能暫時壓制的也只有她。
這一程仿佛命中註定般地與她契合。
葉黎聲站在錦陽城城樓上，吹了半宿的夜風。
一個是他最親的人，一個是他最愛的人。
而他只能目送她們的離開而無能為力。
何時才能海晏河清，太平無憂。
他不知道。
月亮藏在雲層後面，也沒有回答他。
太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了。
阿意和啞女花了近一宿的時間才爬下懸崖並成功找到林綰綰，前者更是倒頭就睡。
啞女就近采了些溫補的草藥熬了，讓她喝了再睡。
“你明明不太待見我，為何又對我好？”
阿意低聲問道。
她能感覺到現在啞女對自己身體的關心和體貼遠遠超出了一個醫者的平常心，更何況她早已不是什麽醫者，更沒有什麽所謂的醫者仁心。
甚至她有著和自己相似的冷漠和直接，葉黎聲以外的人，她都不在意。
啞女望著她思索許久，才開始緩緩擡手比劃。
“不是不喜歡你，而是不喜歡他執著於一個不可能愛他的人。”
葉黎聲父親志在朝堂，母親心系醫藥，都忙著實現各自的遠大抱負。這些年裏只有他們二人相伴十多年，是彼此最親近的親人。
沈默寡言的葉黎聲其實是個小苦瓜，本就得到的很少，偏偏還自己苛求自己。
她希望他過得好一些，希望他的愛能得到回應，希望他愛的人同時也很愛他。
顯然阿意並非他的良人，奈何他就是愛上了還不肯醒悟。
或者說他一直都是醒的，只是不願悟。
他就任由自己清醒地沈淪。
壓抑克制多年的感情心緒都用在這樣一個人身上，除了痛苦，他什麽都得不到。
她不願意見他如此，可他的感情也不由她不願意。
何況阿意已經時日無多。
他痛苦的重心漸漸從她愛不愛他到她能不能活。
葉黎聲一直沒有放棄尋醫，身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甚至找去了魏國，聽說那邊有位姓謝的神醫，但行蹤成謎。
“你現在神仙也難救，但他不死心，妄想強留，哪怕多一日都是好的。我希望他如願。”
感情之事她無力回天，但壽數一事，她可盡力與老天爭上一爭。
兩句話，一句回答前半句，一句回答後半句。
阿意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後又躺下閉眼睡了。
她沒有睡太久，三個時辰後和啞女進了休屠山，兜兜轉轉探了方圓十多裏的路，繪制成圖，十分詳細。若不是她常年生活在深山，恐怕也會很容易迷失在這一片片密林裏。
休整一天後，全軍進入休屠山。
接下來的半個月，三戰三捷。
趙肅方傷亡慘重，想要先撤出休屠山從長計議，卻發現怎麽走都像在兜圈，很邪門。
他只能暫時放棄追擊按兵不動，不能再被林綰綰牽著鼻子走。
對方顯然做足了準備，對這裏的地形地勢十分熟悉，他的貿然進入讓自己陷入了被動。
阿意在啞女的行針封穴下，毒發時既不會失去神智也不會陷入昏迷，除了筋脈強勁，與平時無異。而十四經穴被封，她無法再利用強勁的筋脈使出非凡之力，避免過度透支自己。相應的，她的武功不到平時的五成。
這已經是最周全的辦法了。
縱然如此，每天喝藥都像喝水一樣。
阿意都快被各種藥材腌入味了。
不僅如此，除了作戰的時間，她都得睡覺休養。若是不聽，啞女便直接施針，主打一個強制。
說什麽天塌了自然會叫她，沒塌那就老老實實躺著。
阿意偶爾也會有些恍惚。
戰場之上，她永遠在自己一丈以內。
戰場之下，她與自己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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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
西南戰場結束，何連騫領軍往東壓了過來。
溫簡只能先將朝堂的事放一邊，全力投入接下來的戰場。他打得十分主動，直接派趙肅在
麟州正面出擊，防止其與幽州那邊聯合包圍上都城。
戰事一旦開啟，需要投入大量的物資、人力、財力。幽州、雲州都是貧瘠之地，錦陽城也和富庶繁華不太沾邊。縱然已經提前做過一些準備，但還是無法支撐長久的戰鬥，這是他們目前最大的難題。
賀今朝在此時站了出來，五湖四海所有賀家名下的鋪子，將一箱箱白銀、糧食、衣物等源源不斷地送往幽州，家底散盡。
此等魄力，世間少有。
“不能戰場同生死，但可以共進退。”她對阿意道，“能盡綿薄之力，是我之幸。”
錢財乃身外之物。
重要，也沒那麽重要。
賀今朝開了這個頭，其他商賈也逐漸慷慨解囊。
一人之力如螢火之光，但匯聚一起可照亮一方。
林綰綰剛養好傷就奔赴戰場，與林祁明一起，父女聯手。
阿意回錦陽城休養，這幾個月高強度的戰事早就耗盡了她的氣力，只是之前林綰綰不在，她只能強撐著。
柳月眠開始忙活起來，阿意的飲食起居都由她說了算。
主打一個大補特補。
補得人都流鼻血了。
啞女知道後趕緊拉住這位小祖宗，“她的身體禁不住你這麽補，快收手吧。”
可惜葉黎聲不在，柳月眠根本看不懂她的手語。於是疑惑地望向一知半解的徐知，後者淡淡一笑，“她說你做得很好，今晚的藥膳她也想嘗嘗。”
啞女無奈，臉色微沈，“你真是隨著她一起胡鬧。”
柳月眠再遲鈍也看出不對勁了，小聲地湊到啞女身邊問，“是不是我做錯什麽了？”
看著她那雙小狗似的亮晶晶的眼睛，啞女在心裏嘆了口氣，輕輕搖頭。
阿意身體的真實情況除了自己和葉黎聲，其他人都不知道。
是她要求的守口如瓶。
“她底子太虛，不宜猛補。”啞女拿出紙筆寫下。
“我都聽你的。”柳月眠舉手保證，就差發誓了，“你跟我說說照顧她需要註意什麽，我一定會做好的。”
啞女似乎突然有些懂了阿意對柳月眠的偏袒和縱容。
在阿意這裏看到的柳月眠是獨一份的，不僅有掏心掏肺的真誠，更有純粹和珍視。她遠比阿意自己更愛阿意，也勝過愛她自己。軟糯又黏糊，半點也不像一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
啞女拉著柳月眠進了房間，洋洋灑灑寫下好幾頁紙，事無巨細。希望有柳月眠的上心，阿意的身體能多撐一段時間吧。
六月下旬。
林綰綰被圍困山谷深處。
左邊是百丈懸崖，右邊是休屠山。
山裏地形覆雜，瘴氣繚繞，毒物眾多。
人們常稱之為“毒山”。
每年總有些不怕死的進去了就再也沒能出來。
若是突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趙肅帶著兩三萬人，而她如今只剩了四千人。
林祁明、則閑都無法接應，對方一開始戰略的布局就是打算逐個擊破。
林綰綰進退兩難。
而這一戰的成敗關系著大局的走向。
怎麽打她必須盡快做出決斷，拖不了多久了。
而眼下除了退至休屠山一搏，似乎也別無選擇。
若是趙肅不追擊，他們的目標就是走出休屠山。
若是趙肅追擊，那就借其覆雜的地形去游擊打以少勝多。
按趙肅的性子，不親眼看到林綰綰的屍體他都不會放心，所以大概率會追進休屠山。
如此，甚好。
左右都是生機渺茫，那就一起葬身休屠山吧。
阿意得到消息後立刻一刀一劍一快馬前往休屠山。
這一次，是啞女與她同行。
休屠山的瘴氣和毒物七分看天命，三分看啞女。
瘴氣之毒無解，損身折壽。啞女說最好的情況也僅是能活下來，但活不了多少年。
也就是說，休屠山之戰，要麽死在敵人的刀劍之下，要麽死於毒發。
沒有人能真正意義上地活下去。
啞女要去休屠山是她自己提出來的，阿意和葉黎聲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這也是我的家國。”
她意已決。
能隨阿意從百丈懸崖上攀爬而下的人，世間寥寥。醫藥上集大成者，更是寥寥。
若是阿意毒發，能暫時壓制的也只有她。
這一程仿佛命中註定般地與她契合。
葉黎聲站在錦陽城城樓上，吹了半宿的夜風。
一個是他最親的人，一個是他最愛的人。
而他只能目送她們的離開而無能為力。
何時才能海晏河清，太平無憂。
他不知道。
月亮藏在雲層後面，也沒有回答他。
太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了。
阿意和啞女花了近一宿的時間才爬下懸崖並成功找到林綰綰，前者更是倒頭就睡。
啞女就近采了些溫補的草藥熬了，讓她喝了再睡。
“你明明不太待見我，為何又對我好？”
阿意低聲問道。
她能感覺到現在啞女對自己身體的關心和體貼遠遠超出了一個醫者的平常心，更何況她早已不是什麽醫者，更沒有什麽所謂的醫者仁心。
甚至她有著和自己相似的冷漠和直接，葉黎聲以外的人，她都不在意。
啞女望著她思索許久，才開始緩緩擡手比劃。
“不是不喜歡你，而是不喜歡他執著於一個不可能愛他的人。”
葉黎聲父親志在朝堂，母親心系醫藥，都忙著實現各自的遠大抱負。這些年裏只有他們二人相伴十多年，是彼此最親近的親人。
沈默寡言的葉黎聲其實是個小苦瓜，本就得到的很少，偏偏還自己苛求自己。
她希望他過得好一些，希望他的愛能得到回應，希望他愛的人同時也很愛他。
顯然阿意並非他的良人，奈何他就是愛上了還不肯醒悟。
或者說他一直都是醒的，只是不願悟。
他就任由自己清醒地沈淪。
壓抑克制多年的感情心緒都用在這樣一個人身上，除了痛苦，他什麽都得不到。
她不願意見他如此，可他的感情也不由她不願意。
何況阿意已經時日無多。
他痛苦的重心漸漸從她愛不愛他到她能不能活。
葉黎聲一直沒有放棄尋醫，身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甚至找去了魏國，聽說那邊有位姓謝的神醫，但行蹤成謎。
“你現在神仙也難救，但他不死心，妄想強留，哪怕多一日都是好的。我希望他如願。”
感情之事她無力回天，但壽數一事，她可盡力與老天爭上一爭。
兩句話，一句回答前半句，一句回答後半句。
阿意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後又躺下閉眼睡了。
她沒有睡太久，三個時辰後和啞女進了休屠山，兜兜轉轉探了方圓十多裏的路，繪制成圖，十分詳細。若不是她常年生活在深山，恐怕也會很容易迷失在這一片片密林裏。
休整一天後，全軍進入休屠山。
接下來的半個月，三戰三捷。
趙肅方傷亡慘重，想要先撤出休屠山從長計議，卻發現怎麽走都像在兜圈，很邪門。
他只能暫時放棄追擊按兵不動，不能再被林綰綰牽著鼻子走。
對方顯然做足了準備，對這裏的地形地勢十分熟悉，他的貿然進入讓自己陷入了被動。
阿意在啞女的行針封穴下，毒發時既不會失去神智也不會陷入昏迷，除了筋脈強勁，與平時無異。而十四經穴被封，她無法再利用強勁的筋脈使出非凡之力，避免過度透支自己。相應的，她的武功不到平時的五成。
這已經是最周全的辦法了。
縱然如此，每天喝藥都像喝水一樣。
阿意都快被各種藥材腌入味了。
不僅如此，除了作戰的時間，她都得睡覺休養。若是不聽，啞女便直接施針，主打一個強制。
說什麽天塌了自然會叫她，沒塌那就老老實實躺著。
阿意偶爾也會有些恍惚。
戰場之上，她永遠在自己一丈以內。
戰場之下，她與自己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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