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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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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顯德八年元月,帝京下了開年第一場大雪。



雪是從除夕夜開始下的,到了元月初一清晨,整個皇宮已經覆在一片素白之中。按舊例,今日皇帝應率百官祭天祭祖,祈求新年國泰民安。



但如今禦座空懸,主持大典的人,成了顧無咎。



她站在圜丘最高處,玄色鳳紋祭服外罩著雪白狐裘,九鳳金冠在雪光中熠熠生輝。沒有珠簾遮擋,她的面容清晰展露在百官面前——依舊美麗,卻比三年前多了幾分歲月磨礪出的威嚴。



祝文由禮部尚書誦讀,但最後一步“燔燎告天”,卻是顧無咎親手執火把完成。



火焰在雪中升騰,映著她平靜的面容。



那一刻,所有仰頭觀望的臣子心中都清楚——這不再是什麽“攝政太後代行祭禮”,這就是天子之儀。只差一個名號,一個形式。



祭典結束後,顧無咎沒有直接回宮,而是登上了宮城最高的角樓。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帝京。大雪覆蓋了街巷屋舍,天地間一片蒼茫,只有遠處幾處炊煙,在白色中畫出幾縷青灰的痕跡。



“江南的雪,應該沒這麽大。”她忽然說。



無恨站在她身後:“沈大人來信說,揚州只是零星飄了幾片雪花,落地就化了。她還說,王爺在揚州醫館幫忙,前幾日診治了一個從江北逃難來的婦人,用的是娘娘當年教過他的止血古方。”



顧無咎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他倒記得牢。”



“王爺說,那方子救了好幾條命。”無恨頓了頓,“他還問……娘娘安好。”



“回信時告訴他,我很好。”顧無咎轉身,“朝中如何?今日祭典,應該有不少人心裏嘀咕吧?”



“嘀咕是有,但沒人敢說出來。”無恨如實稟報,“王煥死後,剩下的幾個老臣都閉門謝客,說是要‘頤養天年’。倒是年輕些的官員,對新政頗為積極,尤其是……那些家裏有女兒想讀書的。”



顧無咎笑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利益面前不分老幼。”



她走下角樓,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走到半途,忽然停下腳步。



“無恨,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三。”



“該嫁人了。”顧無咎說得平淡,“可有中意的人?”



無恨一楞,隨即搖頭:“弟子願一輩子追隨師父!”



“一輩子太長。”顧無咎繼續往前走,“我當年也以為會一輩子困在亂葬崗,後來進了宮;以為會一輩子當縫屍娘,後來當了皇後;以為會一輩子報完仇就死,現在卻站在這裏。”



她頓了頓:“人算不如天算。所以,若有中意的人,就告訴我。我為你主婚。”



無恨沈默良久,才低聲道:“謝師父恩典。只是……弟子確實沒有。”



“那就等有了再說。”顧無咎不再追問。



兩人回到鳳儀宮時,殿內已經候著幾個人。



沈硯秋從江南回來了——她現在是戶部侍郎,兼領江淮轉運使,官袍加身,氣度已然不同。只是眉眼間依舊帶著商人的精明,還有一絲掩蓋不住的疲憊。



李明月也在——她是回來述職的,一身戎裝未卸,肩甲上還沾著西陲的風沙。見到顧無咎,她抱拳行禮,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女子的扭捏。



還有阿史那雲派來的信使,一個十五六歲的胡人少年,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都坐吧。”顧無咎在主位坐下,“年關剛過,本該讓你們好生休息。但有些事,等不得。”



沈硯秋率先開口:“娘娘,江北織造工坊已招募女工五千人,第一批‘裂雲錦’已經織成。按您的吩咐,三成平價售賣,七成充作軍需,送往西陲。”



她遞上一匹樣品。錦緞在殿內燭光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澤,緯線中織入了特制的絲線,在光線下會隱隱閃現雲紋——這就是“裂雲紋”的由來。



李明月接過錦緞,手指摩挲著面料:“結實,耐磨,比之前的軍服料子好太多。將士們會喜歡的。”



“不僅僅是軍服。”顧無咎說,“我要用它打開西域商路。沈大人,你在西域有熟人嗎?”



沈硯秋沈吟片刻:“有。但西域諸國如今對咱們戒備很深,尤其是……戎族新首領沙桐在暗中聯絡他們之後。”



提到沙桐,李明月的眼神冷了下來:“那是個狼崽子。表面臣服,暗地裏小動作不斷。前幾日我手下斥候抓到一個戎族探子,他供認沙桐正在囤積鐵器,似有異動。”



“囤積鐵器?”顧無咎挑眉,“草原缺鐵,他想做什麽?”



“打造兵器,或者……”李明月頓了頓,“換取西域的支持。西域有些小國盛產鐵礦,但缺馬匹糧食。如果沙桐用戰馬換取鐵器……”



“他就能重新武裝起來。”顧無咎接上她的話,“然後呢?南下?還是西進?”



“都有可能。”李明月道,“但以我對沙桐的了解,此人謹慎,不會貿然行動。他應該會先試探——比如,在邊境制造些摩擦,看看咱們的反應。”



顧無咎看向那個胡人少年:“阿史那雲怎麽說?”



少年用生硬的漢話回答:“主人說,沙桐派了三批使者去西域,見了樓蘭、龜茲、大宛三國的國主。具體談了什麽不知道,但使者回來時,帶回了……鐵匠。”



“鐵匠?”沈硯秋皺眉,“西域的鐵匠去草原做什麽?”



“教戎族打鐵。”少年說,“主人打聽過,那些鐵匠擅長打造一種……彎刀。比戎族現在的刀更輕,更快。”



殿內氣氛凝重起來。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如果戎族掌握了更好的兵器鍛造技術,再加上他們天生的騎射優勢,遲早會成為大周的心腹大患。



“不能讓他成事。”顧無咎緩緩道,“李將軍,你有什麽想法?”



李明月沈吟:“直接打,師出無名。畢竟沙桐現在名義上還是臣屬,年年納貢。但我們可以……制造機會。”



“怎麽說?”



“邊境五市現在很熱鬧,每日往來商隊不下百支。”李明月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如果在五市上‘恰好’發現戎族商隊夾帶違禁品,比如……打造兵器的模具、圖紙,或者西域禁運的精鐵。那我們就有理由徹查,甚至暫時關閉五市。”



沈硯秋接話:“關閉五市,切斷戎族的物資來源,沙桐要麽坐以待斃,要麽狗急跳墻——只要他先動手,我們就有理由反擊。”



“是個法子。”顧無咎點頭,“但要做幹凈,不能落人口實。”



“臣明白。”李明月道,“已經在安排了。”



顧無咎又看向沈硯秋:“西域商路,還是要打通。但不是現在——等西陲局勢穩定了再說。眼下你要做的,是把江北的根基打牢。”



“娘娘放心。”沈硯秋眼中閃過自信的光,“三年之內,我要讓江北成為第二個江南。”



“好。”顧無咎最後看向那個胡人少年,“告訴阿史那雲,她的功勞我記著。草原的情報網要繼續鋪開,錢不夠就找沈大人要。另外……”



她頓了頓:“讓她留意一個人。”



“誰?”



“戎族內部,有沒有對沙桐不滿的貴族。”顧無咎聲音很輕,“沙桐能篡權,別人也能。草原,不能只有一個聲音。”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議事結束,沈硯秋和李明月各自退下。無恨送那胡人少年出宮,殿內只剩下顧無咎一人。



她走到書案前,案上攤開的是大周的輿圖。江南、江北、西陲、草原……每一個地方,都有她布下的棋子。



這些棋子正在改變著這個國家,也改變著她自己。



從覆仇者到掌權者,這條路她走了十年。而從掌權者到開創者,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窗外,雪停了。



陽光破雲而出,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遠處宮人們開始清掃積雪,鐵鍬刮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切都井然有序。



就像她規劃中的那樣。



顧無咎拿起朱筆,在輿圖的北境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圈裏寫上兩個字:沙桐。



然後,在旁邊批註:三年必除。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元月十五,上元節。



帝京取消宵禁,滿城花燈,火樹銀花。百姓湧上街頭賞燈游樂,仿佛忘記了去歲的嚴寒,也忘記了朝堂的風雲變幻。



顧無咎沒有出宮。



她站在宮城城樓上,看著遠處朱雀大街上的燈火長龍。喧鬧聲隱隱傳來,卻又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無恨站在她身側,手中提著一盞素白宮燈。



“師父,不下去看看嗎?”



“不了。”顧無咎淡淡道,“我站在這裏看,就很好。”



她看見一個父親把孩子扛在肩上,孩子手裏拿著糖葫蘆,笑得開心;看見一對年輕男女在燈謎攤前駐足,女子猜中燈謎,男子為她贏下一盞花燈;看見幾個老人坐在茶攤邊,邊喝茶邊指著天上的月亮說笑……



這些都是她的子民。



她曾發誓要“別放過他們”——那些害死她父親的人。



現在那些人都不在了。而她,成了這些平凡百姓的守護者。



命運有時就是這麽諷刺。



“無恨,”她忽然問,“你說,我父親如果在天有靈,看見現在的我,會怎麽想?”



無恨沈默片刻:“顧將軍……會為師父驕傲的。”



“驕傲?”顧無咎笑了,笑容有些蒼涼,“驕傲他的女兒,終於活成了他最討厭的樣子——玩弄權術,算計人心,甚至……可能要坐上那個位置。”



“師父是為了天下百姓……”



“是啊,為了百姓。”顧無咎望向更遠的黑暗,“可這理由,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自我安慰,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她轉過身,走下城樓:“回宮吧。”



回到鳳儀宮,殿內已經擺好了簡單的晚膳。只有四菜一湯,都是素淡的江南菜式——這是她多年的習慣,再富貴也不改。



用膳時,無恨遞上一封信。



“江南來的,王爺的親筆。”



顧無咎放下筷子,接過信。信封很普通,用的是醫館常用的糙紙。拆開,裏面是蕭恒奕稚嫩卻工整的字跡:



“母後親啟:兒臣在揚州一切安好。近日診治病人三十七例,其中重癥八例,皆已好轉。華太醫派來的兩位師兄幫襯許多,兒臣受益匪淺。另,昨日救治一老嫗,其子感激,贈兒臣一籃雞蛋。兒臣煮了分與醫館眾人,大家都很開心。江南冬日濕冷,望母後保重身體。兒臣蕭恒奕謹上。”



信很短,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平實的記述。



但顧無咎看了很久。



她想象著那個孩子在醫館裏忙碌的樣子:穿著粗布衣裳,挽著袖子,認真地給病人把脈、開方、抓藥。有人感激他,送他一籃雞蛋,他就高高興興地煮了分給大家吃。



這樣的日子,簡單,充實,快樂。



是她給不了他的。



也是她……曾經向往過,卻永遠得不到的。



“回信告訴他,”顧無咎將信小心折好,“雞蛋雖好,也要註意營養。讓他多吃些肉,別太省著。銀錢不夠,就去錢莊取——我給他存了一筆,夠他用一輩子。”



“是。”



“還有,”她頓了頓,“告訴他……我很好。讓他不必掛念。”



無恨應下,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顧無咎從腕上褪下一只玉鐲,“這個,一並寄去。就說……是新年禮物。”



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白玉溫潤,戴了十幾年。



無恨驚訝:“師父,這……”



“給他吧。”顧無咎語氣平靜,“我留著也沒用。”



無恨接過玉鐲,心中感慨萬千。



她知道這只鐲子對娘娘意味著什麽——這是顧夫人投河前,留給女兒唯一的東西。師父戴了十幾年,從未離身。



如今卻要送給遠在江南的王爺。



這其中的意味,太過覆雜,覆雜到無恨不敢細想。



她躬身退下,殿內重新恢覆寂靜。



顧無咎獨自坐在燈下,看著空蕩蕩的手腕,許久沒有動。



窗外忽然傳來煙花炸裂的聲音,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半座皇城。



上元節的高潮到了。



百姓在歡呼,在歡笑,在慶祝新年的第一個月圓之夜。



而她坐在這深宮之中,手握天下權柄,卻連一個能說心裏話的人都沒有。



顧無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毒殺老仵作的那個夜晚。



那時的她,也是這麽孤獨。



但那時至少還有仇恨支撐著她。



現在呢?



仇恨已經報完了,路卻還要繼續走。



走到哪裏才是盡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停。



因為一旦停下,這些年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鮮血,就都失去了意義。



所以,必須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孤獨,更高的權位,更冷的龍椅。



煙花還在綻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斕。



顧無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片絢爛。



火光映在她眼中,明明滅滅。



就像她這一生——曾經在黑暗中掙紮,如今站在光明之巔,卻依舊看不清前路。



但沒關系。



看不清,就摸著黑走。



反正,她早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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