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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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轉瞬便是次年萬壽節。今日是小皇帝蕭恒奕十一歲生辰，雖非整壽，但在顧無咎的授意下，禮部依舊操辦得極為隆重。一則彰顯太後慈愛、皇帝恩澤，二則，也是向外展示新政下的“太平盛世”。
皇宮，太和殿。
旌旗招展，鐘鼓齊鳴。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各國使節敬獻奇珍。
年幼的皇帝蕭恒奕端坐於龍椅之上，雖努力維持威儀，但眉眼間仍帶著屬於孩童的緊張與新奇。
珠簾之後，顧無咎鳳冠霞帔，面容隱在垂珠之後，看不清神色，唯有那無形中籠罩全場的威壓，讓所有臣子都屏息凝神。
典禮按部就班，莊重而繁瑣。當司禮監太監高唱“藩王覲見”時，殿內的氣氛似乎凝滯了一瞬。
端王蕭景身著親王禮服，肥胖的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步履沈穩地步入大殿，身後跟著兩名手捧錦盒的侍從。
“臣，蜀王蕭景，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皇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他跪拜行禮，聲音洪亮，姿態無可挑剔。
“皇叔平身。”蕭恒奕按照事先演練好的程序，稚嫩的聲音響起。
“謝陛下！”端王起身，示意侍從打開錦盒，“臣蜀地僻遠，無甚奇珍，唯有特產蜀錦百匹，聊表心意。另，臣尋得民間珍藏《太祖實錄》善本一套，雖不及內府精良，然字跡古樸，或可助陛下瞻仰祖德，知創業之艱。”
《太祖實錄》！殿中不少老臣眼神微動，下意識地瞥向珠簾。這可是敏感之物。
珠簾後，顧無咎的聲音平靜無波地傳來：“端王有心了。皇帝年幼，正需知曉祖先創業維艱，守成不易。此禮甚合本宮心意。”她頓了頓，“端王遠道而來，賜座。稍後偏殿賜宴，皇帝可與皇叔一敘家常。”
“臣，謝太後恩典！”端王再次躬身，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只要能單獨面聖，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偏殿賜宴，氣氛看似輕松，實則暗藏機鋒。
菜肴精致，絲竹悠揚。顧無咎並未親臨，只派了馮保在一旁伺候。
席間，端王蕭景表現得極為健談，他不再談論國事，而是繪聲繪色地給蕭恒奕講述起蜀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偶爾穿插幾句太祖皇帝當年在蜀地征戰時的趣聞軼事，引得小皇帝聽得入神，眼中充滿了好奇與向往。
“陛下可知，”端王壓低了聲音，仿佛分享什麽秘密般，“太祖爺當年在劍門關，可是有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壯舉啊！那等英雄氣概，真是令人神往。”他說話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馮保。
馮保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心中卻警鈴大作。端王這是在用祖先武功，潛移默化地影響皇帝，暗示當今陰盛陽衰的局面？
蕭恒奕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問道：“皇叔，太祖爺……他真的那麽厲害嗎？”
“那是自然！”端王笑道，“太祖文韜武略，乃不世出之英主。我蕭氏江山，便是太祖一拳一腳打下來的！陛下身為太祖子孫，身上流淌著英雄的血脈，將來親政，必能光大祖業，成為一代明君！”他刻意加重了“親政”二字。
馮保不能再沈默，上前一步，笑著插話道：“王爺說的是。陛下天資聰穎，又有太後娘娘悉心教導，將來定然是堪比堯舜的聖君。陛下，您嘗嘗這新進貢的鰣魚，甚是鮮美。”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並強調了太後的“教導”之功。
蕭恒奕的註意力被美食吸引，暫時放下了對太祖的追問。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端王雖然未能與皇帝進行更深入的交流，但種子已經播下。他相信，只要不斷灌溉，總有發芽的一天。
覲見結束，端王告退。馮保立刻將偏殿中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稟報給了顧無咎。
顧無咎聽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並未立刻發作。她在等，等端王下一步的動作，也等一個能將其徹底摁死的時機。
萬壽節後，帝都看似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但暗地裏的交鋒卻更加激烈。
端王並未立刻離京，而是以“探望宗親”、“游覽帝都”為名滯留了下來。他頻繁出入於一些勳貴府邸和致仕老臣的宅院，雖多是飲宴賦詩，不談國事，但其聯絡舊勢力的意圖昭然若揭。
更讓顧無咎警惕的是，她安插在端王身邊的眼線回報，端王的心腹曾秘密接觸過一名在欽天監任職的官員。
欽天監，掌觀察天象，推算節氣，制定歷法，其推測的“天象示警”往往能極大地影響民心。
“他想在‘天象’上做文章？”顧無咎冷笑。這種手段，古已有之，並不新鮮，但在特定時期，卻往往能起到奇效。
“師父，是否要……”無恨做了個清除的手勢。
“不必。”顧無咎擺手，“讓他蹦噠一會兒。他聯絡的人越多，暴露的也就越多。本宮倒是要看看，這潭水下，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她轉而問道：“皇帝這幾日，情緒如何？”
“回師父，陛下似乎對端王所講的太祖軼事頗感興趣，近日翻閱《太祖實錄》的次數多了些。不過，對太後您依舊恭敬有加。”
顧無咎沈默片刻。白紙終究是染上了別的顏色，盡管還很淡。
“傳旨，從明日起，皇帝的功課增加《帝範》和《貞觀政要》，由本宮親自抽查。那些講史的老師，也換一換。”她要加強對皇帝思想的引導，沖淡端王帶來的影響。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數日後的一個深夜，一隊黑衣蒙面人試圖潛入端王在京城的臨時府邸，行動詭異，身手矯健，目的不明。所幸端王府護衛森嚴，及時發現，雙方發生短暫激鬥，黑衣人見無法得手，迅速撤退，未留下任何活口和明顯線索。
消息傳來，朝野震動。是誰敢在天子腳下，行刺藩王？！
端王又驚又怒，立刻上表哭訴，雖未明指，但字裏行間暗示有人欲殺人滅口，清除異己。
輿論瞬間嘩然！幾乎所有懷疑的目光，都投向了慈寧宮。
顧無咎看著端王的奏表，眼中寒芒大盛。是有人想嫁禍於她，激化她與端王乃至整個宗室的矛盾。
“好一招借刀殺人！”她立刻意識到，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比她想象的更狡猾，也更迫不及待了。
她立刻下令徹查此事，同時嚴詞駁斥了端王的“臆測”，並加派了保護端王的侍衛。
這場未遂的刺殺，徹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端王借此機會，更加積極地聯絡各方勢力，訴說自己“險遭毒手”的“冤屈”，博取同情。一些原本觀望的宗室和勳貴，開始明顯地向端王靠攏。
朝堂之上，要求“徹查刺殺案”、“保護藩王”、“安定宗室之心”的奏折越來越多，隱隱形成了一股逼宮之勢。
顧無咎站在慈寧宮的高臺上，望著腳下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城……
她輕輕撫摸著袖中暗藏的一柄短刃，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夜色深沈，慈寧宮配殿。
這裏是無恨的居所，陳設簡樸，與她作為顧無咎心腹的身份毫不相稱。
燭光下，她正細細擦拭著一套長短不一的刀具，動作專註而虔誠，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馮保帶來的關於端王遇刺的消息，她已經知曉。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在聽到顧無咎命令加派“保護”端王的侍衛時，擦拭刀刃的動作微微一頓。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油脂與磨刀石混合的氣味。無恨的手指拂過刀刃，感受著那分毫之間游走的鋒銳。
她不需要思考，肌肉記憶驅使著她完成這一切。
保護？師父的命令從來不會如此簡單。那些派去的侍衛，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更嚴密的監視，甚至……是下一次行動的預演。
師父在等，等一個能將端王連同他背後勢力連根拔起的時機。而我，就是那柄最鋒利的刀，隨時準備出鞘。
她將最後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收入袖中暗袋，吹熄了燭火。身影融入黑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配殿，如同夜行的貍貓，直奔慈寧宮主殿。
顧無咎並未安寢。她卸去了繁重的鳳冠霞帔，只著一件玄色常服，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輿圖》前，目光落在西南蜀地的位置。聽到身後幾乎不存在的腳步聲，她並未回頭。
“他等不及了。”顧無咎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本宮原想讓他再多活幾日，多牽出幾條線。”
無恨沈默地立於陰影中，像一道沒有生命的影子。
“那些黑衣人，查出來路了？”顧無咎問。
“回師父，屍體處理得很幹凈，兵器是軍中制式，但磨損嚴重，無法溯源。身手路數混雜，有意遮掩。”無恨的聲音毫無起伏。
“果然。做得越像本宮，破綻就越多。”顧無咎轉過身，燭光映照下，她的臉龐一半明麗，一半陰沈，“他想逼本宮動手，在宗室和朝臣面前坐實本宮‘殘害忠良、排除異己’的罪名。他想激怒本宮，讓本宮在情急之下，對皇帝也生出嫌隙。”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宮墻，看到那座正喧囂不斷的端王臨時府邸。“他想讓皇帝覺得，朕這個母後，容不下任何與他親近、講述蕭氏榮光的人。”
無恨擡起頭：“皇帝年幼，易受蠱惑。端王今日種種，皆在於離間。”
“所以，他必須死。”顧無咎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千鈞之力，“但不能是現在，不能死在京城，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讓汙水潑到本宮身上。”
她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他不是喜歡‘天象’嗎？那就讓他，死在天意之下。”
無恨心神微凜，垂首道：“師父請示。”
顧無咎招了招手，無恨趨步上前。顧無咎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無恨的眼神始終平靜，只在最後，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弟子明白。必讓此事，如同天災。”
“去吧。做得幹凈些。”顧無咎揮了揮手，“讓馮保進來。”
無恨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片刻後，馮保躬身入內，臉上帶著憂色：“娘娘，端王府外圍，多了不少形跡可疑之人，似在探查。另外，幾位宗室老王爺聯名上奏，請求加強藩王入京護衛規制，言語間……頗多暗示。”
顧無咎坐回鳳椅，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準了。傳旨，鑒於端王遇襲，特旨允許藩王入京護衛人數增至三百，以示朝廷優容。再，以皇帝名義，賞賜端王西域進貢的安神香、禦酒十壇，為其壓驚。”
馮保楞了一下，隨即領會：“娘娘聖明。此舉既可示恩安撫，又可……”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賞賜的東西，裏面大有文章可做。
顧無咎淡淡瞥了他一眼：“東西從內庫出，你親自挑選，記錄在案，確保萬無一失。”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顧無咎對端王“關懷備至”。
“是，奴才遵旨。”馮保心領神會。
“還有，”顧無咎頓了頓，“告訴我們在蜀地的人，可以開始‘清賬’了。端王在京期間，蜀地政務‘懈怠’，致使流民小股作亂，劫掠官倉……證據，要做得紮實。”
她要讓端王後院起火，讓他焦頭爛額，讓他急於離京。只有他動起來，離開京城這個被各方勢力緊盯的漩渦，“意外”才更容易發生。
馮保心中一震，知道這是要對端王的根基動手了，連忙應下：“奴才這就去辦。”
接下來的幾日，朝廷上下顯得異常“和諧”。
顧無咎對端王優容有加，賞賜不斷，對於宗室和朝臣的“關切”也從善如流，甚至主動提出要嚴查刺殺案，給天下一個交代。暗地裏，針對蜀地勢力的清洗和罪證羅織，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端王起初對賞賜頗為警惕，但經禦醫和心腹反覆查驗，均未發現異常，加之顧無咎態度軟化，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更加認定之前的刺殺是有人嫁禍，意在挑撥他與太後的關系。
同時，蜀地傳來的不利消息讓他心急如焚，開始頻頻上表，以“蜀地事務繁雜，恐生變故”為由，請求返回封地。
顧無咎每次都溫言挽留，但態度已不似最初堅決。
時機漸漸成熟。
這一日，欽天監監正忽然在早朝時出列，面色凝重地奏報：“啟奏陛下，太後娘娘。臣夜觀天象，見熒惑入南鬥，光芒甚赤，主……西南有兵變之災，恐生大變！”他跪伏在地，聲音顫抖。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西南，正是蜀地方向！
端王蕭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珠簾後，顧無咎沈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天象示警，不可不察。端王，蜀地乃國家重鎮，不容有失。你既心系封地，本宮也不便強留。便準你所奏，三日後啟程返蜀吧。望你回去後，勤修德政，安撫百姓，以消弭天變。”
端王心中既松了口氣，又因那“熒惑守心”的預言蒙上了一層陰影，連忙叩首：“臣，遵旨！定當恪盡職守，不負陛下、太後重托！”
三日後，端王車隊浩浩蕩蕩離開京城。顧無咎依制派了儀仗相送，賞賜更是豐厚，做足了表面功夫。
車隊離開京城管轄範圍，進入崎嶇山路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入夜，月黑風高。
車隊在一處背靠懸崖的狹窄谷地紮營。連日趕路，人困馬乏，護衛們也放松了警惕。
子時剛過，營地外圍忽然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火箭如蝗，從兩側山崖射入營地，瞬間點燃了帳篷和糧草！
“有刺客！保護王爺！”護衛統領驚駭大吼，營地頓時亂作一團。
這次的刺客，與京城那批截然不同，手段狠辣，配合默契，武功高強，顯然是精銳死士。他們目標明確，直撲端王的主帳。
混亂中，誰也沒有註意到，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著夜色和混亂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到了營地邊緣，將一些特制的、散發著奇異氣味的粉末撒在了馬匹的草料和水源附近。
端王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倉皇逃出主帳，試圖騎上禦賜的寶馬突圍。那寶馬卻不知為何，突然狂性大發，人立而起，嘶鳴著不受控制地沖向懸崖方向！
“王爺！小心！”一名親衛撲上去想拉住韁繩，卻被瘋狂的馬匹帶倒在地。
端王肥胖的身體在馬上顛簸搖晃，驚恐的叫聲劃破夜空。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註視下，那匹禦賜的寶馬馱著當朝端王，如同一道絕望的流星，沖出了懸崖邊緣，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幾乎在同一時間，山谷間毫無預兆地刮起了一陣詭異的旋風，卷起地上的火星和灰燼，盤旋上升，仿佛幽冥鬼火。
混亂的刺殺戛然而止，那些精銳的刺客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幸存的人們圍在懸崖邊，望著下方吞噬一切的黑暗，只剩下風聲嗚咽，和那盤旋不散的、帶著硫磺氣息的詭異旋風。
天意難測，熒惑示警，端王歸蜀，路遇“山匪”截殺，坐騎受驚，墜崖身亡——消息傳回京城，舉世皆驚。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場不幸的意外，夾雜著天象的預兆和人為的劫殺。那匹瘋馬，那陣怪風，成了街頭巷尾議論不休的“天罰”。
顧無咎在慈寧宮聽到馮保的詳細稟報，沈默良久。
她走到窗邊，望著蜀地方向的天空，輕輕摩挲著袖中的短刃。
“傳旨，端王為國捐軀，追封謚號，厚葬。蜀地政務，暫由朝廷派員接管。”
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
只有在她轉身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徹骨的鋒芒，預示著一場針對蜀地勢力乃至朝中暗流更徹底、更無情的清洗，才剛剛開始。
皇權路上，從無仁慈。魑魅魍魎，皆需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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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便是次年萬壽節。今日是小皇帝蕭恒奕十一歲生辰，雖非整壽，但在顧無咎的授意下，禮部依舊操辦得極為隆重。一則彰顯太後慈愛、皇帝恩澤，二則，也是向外展示新政下的“太平盛世”。
皇宮，太和殿。
旌旗招展，鐘鼓齊鳴。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各國使節敬獻奇珍。
年幼的皇帝蕭恒奕端坐於龍椅之上，雖努力維持威儀，但眉眼間仍帶著屬於孩童的緊張與新奇。
珠簾之後，顧無咎鳳冠霞帔，面容隱在垂珠之後，看不清神色，唯有那無形中籠罩全場的威壓，讓所有臣子都屏息凝神。
典禮按部就班，莊重而繁瑣。當司禮監太監高唱“藩王覲見”時，殿內的氣氛似乎凝滯了一瞬。
端王蕭景身著親王禮服，肥胖的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步履沈穩地步入大殿，身後跟著兩名手捧錦盒的侍從。
“臣，蜀王蕭景，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皇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他跪拜行禮，聲音洪亮，姿態無可挑剔。
“皇叔平身。”蕭恒奕按照事先演練好的程序，稚嫩的聲音響起。
“謝陛下！”端王起身，示意侍從打開錦盒，“臣蜀地僻遠，無甚奇珍，唯有特產蜀錦百匹，聊表心意。另，臣尋得民間珍藏《太祖實錄》善本一套，雖不及內府精良，然字跡古樸，或可助陛下瞻仰祖德，知創業之艱。”
《太祖實錄》！殿中不少老臣眼神微動，下意識地瞥向珠簾。這可是敏感之物。
珠簾後，顧無咎的聲音平靜無波地傳來：“端王有心了。皇帝年幼，正需知曉祖先創業維艱，守成不易。此禮甚合本宮心意。”她頓了頓，“端王遠道而來，賜座。稍後偏殿賜宴，皇帝可與皇叔一敘家常。”
“臣，謝太後恩典！”端王再次躬身，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只要能單獨面聖，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偏殿賜宴，氣氛看似輕松，實則暗藏機鋒。
菜肴精致，絲竹悠揚。顧無咎並未親臨，只派了馮保在一旁伺候。
席間，端王蕭景表現得極為健談，他不再談論國事，而是繪聲繪色地給蕭恒奕講述起蜀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偶爾穿插幾句太祖皇帝當年在蜀地征戰時的趣聞軼事，引得小皇帝聽得入神，眼中充滿了好奇與向往。
“陛下可知，”端王壓低了聲音，仿佛分享什麽秘密般，“太祖爺當年在劍門關，可是有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壯舉啊！那等英雄氣概，真是令人神往。”他說話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馮保。
馮保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心中卻警鈴大作。端王這是在用祖先武功，潛移默化地影響皇帝，暗示當今陰盛陽衰的局面？
蕭恒奕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問道：“皇叔，太祖爺……他真的那麽厲害嗎？”
“那是自然！”端王笑道，“太祖文韜武略，乃不世出之英主。我蕭氏江山，便是太祖一拳一腳打下來的！陛下身為太祖子孫，身上流淌著英雄的血脈，將來親政，必能光大祖業，成為一代明君！”他刻意加重了“親政”二字。
馮保不能再沈默，上前一步，笑著插話道：“王爺說的是。陛下天資聰穎，又有太後娘娘悉心教導，將來定然是堪比堯舜的聖君。陛下，您嘗嘗這新進貢的鰣魚，甚是鮮美。”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並強調了太後的“教導”之功。
蕭恒奕的註意力被美食吸引，暫時放下了對太祖的追問。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端王雖然未能與皇帝進行更深入的交流，但種子已經播下。他相信，只要不斷灌溉，總有發芽的一天。
覲見結束，端王告退。馮保立刻將偏殿中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稟報給了顧無咎。
顧無咎聽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並未立刻發作。她在等，等端王下一步的動作，也等一個能將其徹底摁死的時機。
萬壽節後，帝都看似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但暗地裏的交鋒卻更加激烈。
端王並未立刻離京，而是以“探望宗親”、“游覽帝都”為名滯留了下來。他頻繁出入於一些勳貴府邸和致仕老臣的宅院，雖多是飲宴賦詩，不談國事，但其聯絡舊勢力的意圖昭然若揭。
更讓顧無咎警惕的是，她安插在端王身邊的眼線回報，端王的心腹曾秘密接觸過一名在欽天監任職的官員。
欽天監，掌觀察天象，推算節氣，制定歷法，其推測的“天象示警”往往能極大地影響民心。
“他想在‘天象’上做文章？”顧無咎冷笑。這種手段，古已有之，並不新鮮，但在特定時期，卻往往能起到奇效。
“師父，是否要……”無恨做了個清除的手勢。
“不必。”顧無咎擺手，“讓他蹦噠一會兒。他聯絡的人越多，暴露的也就越多。本宮倒是要看看，這潭水下，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她轉而問道：“皇帝這幾日，情緒如何？”
“回師父，陛下似乎對端王所講的太祖軼事頗感興趣，近日翻閱《太祖實錄》的次數多了些。不過，對太後您依舊恭敬有加。”
顧無咎沈默片刻。白紙終究是染上了別的顏色，盡管還很淡。
“傳旨，從明日起，皇帝的功課增加《帝範》和《貞觀政要》，由本宮親自抽查。那些講史的老師，也換一換。”她要加強對皇帝思想的引導，沖淡端王帶來的影響。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數日後的一個深夜，一隊黑衣蒙面人試圖潛入端王在京城的臨時府邸，行動詭異，身手矯健，目的不明。所幸端王府護衛森嚴，及時發現，雙方發生短暫激鬥，黑衣人見無法得手，迅速撤退，未留下任何活口和明顯線索。
消息傳來，朝野震動。是誰敢在天子腳下，行刺藩王？！
端王又驚又怒，立刻上表哭訴，雖未明指，但字裏行間暗示有人欲殺人滅口，清除異己。
輿論瞬間嘩然！幾乎所有懷疑的目光，都投向了慈寧宮。
顧無咎看著端王的奏表，眼中寒芒大盛。是有人想嫁禍於她，激化她與端王乃至整個宗室的矛盾。
“好一招借刀殺人！”她立刻意識到，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比她想象的更狡猾，也更迫不及待了。
她立刻下令徹查此事，同時嚴詞駁斥了端王的“臆測”，並加派了保護端王的侍衛。
這場未遂的刺殺，徹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端王借此機會，更加積極地聯絡各方勢力，訴說自己“險遭毒手”的“冤屈”，博取同情。一些原本觀望的宗室和勳貴，開始明顯地向端王靠攏。
朝堂之上，要求“徹查刺殺案”、“保護藩王”、“安定宗室之心”的奏折越來越多，隱隱形成了一股逼宮之勢。
顧無咎站在慈寧宮的高臺上，望著腳下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城……
她輕輕撫摸著袖中暗藏的一柄短刃，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夜色深沈，慈寧宮配殿。
這裏是無恨的居所，陳設簡樸，與她作為顧無咎心腹的身份毫不相稱。
燭光下，她正細細擦拭著一套長短不一的刀具，動作專註而虔誠，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馮保帶來的關於端王遇刺的消息，她已經知曉。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在聽到顧無咎命令加派“保護”端王的侍衛時，擦拭刀刃的動作微微一頓。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油脂與磨刀石混合的氣味。無恨的手指拂過刀刃，感受著那分毫之間游走的鋒銳。
她不需要思考，肌肉記憶驅使著她完成這一切。
保護？師父的命令從來不會如此簡單。那些派去的侍衛，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更嚴密的監視，甚至……是下一次行動的預演。
師父在等，等一個能將端王連同他背後勢力連根拔起的時機。而我，就是那柄最鋒利的刀，隨時準備出鞘。
她將最後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收入袖中暗袋，吹熄了燭火。身影融入黑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配殿，如同夜行的貍貓，直奔慈寧宮主殿。
顧無咎並未安寢。她卸去了繁重的鳳冠霞帔，只著一件玄色常服，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輿圖》前，目光落在西南蜀地的位置。聽到身後幾乎不存在的腳步聲，她並未回頭。
“他等不及了。”顧無咎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本宮原想讓他再多活幾日，多牽出幾條線。”
無恨沈默地立於陰影中，像一道沒有生命的影子。
“那些黑衣人，查出來路了？”顧無咎問。
“回師父，屍體處理得很幹凈，兵器是軍中制式，但磨損嚴重，無法溯源。身手路數混雜，有意遮掩。”無恨的聲音毫無起伏。
“果然。做得越像本宮，破綻就越多。”顧無咎轉過身，燭光映照下，她的臉龐一半明麗，一半陰沈，“他想逼本宮動手，在宗室和朝臣面前坐實本宮‘殘害忠良、排除異己’的罪名。他想激怒本宮，讓本宮在情急之下，對皇帝也生出嫌隙。”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宮墻，看到那座正喧囂不斷的端王臨時府邸。“他想讓皇帝覺得，朕這個母後，容不下任何與他親近、講述蕭氏榮光的人。”
無恨擡起頭：“皇帝年幼，易受蠱惑。端王今日種種，皆在於離間。”
“所以，他必須死。”顧無咎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千鈞之力，“但不能是現在，不能死在京城，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讓汙水潑到本宮身上。”
她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他不是喜歡‘天象’嗎？那就讓他，死在天意之下。”
無恨心神微凜，垂首道：“師父請示。”
顧無咎招了招手，無恨趨步上前。顧無咎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無恨的眼神始終平靜，只在最後，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弟子明白。必讓此事，如同天災。”
“去吧。做得幹凈些。”顧無咎揮了揮手，“讓馮保進來。”
無恨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片刻後，馮保躬身入內，臉上帶著憂色：“娘娘，端王府外圍，多了不少形跡可疑之人，似在探查。另外，幾位宗室老王爺聯名上奏，請求加強藩王入京護衛規制，言語間……頗多暗示。”
顧無咎坐回鳳椅，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準了。傳旨，鑒於端王遇襲，特旨允許藩王入京護衛人數增至三百，以示朝廷優容。再，以皇帝名義，賞賜端王西域進貢的安神香、禦酒十壇，為其壓驚。”
馮保楞了一下，隨即領會：“娘娘聖明。此舉既可示恩安撫，又可……”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賞賜的東西，裏面大有文章可做。
顧無咎淡淡瞥了他一眼：“東西從內庫出，你親自挑選，記錄在案，確保萬無一失。”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顧無咎對端王“關懷備至”。
“是，奴才遵旨。”馮保心領神會。
“還有，”顧無咎頓了頓，“告訴我們在蜀地的人，可以開始‘清賬’了。端王在京期間，蜀地政務‘懈怠’，致使流民小股作亂，劫掠官倉……證據，要做得紮實。”
她要讓端王後院起火，讓他焦頭爛額，讓他急於離京。只有他動起來，離開京城這個被各方勢力緊盯的漩渦，“意外”才更容易發生。
馮保心中一震，知道這是要對端王的根基動手了，連忙應下：“奴才這就去辦。”
接下來的幾日，朝廷上下顯得異常“和諧”。
顧無咎對端王優容有加，賞賜不斷，對於宗室和朝臣的“關切”也從善如流，甚至主動提出要嚴查刺殺案，給天下一個交代。暗地裏，針對蜀地勢力的清洗和罪證羅織，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端王起初對賞賜頗為警惕，但經禦醫和心腹反覆查驗，均未發現異常，加之顧無咎態度軟化，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更加認定之前的刺殺是有人嫁禍，意在挑撥他與太後的關系。
同時，蜀地傳來的不利消息讓他心急如焚，開始頻頻上表，以“蜀地事務繁雜，恐生變故”為由，請求返回封地。
顧無咎每次都溫言挽留，但態度已不似最初堅決。
時機漸漸成熟。
這一日，欽天監監正忽然在早朝時出列，面色凝重地奏報：“啟奏陛下，太後娘娘。臣夜觀天象，見熒惑入南鬥，光芒甚赤，主……西南有兵變之災，恐生大變！”他跪伏在地，聲音顫抖。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西南，正是蜀地方向！
端王蕭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珠簾後，顧無咎沈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天象示警，不可不察。端王，蜀地乃國家重鎮，不容有失。你既心系封地，本宮也不便強留。便準你所奏，三日後啟程返蜀吧。望你回去後，勤修德政，安撫百姓，以消弭天變。”
端王心中既松了口氣，又因那“熒惑守心”的預言蒙上了一層陰影，連忙叩首：“臣，遵旨！定當恪盡職守，不負陛下、太後重托！”
三日後，端王車隊浩浩蕩蕩離開京城。顧無咎依制派了儀仗相送，賞賜更是豐厚，做足了表面功夫。
車隊離開京城管轄範圍，進入崎嶇山路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入夜，月黑風高。
車隊在一處背靠懸崖的狹窄谷地紮營。連日趕路，人困馬乏，護衛們也放松了警惕。
子時剛過，營地外圍忽然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火箭如蝗，從兩側山崖射入營地，瞬間點燃了帳篷和糧草！
“有刺客！保護王爺！”護衛統領驚駭大吼，營地頓時亂作一團。
這次的刺客，與京城那批截然不同，手段狠辣，配合默契，武功高強，顯然是精銳死士。他們目標明確，直撲端王的主帳。
混亂中，誰也沒有註意到，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著夜色和混亂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到了營地邊緣，將一些特制的、散發著奇異氣味的粉末撒在了馬匹的草料和水源附近。
端王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倉皇逃出主帳，試圖騎上禦賜的寶馬突圍。那寶馬卻不知為何，突然狂性大發，人立而起，嘶鳴著不受控制地沖向懸崖方向！
“王爺！小心！”一名親衛撲上去想拉住韁繩，卻被瘋狂的馬匹帶倒在地。
端王肥胖的身體在馬上顛簸搖晃，驚恐的叫聲劃破夜空。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註視下，那匹禦賜的寶馬馱著當朝端王，如同一道絕望的流星，沖出了懸崖邊緣，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幾乎在同一時間，山谷間毫無預兆地刮起了一陣詭異的旋風，卷起地上的火星和灰燼，盤旋上升，仿佛幽冥鬼火。
混亂的刺殺戛然而止，那些精銳的刺客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幸存的人們圍在懸崖邊，望著下方吞噬一切的黑暗，只剩下風聲嗚咽，和那盤旋不散的、帶著硫磺氣息的詭異旋風。
天意難測，熒惑示警，端王歸蜀，路遇“山匪”截殺，坐騎受驚，墜崖身亡——消息傳回京城，舉世皆驚。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場不幸的意外，夾雜著天象的預兆和人為的劫殺。那匹瘋馬，那陣怪風，成了街頭巷尾議論不休的“天罰”。
顧無咎在慈寧宮聽到馮保的詳細稟報，沈默良久。
她走到窗邊，望著蜀地方向的天空，輕輕摩挲著袖中的短刃。
“傳旨，端王為國捐軀，追封謚號，厚葬。蜀地政務，暫由朝廷派員接管。”
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波瀾。
只有在她轉身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徹骨的鋒芒，預示著一場針對蜀地勢力乃至朝中暗流更徹底、更無情的清洗，才剛剛開始。
皇權路上，從無仁慈。魑魅魍魎，皆需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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