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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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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鴉在枯枝上啼叫,一聲比一聲淒厲。



七歲的顧無咎蹲在亂葬崗的汙泥裏,小小的身子幾乎被濃重的夜色和更濃重的屍臭吞沒。



她手裏攥著一根不知從哪個死人身上脫落下來的肋骨,正用力刮擦著腳踝上早已幹涸發黑的血痂。



那是母親投禦溝時,死死攥著她腳踝留下的痕跡,仿佛最後的執念,浸入了皮肉。



母親沈下去前,冰冷的嘴唇貼在她耳廓,氣息帶著禦溝汙水的腥腐:“別放過他們。”



不是“活下去”,是“別放過他們”。



於是,活下去成了“別放過”的註腳,成了刻入骨髓的手段。



她記住了。



在野狗啃食屍體的低吼聲中,在蛆蟲蠕動的白膩裏,她靠著這點恨意,像一株從腐肉裏長出的毒草,頑強地活了下來。



老仵作是在一堆剛扔來的無名屍旁發現她的。



那是個幹癟得像風幹橘皮的老頭,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燈光映著他渾濁的眼和更渾濁的酒氣。



他看見這女娃不哭不鬧,只是用那雙過於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一具被野狗刨開肚腸的屍首。



“嘿,小東西,不怕?”



老仵作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顧無咎擡起頭,臉上沾著泥點,聲音卻異常清晰:“怕有什麽用?他能跳起來吃了我嗎?”



老仵作一楞,隨即嘎嘎笑起來,笑聲在亂葬崗回蕩,比鴉啼更難聽。



“有意思!跟老子走吧,有口餿飯吃,活兒就是跟這些玩意兒打交道。”他踢了踢腳邊的屍體。



顧無咎沒猶豫,扔掉了那根肋骨,站起身,拍了拍沾滿汙穢的衣角。



跟她一起被撿回去的,還有幾只嗡嗡叫的綠頭蒼蠅,繞著她打轉,仿佛認定了這是同類的氣息。



老仵作的“家”是義莊角落搭起的破窩棚,四面漏風,裏面堆滿了各種驗屍的工具和未處理的屍體。



顧無咎開始替他背屍、數骨、縫皮。



她的手很巧,力氣也出乎意料的大。



一具具冰冷、僵硬、甚至開始腐爛的軀體,在她手中仿佛成了需要耐心對待的物件。



十三歲那年,她已經能憑一副零散的骷髏,用細鐵絲和魚腸線,一點點拼湊出死者生前的最後一個表情——不是哭,不是怒,而是一種近乎慈悲的笑容。



老仵作醉醺醺地在一旁看著,嘖嘖稱奇:“小阿蠻,你這雙手,閻王爺見了都得誇一聲好活兒!”



顧無咎只是垂著眼,繼續手中的活計。



燈光下,她的側臉開始褪去孩童的圓潤,顯露出少女的清麗輪廓,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沈靜得像兩口深井,映不出絲毫波瀾。



老仵作的眼神,也漸漸變了。



最初是撿到工具的漠然,後來是發現其價值的利用,再後來,當顧無咎的身段開始抽條,哪怕裹在寬大破舊的麻布衣裏,也難掩那份從死亡土壤裏掙紮出的詭異生機時,那眼神裏便摻入了令人作嘔的粘稠。



他開始在夜裏摸到她的榻邊。



起初只是試探地碰觸,見她沒有激烈反抗,膽子便大了起來。



他的手像潮濕的爬蟲,帶著酒氣和屍臭,在她單薄的脊背上滑動。



顧無咎閉著眼,一動不動,直到那只手試圖探入她的衣襟。



她睜開了眼,黑暗中,眸光冷冽如星。



第二天,她開始往老仵作的酒壺裏下藥。



不是什麽劇毒,只是些慢性的,能讓臟腑慢慢衰竭的東西。



藥是她從處理過的幾具特殊屍體上悄悄收集、調配的,無色無味。



老仵作嗜酒如命,從未察覺。



半年時間,老仵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咳嗽越來越厲害,眼窩深陷,身上開始散發出一種不同於屍臭的、來自內部的腐爛氣息。



最後一夜,他痛得在床上翻滾,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猛地一口咬斷了半截舌頭,鮮血汩汩湧出,堵住了呼吸。



顧無咎被驚動,點了盞油燈走過來。



她蹲在床邊,冷靜地看著老仵作因窒息和痛苦而扭曲漲紫的臉。



他死死瞪著她,眼中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她拿起床邊冰冷的鐵質燭臺,用尖端撬開他咬緊的牙關,讓血和斷舌能流出來,免得他死得太快。



“師傅。”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清潤,在此情此景下卻顯得格外瘆人。



“你教過我,骨相裏藏命,皮相裏藏運。我替你相一相——”



她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著他瀕死的面容,目光冷靜得像在審視一具教學標本。



“你今夜該死,且無人收屍。”



老仵作喉嚨裏發出最後一聲模糊的嗚咽,瞳孔徹底渙散。



顧無咎拔出燭臺,在他臟汙的衣襟上擦了擦尖端。



她站起身,吹熄了油燈。



窩棚外,寒鴉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啼叫,只有風聲嗚咽,掠過亂葬崗的累累白骨。



天,快亮了。



老仵作的屍體在窩棚裏發臭時,顧無咎正頂著一頭枯黃的亂發,蜷在運送屍體的板車角落。



屍車搖搖晃晃,碾過官道的車轍,將亂葬崗的腥風拋在身後。



趕車的是個啞巴老漢,偶爾回頭瞥她一眼,目光渾濁,帶著常年與死亡打交道的麻木。



顧無咎將自己縮得更緊些,臉上刻意抹了竈灰,破舊的衣衫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腐味——這讓她完美地融入了一車屍骸之中。



皇城的側門像一張沈默的巨口,吞噬著光明背後的汙穢。



守門的兵士捏著鼻子,草草檢查了屍車,揮揮手便放行了。



車輪滾過青石板路,兩側是高聳的朱墻,隔絕了另一個世界的繁華與喧囂。



她被分到了掖庭最陰暗的角落,成為一名最低等的“縫屍娘”。



這裏的屍體,比亂葬崗的“主顧”要體面些,多是宮中病歿的宮女太監,或是犯了事被秘密處決的罪人。



但死亡的本質並無不同。



白日裏,她低著頭,用最細的針、最韌的線,將破碎的皮肉縫合,還原出一副能入土為安的皮囊。



她的手法極好,針腳細密平整,連最苛刻的老太監也挑不出錯處。



她沈默寡言,像墻角無聲無息的苔蘚,無人留意。



只有當夜色如濃墨般浸透宮墻,她才從縫屍娘的軀殼裏蛻出,成為一把無聲無息、淬著劇毒的刀。



她的第一個目標,是當年的刑部尚書,馮守義。



父親被腰斬時,此人正是監斬官,據說,他曾當眾譏諷父親“骨頭太硬,斬起來費刀”。



殺人何須用鐵器?



她借著一具被馮家秘密送進來處理的“不潔”女屍,將一句似嗔似怨的“遺言”,縫進了女屍貼身小衣的夾層裏。



那“遺言”指向馮守義與某位權勢煊赫的後妃的私情。



屍體被送回馮府“妥善安葬”。



不久,那點陰私的念頭,便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後宮嫉妒與猜疑的溫床上,蕩漾開致命的漣漪。



禦史臺的奏折如雪片般飛向皇帝的案頭。



證據未必確鑿,但流言足以殺人。



尤其當這流言牽扯到皇家顏面。



馮守義被腰斬於市。

行刑那日,顧無咎站在圍觀人群的最外圍,隔著重重人影,看著那曾經高高在上的監斬官,在鍘刀落下時,褲襠濕了一片,臊臭氣混著血腥味彌漫開來。



滿朝皆言馮守義冤枉,定是遭人構陷。



顧無咎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一根線頭。



她只在意一件事:他死得像條狗。



第二年,她的目光落在了東宮。



太子蕭元啟,當年曾指著跪在刑部大堂外的她,對伴當笑著說:“看那罪臣之女,像不像只淋雨的鵪鶉?”



她開始調配一種特殊的藥粉。



無色無味,融入飲食,不會立刻致命,只會讓喉嚨如同被火燎過,嘶啞難言。



第一次得手後,太子驚恐失聲,太醫院束手無策。



這時,一位“恰巧”雲游至京的“神醫”獻上靈藥——自然是顧無咎的手筆。



太子藥到病除,對她感恩戴德。



然後,是第二次啞疾覆發,再次“治愈”。



第三次……當太子的喉嚨第三次失去聲音,又在她“精心調配”的藥湯下恢覆時,他看她的眼神,已不再是感激,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次宮中夜宴,太子遠遠看見她提著燈籠走過宮道,竟嚇得渾身一顫,跌坐在地,抖如篩糠。



顧無咎腳步未停,仿佛未曾看見。



燈籠昏黃的光,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第三年冬天,雪下得極大。



她終於走到了權力的最核心——攝政王蕭庭雪的面前。



不是在金碧輝煌的殿宇,而是在他一處隱秘的外宅書房。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嚴寒。



蕭庭雪坐在案後,披著玄色大氅,眉眼深邃,不怒自威。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玨,目光落在跪在下方,卻脊背挺直的少女身上。



“你能讓本王名正言順地篡位?”



他重覆著她方才通過心腹遞來的話,語氣聽不出喜怒。



“代價是,皇後之位?不是寵,是並肩?”



“是。”顧無咎擡起頭,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審視。



她的臉洗去了竈灰,露出清麗絕倫的容顏,只是那雙眼睛,黑得太過沈靜,仿佛蘊藏著能將人吞噬的漩渦。



蕭庭雪看了她半晌,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在溫暖的書房裏顯得有些涼:“顧無咎……你可知,若此事成真,史書會如何寫你?”



顧無咎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



“史書,”她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會先由我提筆,再由我點火。至於灰燼裏最終剩下什麽,後人自有猜測,與我何幹?”



蕭庭雪手中的玉玨頓住。



他凝視著她,像在審視一面光華璀璨卻隨時可能反噬的鏡子。



書房裏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說說看,你的‘筆’,打算如何落墨?”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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