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第99章

他們一行趕至白雲觀時,觀中正在舉行一場大型的齋醮法事。幾人的到來並未引起多少關註,周遭香客只當他們也是趕來湊熱鬧的百姓。

“大娘,這是在做什麽呀?”瑞珠湊近一位抱著孩童的婦人輕聲問道。

“眼看又要到突厥人南下劫掠的時節了,玄清道長正在為咱們塞北百姓舉辦祈福法事,祈求化解兵災。”

“這法事要做多久?”穆彥珩不喜與人挨擠,站得老遠往道場方向看,除卻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連玄清道長一片衣角也瞧不見。

大娘將懷裏的光屁 股小兒往左胳膊上挪了挪,勉強騰出一只手,朝穆彥珩豎起三指:“至少三日。”

“三日?!”穆彥珩低叫一聲,轉向方今禾,“阿姊,這法事既是為全塞北軍民舉辦,自然也包含了親家老爺和姐夫。不如我們先趕去赤巖峪,改日再來?”

方今禾搖頭:“來都來了,且先看看情形。”

塞北苦寒,民間少有閑財供奉香火,白雲觀的規模自然不大。算上外雇的送薪樵夫、挑擔腳夫等短工,觀中上下統共也不過十餘人。

他們來得正巧,撞上這樣大規模的法事,觀中一應人員皆聚於前院做法,反倒省去了方今禾一一查問的麻煩。

此時正到了念誦疏文的環節,人群忽而讓出一條道來,露出高功法師身後整齊跪著的數排齋主。

隨著一旁表白法師將報名法會的信眾名姓、生辰、住址等信息一一唱出,作為代表的監院上前虔敬拈香。眾人這才得以看清道場的全貌。

方今禾不動聲色地掃視過場中所有道人,尤其在幾名中年男子面上多停了片刻。

她憶起最新那冊手記中的記載,上月初六,那道人曾為一劉姓書生算過前程。再結合卷宗中有關傳令兵的描述,於是試探著開口:

“除卻祈福,我還想算算命途。聽聞觀中有位王姓道長精於此道,不知大娘可曉得是哪一位?”

“王姓?白雲觀裏沒姓王的呀。”

“許是我記岔了,”方今禾神色未動,“說是位四十上下,帶些晉州口音的道長。”

穆彥珩三人聞言皆滿臉驚詫地看向她,沒想到她竟是有備而來。

“哦!你這麽一說,我知道了。”大娘左臂再難承受小胖孩兒的重量,只得雙手將他往上顛了顛,踮起腳、伸長脖子朝人群內圈張望,

“喏,瞧見沒?左邊那排穿紅衣的裏,有個眉骨帶疤的——常印道長,大夥兒都愛找他算命。”

方今禾循著她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但見壇場左側,一排四名身著紅底素面經衣的道士中,有一人白凈的圓臉上,赫然橫著一道自眉骨斜貫至右耳的猙獰刀疤。

“他那道疤是怎麽來的?”穆彥珩盯著常印,不由打了個哆嗦,“看著就疼。”

“嘿,風流債唄。”大娘輕哼一聲,刻意壓低了聲音,“有一年突厥兵南下,他為了救城南的範寡婦,挨了突厥兵一刀。幸虧躲得快,不然能被削去半邊腦袋。”

乍聽分明是個英雄救美的故事,偏偏發生在寡婦和道士身上,無端端叫人傳變了味兒。眾人不知其中曲直,只默契地緘口不言。

道觀本無留宿香客的規矩,然此番法事盛大,不少香客遠道而來,不便當日往返。觀中只得破例——

在逐一驗明身份、登記籍貫後,將男女香客分隔安置於東西客堂,席地設鋪。入夜後嚴禁外出,房門由知客道人自外落鎖,晨鐘響前不得擅啟。

穆彥珩對這等安排自是一萬個不願意,當即拿出身上半數錢財,捐作白雲觀一年的香火供奉,換得玄清道長連聲道“善信功德無量”,識趣地撥出了後院三間凈室。

這於方今禾而言,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入夜,待到所有道人與香客皆入室安歇,一身夜行衣的方今禾悄然游走於白雲觀的屋脊檐角之間。

在翻遍數間屋舍的瓦隙後,她終於趕在四更梆響前,尋到了常印的臥房。

她伏在瓦面上,借著皎白月光將房中三人的面容一一辨過,最終將視線鎖定在屋角一道黑影上。

那人面朝墻裏側躺著,大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辨不清是睡是醒。只月光流轉時,掠過他耳側猙獰刀疤,方叫方今禾確認了他的身份。

方今禾凝神看了他片刻,擡眼估量天色,見時機差不多了,便自袖中取出一面拳頭大的小鼓。

咚——

第一聲更梆響起的同時,她指節叩向鼓面,於“咚——咚——咚——”四響更聲間,穿插敲出一段韻律詭譎的鼓點。

那是幼時父親教過她和昭訣的“風嘯”集結令。若常印真是那名關鍵證人,以傳令兵過人的耳力,必能聽見,更能識別出來。

指節輕叩,鼓聲低悶地滲入夜色。方今禾屏息凝神,緊盯屋內動靜——

其餘三人皆在第一聲梆響時,於睡夢中驚顫抽搐,後又沈沈睡去。唯有常印,旁人驚悸時他紋絲不動,待周遭重歸寂靜,他卻開始極輕微地輾轉掙動。

常印緩緩將身子翻正,如僵屍般直挺挺躺著。月光掠過墻面,倏然照亮他的臉。檐上檐下,四目於那片慘白的光線中對了個正著。

月色映照下,常印面色灰敗如紙,橫貫面龐的疤痕猙獰如鬼魅,眼中死寂更是駭得方今禾後脊發涼,手鼓險些自瓦隙間滑落。

這人竟一直醒著,甚至早就發現了自己!

幾乎是出於本能,方今禾迅速收起手鼓,身形於屋檐間幾番起落,最終落在白雲觀最高處的鐘樓上。

她甫一落地,身後低沈的男聲隨之響起:“你是何人?”

既已基本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她索性坦然相告:“故人之後。”

“你、你難道是,是大將軍的……”常印的聲音驚疑不定。

“正是。”方今禾認得幹脆,轉身正視常印,“是昶君實救了你?”

常印不語,便是被她言中。方今禾自懷中取出手記,扔與常印:“你當昶君實是救命恩人,你可知他監視了你十年之久。”

常印拾起手記,借著廊下微光細看,越看臉色越是慘白。

如今他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倒是與方今禾預想中勾結昶君實、構陷父親的惡徒形象相去甚遠。

此人既甘願入道門,又能舍命救人……當年之事,或許……

方今禾腦內思緒紛亂,面上依舊冷硬:“你應該很清楚,昶君實保你活到現在,自然不是因為心善。”

常印合上手記,緩緩閉目,再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你想要我做什麽?”

“告訴我當年的真相。”

“你懷疑是昶大人所為?”

方今禾不答反問:“你以為昶君實為何留你性命?”

常印不答,她便替他說下去:“若叛國案確鑿無疑,按律昶君實該將你這個通敵信使處以極刑。可他偏偏救了你。”

“他救你的緣由,無外乎兩個:要麽知你無辜,留作日後替大將軍翻案的活證;要麽知你不無辜,卻萬不能讓你死了,斷了自己的退路。你猜,是哪一種?”

“你是說……昶將軍留我,是為待他日東窗事發,將罪責一並推到我一人頭上?”常印攥著手記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方今禾知他斷不敢往那人身上想,只要能到達目的,便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你活著且守口如瓶,對他才有用。如今既被我尋到,你覺得,對昶君實而言,是‘活著的你’風險更大,還是一個‘病故的道人’更安全?”

常印神色幾度變幻,沈默許久,方沈聲道:“我憑什麽信你?”

“今夜之後,你自是可以當作什麽也沒發生過,繼續當你的道長。”方今禾蒙著面,只一雙鳳眼中滿是譏諷,

“你也可以賭一賭,看我走後,他的滅口之人何時會到。”

恰在此時,鐘樓後的密林深處傳來林鳥驚飛之聲,淒厲的鳴叫在昏暗的午夜格外滲人。

常印被刀疤割裂的眼皮不住顫動,胸腔也如巨石壓頂般瘀堵不暢:“……作為交換,我要你保全我與蕓娘的性命。”

蕓娘……若她沒記錯,應是手記中提到過的範芷蕓,也就是常印舍命相救的那位範姓寡婦。

“可以。”方今禾沒興趣知道他二人的往事,“我既能避過昶君實的耳目尋到這裏,自有辦法將你二人送到他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你要我如何做?”

“很簡單。”她找常印只為印證一點,“那封密信,可是昶君實交給你的?”

根據她的推測,應是昶君實早在出征前便盜取了父親的私印,待到朔方軍得勝,他得了隴軒帝的授意,偽作通敵密信後,再借副帥之權假傳軍令……

“不是。”

“什麽?”方今禾一怔。

“不是昶君實。”

“……那是何人?”若非昶君實,那便是……

常印擡首望天,忽而長舒了一口氣,一撩道袍,挨著報鐘滑坐在地:

“那年我與蕓娘的孩子還未足月,便被朝廷強征來了塞北。營中司吏見我腳程快、耳目靈,便將我劃歸了傳令兵。”

“奇怪的是,旁的兄弟常出營執行任務,只有我整日在營中練馬。我曾問過司吏幾回,對方只答‘上頭自有安排’。兩個月後,我終於等來了頭一樁任務……”

常印空洞的眼中映著殘缺的新月,夜空中絮雲浮蕩,真相也如這月色般撲朔迷離:

“一日,忽有位大人傳我到軍營外的老馬墳,將一封密信交給我,說是先帝親筆寫與柔然可汗的和談書,務必於七月初七前送到……”

“我雖不知大人為何將如此重任托付給我一個新兵,但軍令如山,我也不敢多問,當即策馬上路。行至兩國交界處時,忽被一隊禁軍攔截——他們不由分說奪過密信,稱這是無尚大將軍私通柔然的叛國鐵證,當場便將我扣押。”

說到此處,常印側首看向方今禾,忽而低笑了一聲:“信的內容我自始至終未曾看過……”

“那位大人是誰?”

常印緩緩搖頭:“不知。除卻傳令兵隊的兄弟和司吏,我幾乎沒見過旁的將領。那人身著明光鎧,軍銜應當極高。”

“你可還記得那人的身量樣貌?”

“記得。”常印閉目回想,“一雙鳳眼狹長上挑,鼻梁挺拔如削,薄唇緊抿時透著一股冷峻……是位極英俊的年輕將軍。”

方今禾默然覆述,悉數記下。

眼見天邊泛起魚肚白,她轉身前對常印半是提醒,半是告誡:

“明日法事,我會點燃柴房制造騷亂。你趁亂逃至五裏外的野狐坡,那裏自會有人接應。不要試圖逃跑,只要大將軍的罪名一日未洗,你便永遠是逃犯。這一點,不必我提醒罷。”

“多謝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