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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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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殿下難道不想知道,方姑娘為何待我這般好嗎?”沈莬將負氣背過身去的穆彥珩輕輕轉回來,與他四目相對,“我一試便知。”

穆彥珩仔細看過他的神色,見他臉上無半分玩笑戲弄之意,也正色道:“……你要如何試?”

沈莬沈吟片刻,終是如實相告:“若我阿姊尚在人世,應當……就是方姑娘這般年歲。”

“你不是說……”穆彥珩面露驚異之色,沒想到沈莬竟會做此猜想。

“阿姊的死訊我亦是從旁人口中聽聞,並非親眼所見。”

穆彥珩也跟著激動起來,隨即又生出一絲疑慮:“若她真是你阿姊,初見時怎會沒認出來?”

“當年與阿姊分別時,她年方十三,我也不過九歲。如今十餘年過去,雙方相貌應是都有了很大的改變。”

沈莬試著回想方今禾的眉目,而後輕輕搖頭:“方姑娘的容貌氣度,與我記憶中的阿姊相去甚遠,性情也是截然不同……故從未作此聯想。”

“就沒有什麽信物嗎?或是胎記?”

“阿姊右邊額角有一處指甲蓋大小的舊疤。”沈莬眼底掠過一絲隱痛,“是兒時……被我失手劃傷的。”

姑娘家的容顏何等重要……

穆彥珩一見沈莬蹙眉,便知他定是又在自責,忙伸手將人緊擰的眉頭揉開:

“如此說來,方姑娘額前確實常有碎發遮掩……可我們該如何確認?總不能直接去掀人家姑娘的頭發。”

“自是不可唐突。”沈莬說著,朝穆彥珩面龐輕輕吹了口氣,立時將他鬢邊額角的碎發吹得飄飛起來。

穆彥珩當即會意,興沖沖便要下地穿鞋。腳尖方探進鞋裏,又忽地頓住:“你既有所懷疑,為何不直接找她問個明白?”

“她這般傾力相助,若非對你有意,便是早已認出了你。”他轉過身來看沈莬,滿眼不解,“若是後者……她又為何不主動與你相認?”

穆彥珩道出的,也正是沈莬心中的困惑:“這一點我也沒想明白。”

兩人方才因猜測而起的激動,在這一番理智分析後逐漸冷卻下來。既盼望沈莬能與世上僅存的親人團圓,又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屋裏氣氛一時消沈起來,穆彥珩懊惱自己不該多嘴,忙捧住沈莬的臉,左右各賞了個帶響的親親。

“好了,別瞎想。是與不是,咱們一試便知。”他邊柔聲哄著,邊在沈莬腦袋上呼嚕,“玨兒乖,為夫這就去替你將人請來。”

沈莬霎時被他逗笑:“多謝殿下。”

時值清明,魏隴百姓素有放紙鳶以遣晦氣的習俗,即便地處邊陲的塞北也不例外。故而沈莬提議踏青放鳶,倒也應景合時,並未引起昶觀覆二人的懷疑。

只是昶觀覆酒醒後再見沈莬,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的防備姿態——

他四人方在廳中落座,屁 股尚未坐熱,昶觀覆已從懷中掏出大紅喜帖,鄭重其事地推向沈莬:“沈將軍,屆時萬望賞光,來喝杯喜酒。”

沈莬含笑接過,目光掃過婚期——竟是下月初六,緊挨著端午。可見這位準新郎的心思,真是有夠急切的。

他借著餘光觀察方今禾的反應,見後者只一派平靜地飲茶,神色淡然得叫人一時辨不清,她究竟是心甘情願,還是被逼無奈。

沈莬按下心頭疑慮,待確認過阿姊的身份後,再細問這樁婚事也不遲,眼下只客氣周全道:

“昶兄客氣。彥珩既已認下方姑娘作義姐,那二位自然也是在下的姐姐與姐夫。”

聽他這般識趣地劃清界限,昶觀覆眉宇間戒備驟松,立時抱拳朗笑道:“有沈將軍這句話,這聲‘姐夫’昶某便坦然應下了!”

他們帶著吃食蒲酒,計劃先到鎮上采買紙鳶,再策馬前往古長城遺跡。那處視野開闊,朔風凜冽,恰是放鳶的好去處。加之地處魏隴與突厥交界,尋常百姓不敢亦不被準許靠近,很適合密談。

待到紙鳶鋪前,早有七八個孩童圍在攤頭嘰嘰喳喳。沈莬提議由他和昶觀覆前去采買,方今禾與穆彥珩留在原地稍歇。

不多時二人回來。沈莬將一只白毛烏眼、兩腮酡紅的兔子紙鳶遞到穆彥珩手裏。那兔子兩耳迎風,懷抱蟠桃,通身透著股稚拙的傻氣。

恰在此時,一群垂髫小兒高舉著雞鴨魚蟲、兔子蝴蝶從面前嬉笑著跑過,穆彥珩擡眼瞪向沈莬——又拿他當三歲小孩哄!

反觀另一邊,昶觀覆遞與方今禾的紙鳶——紅喙黑面、尾羽迤邐,遍體繪著靛青色的卷草紋。穆彥珩認不出原型為何,只單看質地樣式,也比自己的高雅精巧不少。

昶觀覆遞個紙鳶竟也耳根通紅,扭扭捏捏地解釋:

“鋪子裏多是些鷹、鷂之類的猛禽,沈兄說這只藍鵲尾羽修長、儀態優雅,最是襯你。我看著也極好,便買下了。今禾若是不喜,我立刻去換。”

方今禾指尖輕撫過藍鵲鳥的尾羽,朝沈莬露出一個得體而疏遠的淺笑:“紙鳶很漂亮,我很喜歡。”

穆彥珩一聽是沈莬幫著挑的,饒是親姐他也忍不住要吃味,偷摸在沈莬胳膊上擰了一把,皮笑肉不笑道:“怎麽只買了兩只,你和觀覆兄的呢?”

不待沈莬回話,昶觀覆已搶著圓場:“不礙事,我們輪著放便好。”

“那怎麽成。”穆彥珩別開臉故意不看沈莬,徑直向方今禾道,“方姐姐,這次該輪到我們去選了。”

方今禾聞言只是笑:“好。”

待二人返回,穆彥珩眼角眉梢都掛著藏不住的狡黠,沈莬便知這小東西定是又要作怪,果然——

“喏,本世子親自為你挑的——玄龍。”他故作鄭重地將一只頂著大紅腦袋,身尾由數十節渾圓玄色紙筒串聯而成的百足蟲塞進沈莬手裏。

沈莬眼底漾開溫柔笑意,也不戳穿,只欣然接過:“多謝殿下。”

一旁昶觀覆正對著沈莬的“大蜈蚣”忍俊不禁,穆彥珩忽又從背後抽出另一只遞給他:“你也有份。方姑娘親自為你選的——草原狼。”

昶觀覆看著眼前這只毛色土黃、吐舌搖尾的大黃狗,嘴角抽搐,只當是穆彥珩存心戲弄。

卻聽方今禾輕聲問道:“觀覆可是不喜歡?”

“喜歡!”昶觀覆忙將紙鳶接過,牽了牽“大黃狗”的前爪,“今禾選的我都喜歡!”

嘖嘖……

穆彥珩瞧著昶觀覆這副沒出息的妻奴模樣,當真像只正在搖尾巴的大狗。又看了眼身旁自願認蟲作龍的沈莬,不由暗自得意——想來他這個夫君做得還是頗具威嚴。

四人策馬抵達古長城,眼前的遺跡坍圮成一道起伏的土壟,像一條死去的巨蟒匍匐在荒原之上。唯一的烽火臺也如蒼老的守望者,殘破的身軀矗立在風中,顯得沈默又孤寂。

穆彥珩看著這片破敗荒涼的景象,隱隱生出些不安來,總疑心遺址另一頭會突然竄出埋伏的敵軍:“我們還是去別處吧。”

沈莬解釋:“此地山勢險峻,敵軍難以大規模通過,且我此行亦為勘察地形,已向軍中報備。只要我們不越過邊境線,便無大礙。”

穆彥珩聞言撇嘴,他就知道依沈莬的作風,斷然不會只為玩樂,果然有軍務在身。

昶觀覆唯恐方今禾跟著擔驚受怕,擡手指向遠處一座孤零零的土坡,幫著解釋:

“瞧見那個破土墩子了嗎?我八歲那年頭回偷騎戰馬,就在那兒被絆了個大馬趴,摔得滿臉是血,回去又被我爹用馬鞭抽得三天下不來榻……”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語氣卻頗為篤定:

“此處地勢險峻,易守難攻,離村落又遠,突厥人斷不會走這條吃力不討好的路線南下。且每半月便會有巡防隊的人來此查探,算是兩國間的緩沖地帶,你們不必擔心。”

見自幼在塞北長大的昶觀覆也這般說,穆彥珩心頭的大石終是落下,想著此行的目的,忙將紙鳶的引線松開,仰頭盼著大風速速刮來。

可惜天公不作美,他舉著紙鳶來回跑了半晌,直跑得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也不見絲毫起風的跡象。

“真是怪事。”他洩氣地往石塊上一坐,不住喘 息,“平時出個門都能叫風吹得吃一嘴沙,偏生本世子要放紙鳶了,卻連聲風響也聽不著,可惡!”

他話音剛落,昶觀覆手中的引線忽地繃緊:“誒誒!來了來了!”

沈莬與穆彥珩聞聲齊齊看向方今禾——

這陣大風來得正是時候,恰好迎面將她額前碎發盡數拂起,露出光潔額間一枚金箔裁就的沙陀螺花鈿,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宛若神女。

他們凝神細看,但見美人兩側額角的肌膚亦如別處一般平滑細膩,半分瑕疵也無……

穆彥珩喉頭一緊,忙側身去看沈莬,後者眸光已然暗淡,向著他輕輕搖頭。

“我的紙鳶!”

昶觀覆一聲驚叫將眾人的視線吸引過去,他那只“大黃狗”竟斷了引線,正被強風裹挾著飄向遠處,最終不偏不倚地卡在一道石峰裂隙間。

“我去找回來!”他說罷也不待眾人回應,施展輕功快速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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