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第21章

盡管走水路節省了幾日路程,他們的時間仍不算寬裕。待到李硯書在客棧養傷第二日,沈莬二人便動身去了臨江閣。

這臨江閣全然不似想象中那般氣派,灰撲撲一個二層閣樓,一樓的雜草都快沒過了窗戶,穆彥珩路過三次都沒找到它的門臉。

“你騙我,說什麽館藏無數,就這麽個破閣樓,看著還沒府裏的藏書閣大。”穆彥珩只覺大失所望。

沈莬牽著他,根據野草傾斜的方向,繞著閣樓向西走。而後到一個在穆彥珩看來無甚特別的位置停下,在滿是落灰的陳舊木格上略一摸索,再輕輕一推,門竟向內敞開了!

“你來過?”穆彥珩奇道。

“嗯。”

“什麽時候來的?”

沈莬自十一歲進穆府後幾乎沒出過遠門,那便是十一歲之前來的?

“幼時和父親一起來過。”

“來買書?”沈莬從未提起過自己的親人,穆彥珩不由想多問幾句,“買的什麽書?”

好在臨江閣裏邊不似外觀看上去那般破敗,裏頭的書格既高且密,格上的藏書更是多不勝數,也是應了沈莬的“館藏無數”。這麽多書,不但排列齊整,上頭一絲灰塵也無,顯然是有專人打理。

“一些識文斷字的啟蒙書,還有兵書。”

“兵書?你爹不是經商的嗎?”

沈莬突然停下,穆彥珩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

“楮先生。”

穆彥珩從沈莬身後探出腦袋,便見一個白須白發的老頭正在撣塵,很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

楮先生將麈尾放下,待看清他二人後怔了一瞬,捋一把長須背身走了起來:“不知二位來尋何書?”

“一些話本和……”

穆彥珩連忙在沈莬胳膊上擰了一把,說什麽呢?!

“和什麽?”

“沒什麽!”穆彥珩只覺血都往腦門上沖,這老頭看著比他外祖年紀都大。

“史書,還有方志。”沈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換得穆彥珩又一記狠掐。

“既是做生意,為何不將門臉裝點一番,從外頭看還以為是朽屋。”

“這裏從前叫臨江書坊,確是買賣書籍的場所,新帝登基後更名為臨江閣,只做藏書用。”

“為何突然不做生意了?”

楮先生領他們到一列書格前停下,親自解答了穆彥珩的疑問:“戰事剛結束那會哪有銷書的買賣可做,等到市肆覆業,老朽也無力經營了。索性四處搜羅些典籍孤本,只做單筆買賣了。”

楮先生要帶沈莬去別處尋書,便留他在此處看話本。他對話本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一般都會試讀幾頁,確定合自己胃口才會留下,不然胡買一通帶著也是累贅。

他正挑得投入,全然不知身後兩人已消失不見。

臨江閣地下密室

“這是《邊塞志》和幾本稗官野史。”楮先生將幾冊用毛邊紙裝訂的書冊交與沈莬,“閱完即焚。”

毛邊紙乃民間謄抄科舉用書的常用紙,楮先生竟是提前替自己謄抄好了副本,沈莬作揖以表謝意:“多謝楮先生。”

“老朽算著年頭,想你也該來了。”楮先生只笑著搖頭,又不免感慨,“一晃都八年了,文信侯可好?”

“穆叔一切都好。”

不想氣氛變得沈重,楮先生又轉口道:“同來的小公子是何人?”

“穆叔的幼子。”

“難怪看著眼熟。”想起穆彥珩喜怒形於色的單純模樣,楮先生不免為沈莬唏噓。若是不出那事,沈莬該是同穆彥珩一般順遂無憂。

“可選好了?”

穆彥珩正看得入迷,被這一聲嚇得險些將書扔出去:“嚇死我了。”

沈莬拿著一小摞書站在他身後,顯然是來催他回去的。除手上這本外,他又隨意揀了幾本,已然拋卻了自己嚴格的選書標準。

“走吧。”

穆彥珩出門從不帶銀子,料想他那份盤纏出發前松石定已交了沈莬,一路便理所當然地皆由沈莬付賬,這次亦不例外。

“不用,就當是老朽預祝你考取功名的賀禮。”

楮先生的情自是無法用銀兩承算,沈莬也不糾纏,再次作揖謝過。

只穆彥珩蒙在鼓裏:“你們交情很深嗎,買書可以不用付錢?”

楮先生撚須笑道:“我和文信侯交情也頗深,世子今後來此買書亦可免費。”

穆彥珩再想問兩句,被楮先生打斷:“這些往事還是等侯爺親自說與世子聽吧,外頭天色見陰,還是抓緊趕路為上。”

果然如楮先生所言,回程途中下起了大雨,馬車的皮頂雖有一定防水性,到底不能支撐他們抵達客棧,只得就近找了個洞穴暫避。

穆彥珩身上被淋濕了大半,沈莬恐他受涼發熱,在洞內尋了些幹柴生火。

大抵和心上人在一塊做什麽都是喜悅的,縱使濕發糊了滿臉,穆彥珩也一點不覺狼狽,面上還帶著淺淡的笑意。

“我還沒在山洞裏避過雨呢。”

沈莬正拿帕子給穆彥珩擦臉,有些意外他竟是這般樂觀的性子:“你倒樂觀。”

其實並不是他樂觀,若是換了和松石,或者和他爹娘一起被大雨困在山洞裏,他定是要鬧的。但只要和沈莬一起,什麽經歷他都覺得新奇。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有情飲水飽”吧。

等了半個時辰,這雨不但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洞穴口被澆得水簾洞一般,看不清外邊景象。

不知是雨天太窒悶,還是他身子開始不爽利,穆彥珩沒來由感到一陣心慌,眼皮也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沈莬,你為何從來不提自己的親人?”穆彥珩想和沈莬說說話,轉移自己無端生出的恐慌情緒。

“故人已逝,便無再提的必要。”

“怎的這般冷漠,就算人死了,回憶總是有的,你爹娘對你不好嗎?”

“好。”沈莬看向山洞外的眼神逐漸放空,像是在呢喃,“很好。”

見沈莬這模樣,估計是怕提了傷心,穆彥珩湊過去將他摟住,一副哄孩子的口氣:“好了,我不問了,等你想說了再告訴我。”

沈莬樓上他的腰,將腦袋埋在他頸間,蘇合香清甜又帶著濕氣的味道,讓他紛亂的心緒逐漸平靜下來。

“我還有一個姐姐。”

“姐姐……”穆彥珩無意識地撫著沈莬的頭發,猜想沈莬的姐姐定是個美人,“你姐姐一定很漂亮吧?”

啪嗒——

潮濕灌木被踩踏的聲音截斷了兩人的對話,沈莬越過穆彥珩肩頭向外看,捕捉到一個一閃而過的黑影。

“有人跟蹤我們。”

穆彥珩的心跳得越發快,和沈莬維持著相擁的姿勢,害怕打草驚蛇:“是有人路過吧,誰會特意來跟蹤我們?”

他和沈莬統共離家二十日不到,哪有機會與人結仇。

難道是熊鐵山?這個時候藥效確實該過了,可此地距離碼頭少說也有三十裏路,他竟找來得這樣快?

那黑影逐漸在水簾上顯露出全貌,接著猶如鬣狗般破簾而入,速度之快,頃刻便到了眼前。

那人身著夜行衣,又蒙著面,邊朝他們猛沖過來,邊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沈莬在黑衣人撲上來前將穆彥珩推開,而後與之纏鬥在一起。

穆彥珩自知沒有自保能力,不能給沈莬添亂,顫巍巍握著離府前他爹給的防身匕首,縮在角落裏。這匕首他扔在包袱裏多時,直到出了熊鐵山那事才隨身帶著。

這黑衣人雖身形矮小,身手卻十分靈敏,又手持利器,看著可比熊鐵山厲害多了。

幾招過後黑衣人判斷出沈莬武功在他之上,便轉攻為守,意圖待沈莬體力耗盡後,再取他首級。

沈莬自是看出了他的意圖,礙於對方有武器在手,一時難以攻其要害。

咣當——

穆彥珩怕引得沈莬分心,大氣也不敢出,手卻抖得厲害,一時不慎將匕首掉到了地上。

沈莬沒想到穆彥珩身上會有武器:“彥珩,把匕首扔給我!”

“……哦,好。”穆彥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拿著沒用,但他在纏鬥的兩人間看了半天也尋不到扔武器的時機,急得直冒冷汗。

“趁現在!”沈莬一腳將黑衣人蹬開,趁機接下穆彥珩拋來的匕首。

有了武器加持,黑衣人很快敗下陣來,被沈莬用匕首抵著脖子按在壁上。

“你是誰?”

黑衣人看著他的眼神空洞,亦像是失了痛覺,腹部被捅傷,竟一聲不吭。在沈莬未及反應前,便已咬舌自盡。

“他竟然想殺我們……”盡管黑衣人已死,穆彥珩還是不敢靠近,隔著安全距離看沈莬檢查屍體,“不會是熊鐵山派來的吧?”

熊鐵山是穆彥珩能想到的唯一人選,可又覺得十分不合理。他們與熊鐵山的梁子倒也不至到非取人性命的地步,況且他何來的時間去雇傭殺手?

沈莬扯下黑衣人的蒙面巾,面孔看著十分陌生,應是苗疆人。若是苗疆人就更加奇怪,從他記事起家族從未有過和苗疆人接觸的經歷。除非是——

搜遍黑衣人全身,最後在袖袋裏找到一塊掌心大小的鐵牌,上面赫然刻著一個“滿”字。

果然是“滿樓”的人,那又是何人派來追殺自己?抑或是追殺他和穆彥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