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安全繩不是真的斷了”

關燈
第60章“安全繩不是真的斷了”

臨近路口,我下了車。

一路上聽著當地的方言,我終於摸到了齊叔叔家裏。

屋子裏籠罩著一陣陰霾似的,門窗都緊閉著,我試探性地敲了敲門,沒得到任何回應,安靜得像是沒人。

門外偶爾經過三兩個人,見到我這副模樣,都輕聲勸我別來了,他們不會出來見人的。

我於是只好拖著腿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找到一個視野相對好的地方,對著那扇什麽都看不見的窗戶叫了兩聲。

依舊無人回應。

屋子收拾得很幹凈,院子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兩個沒裝水的水桶,以及散在角落裏的白色畫圈碎片和黃色的紙錢。

它們和泥土混在一起,留下不大不小的痕跡。

我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和他們說,我不是記者,也不是捐贈人,我只是想來看看。

這話說出口,窗戶邊仿佛閃過一個人影,但我沒能看清。

之後就再沒有回應。

太陽開始升起來,我就坐在大石頭上。陽光照過來沒有太大的暖意,反而是石頭的冰涼在不斷透過衣服滲透到皮膚。

我沒拿手機,只能盯著地上的大石頭被陽光照出來的影子,就像看著一個日晷那樣。

看著這影子從長縮到短,又再次從短拖到長。

直到那張卡的尖角都要被我摸到模糊,大門終於松動了一些,我聽見吱呀一聲響,門從裏面被打開了,同時我聽著這聲音,條件反射地先站了起來。

但因為太過著急,蹲的時間太久,導致我一時間大腦充血眼前發黑,好不容易才站穩,又感受到來自腳尖的刺痛。

開門的是個女孩,她年紀看起來並不大,可是高高梳起來的頭發讓一整張臉都露了出來。

齊叔叔和我說,他的大女兒才十九歲。但當我和她眼神接觸的時候,覺得她並沒有同齡人的天真和快樂。

她的眼睛顯然因為連日的疲勞和巨大的悲慟而哭到發腫,此刻卻透露著防備和警惕。

“你有什麽事?”

她只開了半扇門,並沒有讓我進屋的意思。所以我就站在原地,用一個足夠安全的距離換取她足夠的信任。

“我...”

我應該說一些謊話,就像我在大巴車上和司機所說的那樣。可是當我要開口時,接觸到她那雙眼睛,我又覺得我不能說出任何假話。

我不是害怕被拆穿,我只是不希望和她說假話。

“齊叔叔在威林小島幹活的時候,我...對不起,我答應過他,會保證他的安全。”

這話聽起來太假惺惺,我想,如果換做是我,我一定會用盡所有力氣把這個始作俑者剝皮抽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我的目的——無非是虛偽地獲取原諒,讓輿論壓力多少散開一些。

所以我站在原地握緊掌心,做好了被打被罵的準備。

我也不怕,如果我被打一頓被罵一頓,那樣才會更好。

但是聽完我說的話,女孩卻並沒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裏。她眼裏的防備忽然消散了大半,隨後又是“吱呀”一聲響,門被打開得更大了一些。

“你是陳凡嗎?”

我忍不住向前走了好幾步,疼痛順著我的腳心往裏鉆。

“是,我是。”

“請進來吧。”

她看了一眼我的腳,再把搭在門邊的門檻移開。

我走進院子裏,一直跟著她走到一個小小的房間裏。柴火堆在角落裏,整整齊齊。她搬來一張塑料凳到我旁邊,彎腰擦幹凈,再轉身去幫我泡一杯茶,最後關上門。

小屋子其實不明亮,前屋擋住一部分光亮,窗戶開得也小,以至於在白天也讓人有種深處黑夜的感覺。

我低著頭看著眼前的火爐,爐火沒升起來,只是邊上有一層灰。

“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

我又重申了一遍,但她和我說沒有對不起的地方。

“我爸還在的時候,和我們打過好幾次電話。他說,威林小島特別好看,還說,他這次遇到的老板是好人,特別好的人。”

盡管她盡力在壓抑,可仍然只是一個十九歲的人,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著。

“你,還有程總,都是好人。我也知道你們給他送了很多生活必需品,有好多他都舍不得用,又托人帶回家裏來了。”

我看著她低下去的腦袋,恍惚之間好像看到了一個同樣坐在火堆邊的十八九歲的人。

“你們...你們不用對不起。”

她說這話的時候雙手緊緊攪在一起,在猶疑徘徊的同時,拒絕了我的道歉。

“這一切,都只是意外。”

“意外”兩個字被她咬得特別重,像是為了強調什麽,證明什麽。我一時間無法處理這樣的狀況,脫口而出一句從新聞裏看到的真相。

“可是新聞裏說,是因為安全繩不牢固,所以......”

“是意外,只是意外而已。”

她像是完全不願意提起這件事情,只是極端痛苦和難過,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那裏有被她狠狠掐出來的印子。

我只好把話收回去,想起齊叔叔隨身帶著的那張全家福。

“阿姨還好嗎?”

她把頭低得更深了一些,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我媽她受不了我爸走了的事實,前幾天生了一場病,剛剛吃完藥,在睡覺。”

我覺得我好像又看到了什麽,因為成長時間太短太倉促而不得不假裝自己是大樹,其實只是一株幼苗。

“弟弟妹妹呢?”

“他們去上學了。”

“你呢?”

“學校裏打過電話,希望我能重新返回學校念書,會給我免除學費和住宿費,還會給予額外的補助。”

我聽不出她語氣裏有想繼續上學的意思,所以後面跟了個轉折。

“但是我不想繼續上學了,我想賺錢。”

想賺錢,賺很多錢。這種因為背後空空蕩蕩,而命運又悠閑自在地隨時隨地準備來一記重創的感覺,我曾經在無數個深夜細細品嘗。

不安仿佛是從身體裏長出來的什麽東西,緊緊地纏繞在四周,讓任何沒有經歷過的人都認為,這人太俗氣,太無趣。

無論說什麽,他都能湊到錢上面去。

我太過深刻地明白這究竟是什麽感覺了,永遠漂浮著不能安定,可有了錢就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但是人活著絕對不能只為了錢,這我是明白的。

如果只為了錢,那到最後,就會發現只想著錢的世界太悲哀了。對世界失去期望,對未來沒有幻想,對生活也沒有熱情,那太糟糕了。

於是我還是從衣服兜裏掏出了一張卡。

這張卡裏存著這麽多年以來我攢下來的所有錢,只是火災以後我大部分的時間都處在恍恍惚惚的狀況裏,不怎麽和人溝通,話也很少,因此賺來的錢也並不多。

拼拼湊湊,也只有五萬塊錢。

我把卡遞到她面前。

“只有高中學歷的話,到社會上去打拼是很辛苦的。我和你年紀差不多大的時候,也去過工地搬磚,去過餐館端盤子洗盤子。”

說著說著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說什麽,只好匆匆結束話題。

我只是覺得,我現在這個年紀失去了理想也無所謂,只是不應該讓齊叔叔的女兒也在這個年紀失去理想。

“這錢我不能要。”她把卡推回來,“我不能接受這種憐憫。”

“不是憐憫。卡裏只有五萬塊錢,不是白給,就算是我借給你的,行嗎?”

她像是經歷了什麽激烈的思想鬥爭,視線沒有落在卡上,反而落在了屋外,落在了被移開的門檻上。

“我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給家裏打過電話。”

“他喝了特別多的酒,人也瘦了很多。他和我們家裏每個人都說了很多話,最後我接過了電話。”

“他和我說,這一輩子沒有本事,沒讓我們都過上好日子,還說擔心我在學校裏因為家境原因被排擠,說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話。最後又和我說了好多遍,說你們是好人。”

說著說著她的情緒開始崩潰,就好像一直緊繃著的線忽然斷裂,然後就是全盤崩塌。

她捧著臉不斷擦眼淚,抽泣聲響起的同時,她開始對我說對不起。

我一時間無法反應,從衣服口袋裏找出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眼淚卻越流越多。

“你別哭,別哭。”

我缺乏安慰人的經歷,只能重覆說這兩個詞,幾乎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我爸出事以後,這件事情鬧得非常大。在我們家被記者圍堵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找到了我們家。他們開出了一張五百萬的支票。”

“安全繩其實不是真的斷了,只是因為我爸在那之前查出了病。有人找過他,想用五百萬買他一條性命。”

“他們找到我們,希望我們能幫助記者提供證詞,指認你們為事故的兇手。”

說著她又坐直了一些,除了眼淚擦不幹凈以外,眼底好像也蒙上了一層灰塵。

“我沒有收他們的錢,也沒有接受記者的采訪,但是我沒想過事情還是會鬧到這麽到,也沒有想過會有這麽大的網絡爭議。”

“我真的對不起,但是我沒有辦法把事實說出來,那是我的爸爸,是撫養了我十九年的爸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