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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應該寫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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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應該寫點什麽”

可是他盡管這樣道歉,下一回還是同樣不管不顧,把小貓就在一邊,等它餓得不行,就又會湊到我的腳邊繞來繞去,同時用尾巴蹭我的褲腳。

我餵貓這件事情並非本願,卻在日覆一日的重覆之中,養成了一種要定時定點去看小貓的習慣。

小貓似乎也就在這種生活裏逐漸習慣了,甚至在不怎麽餓的時候,也會主動來找我。

我大多數時候是沈默的,最喜歡的是一個人找個地方做一會兒。不用刻意尋找什麽安靜的地方,這裏幾乎每一處都是安靜的。

除了苗苗放假會來陪著我玩一玩。

於是小貓也跟著我安靜下來,就那麽趴在我的腳邊,或者,當我躺在沙發上的時候,它就輕輕一躍,而後趴在我的肚子上,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然後慢慢就睡了過去。

我總是不知道程凜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每一回我睡醒,窗外的天色都已經變暗了,隨後阿姨再迅速把做好的飯菜重新熱一遍,程凜就會從書房裏開門走出來。

就好像他白天壓根沒去上班,一直都待在書房一樣。

知道有一回,我睡到半途就醒了過來。睜開眼時我的意識還沒完全回籠,視線卻先一步看到一個站在沙發後面的身影。

那是程凜。

他的眼神特別特別專註,又特別特別安靜,就好像我們是第一回認識,還沒有發生過這麽多事情似的。

就好像,我還是十八九歲的光景,還覺得世界上善惡分明,覺得未來有希望,覺得努力可以改變很多東西那樣。

我們之間還沒有橫亙那麽多看不見也消除不了的隔閡一樣。

可是等我眨了眨眼睛,逐漸清醒以後,才發現他可能只是在看小貓而已。

他伸手摸了摸小貓的腦袋,輕聲評價:“陳凡,你和小貓相處得很好。”

我在心裏想,一切都是因為有人帶回來又不好好照顧導致的。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小貓在眼前餓死。

“它自己跑過來的。”

“有沒有想過給它取什麽名字?”

我看著小貓毛絨絨的腦袋,“毛團”這個名字幾乎是下意識從腦海裏跳了出來。但我並沒說出口。

“我不知道。這是你的貓,不是我的。”

“那就,叫小黑吧。”

我忍了忍,一直忍到吃完飯。但程凜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忽然對小貓重新燃起了熱情,並在十分鐘內喊了將近一百遍“小黑”。

並且每喊一遍,聲音都清晰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小貓那麽白,怎麽會有人想到要起名叫“小黑”呢?我真是搞不懂。所以在我又一次聽見程凜喊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挪到了他身邊站定。

“怎麽了?我在和小貓做游戲。”

我蹲下身抱起小貓,摸摸它的腦袋:“不要叫‘小黑’。”

“為什麽不要叫?”

“不好聽,它這麽白。”

“那要叫什麽呢,陳凡?”

我覺得他好像在耍我,可是我擡起頭去看他的時候,他又沒有戲弄的表情,仿佛真的是在很認真地發問。

“叫‘毛團’。”

“叫什麽,可不可以麻煩你說大聲一點呢?陳凡,我沒聽清楚。”

“毛團。”

我把聲音加大了一些,發音也盡量更加清晰。

這一回程凜終於聽清了。他側了側身子,伸手在毛團的腦袋上揉來揉去,一連叫了好幾聲:“嗯,這個名字起得很好,比小黑好聽。”

我確認他不會再叫“小黑”,才把毛團遞給他,轉身離開了。

興許是毛團將有了名字這件事當做了成為家庭成員的信息,它開始學會在夜晚拉開門把手,逃離自己的小房間,然後在臥室外的門上撓爪子、踢腿和喊叫。

叫聲總是委屈的、低低的。

我吃完藥以後睡得很沈,程凜先我一步醒過來,起身去看小貓,意圖重新把它送回自己的小窩。

但我透過那一點光,好像看見了程凜皺起來的眉毛,和不太耐煩的態度。

所以我從床上坐起身來,叫住了他。

“毛團是不是想進來睡覺?”

程凜將門又關上一些,以一種防禦的姿態將毛團抵在外面。

“不可以。”

我於是故意起身,將毛團抱起來,轉身回到床上:“它只是想和我們一起睡覺,這也沒什麽的。”

我預感還要和程凜周旋一番,但卻沒想到他就此消停了下來,甚至好像心情忽然又變好了,站在門邊時還掏出手機拍了拍毛團的照片。

有了第一次,毛團就開始了第二次、第三次的到訪。

毛團總是被打理得幹幹凈凈,睡在床上時還會精準地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讓我和程凜之間不得不貼近的距離拉開一些。

盡管每一回我醒過來時,毛團都被程凜推到了腳邊,我又重新到了他身邊。距離非但沒有拉遠,反而還越發近了。

偶爾,他按住我要親吻的時候,我總會感到毛團好奇又專註的眼神,從而無論如何都覺得別扭。

在這種時候,程凜就總是用各種方式折磨我,看我緊咬著牙齒不出聲的樣子,再蹭掉我的眼淚,輕聲開導:“毛團聽不懂的。”

我就只好在程凜的肩膀上多劃出幾道痕跡,再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上幾個牙印。

我後來又跟著程凜去過幾次威林小島。

那時小島上的升降式電梯已經具備雛形。我站在底下仰頭往上看,就看到了大叔。他正戴著安全帽,扣著安全鎖鏈施工。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好像瘦了不少。天氣已經逐漸溫暖起來,海風吹過去時,他穿著的單薄的短袖和長褲就讓他枯瘦的身影顯露無疑。

我心裏升起一種擔憂。

等他施工結束過來和我打招呼,我才真正從正面看清了他變差許多的狀態。

他的雙眼更渾濁了,顯得那雙純粹的眼睛更突出,更讓我覺得難過。

“叔,最近的夥食不好嗎?”

“沒有,沒有。你們是好人,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老板了。”

“但是你瘦了很多。”

“前段時間感冒發燒鬧的,吃壞了東西,又去吊水。折騰來折騰去的,自然也就瘦下來了。我們做體力活的,沒那麽金貴。過兩天好起來了,一頓吃兩大碗白米飯,就都好了。”

那次我們聊了很多話,但是我記憶最深刻的,就是他不斷重覆的那句“你們是好人”這句話,好像這句話是他必須要說的。多說一句,他就能多舒服一點似的。

我最後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問了醫療隊。那時碰巧醫療隊都去吃飯了,只留下了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

我叫住他的時候,他身形楞了一瞬,隨即停了下來,還碰倒了桌上的一瓶藥劑。玻璃瓶摔碎的聲音向四周炸開,又很快被吞沒,只留下一堆碎片。

他轉過身來看向我,朝我笑了笑:“陳先生,您好。”

我回了句,又問起了大叔的情況。

“他說最近感冒發燒,食欲總是不好,是這樣的嗎?”

“哦,這個啊。”他沈吟片刻,隨後再次開口,“確實是這樣的,您別擔心。他的身體確實沒什麽大問題,只是一些小毛病。”

我聽完他說的話,下意識朝他工作服的掛牌上看了一眼。但我只來得及看一眼,大致能看出來是個專業的樣子,就聽他說還有事情要忙,要先離開。

得到了雙重保證,我用理性思維安慰自己,應該不會有什麽大事。

從我告訴了顧大哥沈之意的位置以後,再沒收到過他的聯系,以至於我覺得心底似乎有什麽東西懸而未決。

而在那之後,就是我要將誠譽內部的重要信息交出去的時候了。

但我又忍不住想得更長遠了一些。

在那之後呢?

在我真正報覆過他之後呢,我會獲得很多快樂和滿足嗎?我試圖想象,身臨其境的感覺。然而當我真的想到那裏,我卻並沒有什麽應該有的快感。

甚至在可預想到未來會發生什麽的現在,我也沒有什麽期待。

我只是在想,命運在我們之間折騰了這麽久,終於願意給一個不那麽完美的結局了。無論如何,也真的有過很多快樂的日子了。

雖然我知道,程凜心裏有一桿不那麽公平的秤,在一開始就給沈之意加上了百分之百的重量。以至於無論我怎麽做,怎麽付出,怎麽努力,都只能從零開始。

這樣的兩個人同時面對程凜,孰輕孰重是一目了然的。

我也知道,程凜的心已經無數次在無言靜默之中偏向了沈之意。

可是我還是在很多很長的空閑時間裏想到,我也許應該給程凜留一些什麽。在真正能夠脫離他的魔爪之前,應該要留一些什麽。

我要留些什麽呢?

我也不知道能留些什麽。

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思考,順著別墅看了一圈,又想了很久,覺得毛團還是留下來給程凜照顧比較好。

想到最後,我還是覺得我應該寫點什麽。我如今的思路比先前更清晰了一些,不會再那麽提筆忘字,大約是因為每天吃過藥後都能睡很久的緣故。

但我依然寫得很慢,因為每一回要寫的時候,我都要回憶。可是一回憶,我就禁不住要掉眼淚。所以我就先想清楚再寫。

我應該恨程凜才對,可是我卻不知道怎麽的,總是恨不起來。

這麽多年,我好像還是沒什麽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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