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原來我只是個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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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原來我只是個替代品”

我將圍巾仔細裝好,到公司去正常上班。老陳給我打電話時,我收到程凜的消息。

[今天早點下班。]

我回覆了個好,隨後接起電話。

老陳那邊聲音嘈雜,話音很著急:“陳凡,你在哪兒呢?”

“我在公司。怎麽了?”

“森格獎那邊我去不了了,我家孩子燒到快四十度了,我得趕快帶他去醫院!你要是有空,替我去一趟吧,回來我一定好好感謝你!”

森格獎在下午六點開始舉行,舉行完畢八點。

托沈之意的福,我在近一年的時間裏把所有的後臺工作都摸了一遍,沒有百分之百的熟悉,也至少有個百分之七八十。

我聽著老陳那邊焦急的喘氣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下來。

我到場時沈之意已經在候場。他正以一種活潑的姿態坐在前輩當中,聊天時放松隨意,不時點頭微笑。

見來人是我,他和前輩們說了聲抱歉,起身朝我走來。我不認為我們之間還有任何交流的必要,轉身就要走。

但他並不為此而氣餒,擡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陳凡,最近過得好嗎?”

我躲開他的手,就聽見他又加了一句。

“我真該感謝你,這段時間把程凜照顧得這麽好。”

這句話完全是站在家屬的角度說的,語氣裏透著親昵。

我冷漠地回覆:“不用謝,以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陳凡,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程凜一定也不會告訴你真相。今晚頒獎儀式結束後,我在城郊倉庫等你。”

“我不會去的。”

沈之意湊近了和我平視,悠然自得:“我真不忍心看你繼續被欺騙。來不來隨你。”

頒獎儀式順利進行,沈之意眾望所歸,拿到了森格獎。他站在頒獎臺上發表情真意切的演講,結尾的告白更顯得真摯。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程凜陪同沈之意去醫院的場景,許多次。

聚攏在腦海中疑惑的濃霧有了散開的趨勢,我僵硬著站在原地。

直到掌心傳來震動聲,程凜的信息將我的理智拉回來。

我再一次看向頒獎臺,看向沈之意。頒獎儀式已經接近尾聲,我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出了門。

外面的溫度和裏面天差地別,我抱著圍巾,扣好衣服扣子,回了程凜一條。

[我有驚喜給你,馬上就打車回家。]

至於我是怎麽到的城郊倉庫,我沒有半點印象。醒來時肩膀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我被人綁在木樁上,嘴唇上纏著膠帶。

四周一片黑暗,空氣裏散發著濃重的灰塵味,呼吸之間灰塵就爭先恐後地進入喉嚨,叫人禁不住劇烈咳嗽。

圍巾和手機都不見了。無論我怎麽嘗試都無法掙脫束縛,等了許久,才聽見木門邊傳來“吱呀”一聲,隨著月光一起鉆進來的,是沈之意。

站在他身後的男人按開了燈,我被燈光晃了眼睛,只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熟悉。

但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就已經關上門退到了門外。

倉庫是廢棄的,裏面結滿了蛛網。沈之意和這裏格格不入,可他卻半點不在意,拉過一張凳子,和我面對面坐著,毫不留情地扯開了我嘴上的膠帶。

盡管如此,我還是沒什麽和他繼續聊下去的欲望。我默默地用餘光打量四周,尋找可以發信息或是自救的工具。

“不用看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讓程凜來救你,對嗎?

“過一會兒程凜就會來了。在他來之前,我想我們還是先看點有趣的東西吧。”

“我沒興趣。”

“嘖,有沒有興趣,看了才知道啊。”

廢棄的木屋裏放著一架投影儀,畫面被投到了對面的墻壁上。墻壁已經斑駁,裂痕和蛛網交雜,而投影儀投上去的畫面卻清晰又明媚。

那是在夏季,枝葉繁茂,陽光熱烈。

攝影師正和大批學生一起坐在臺下,吵嚷之間,鏡頭緩慢移動著,從臺下躁動的觀眾開始,終於聚焦在了站在臺上的人。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了那是沈之意。

他看起來還是高中生的模樣,穿著校服做完自我介紹,熟悉的伴奏聲響起,場下的觀眾就被音樂氛圍帶動,逐漸安靜下來。

於是他閉上眼睛擡起話筒開始演唱。那同樣是一首粵語歌,和今晚他站在領獎臺上所唱的歌沒有半分差別。攝影師的鏡頭平穩地移動著,又從臺上沈浸於演唱的人身上,來到了臺下。

鏡頭總願意偏愛長得好看的人,單單是坐在那裏就會自動吸引目光。

所以我在鏡頭裏看見程凜。

這是我從沒見過的程凜。他穿著校服,端正地坐著。攝像機離得很近,幾乎能拍到他臉上的每一根睫毛。

這樣近的距離,他卻全然沒有察覺。目光落在看臺上,落在沈之意身上。眼底裏的波瀾像水中一條波光粼粼的彩帶,泛著銀光。

這樣專註的目光我也見過。

在我和程凜第一次相遇時,我站在臺上,他站在臺下。在我和他唱起我的第一首原創歌曲時。在我坐在錄歌房裏,他和我隔著玻璃窗相望時。

我都見過的。

愛情故事千百年來被人歌頌,一見鐘情是永恒不變的話題。

我忽然想起我進誠譽創造的第一天,見到老陳時他和我說過的話——“我怎麽覺得你的嗓音和之意有點像呢?”

視頻其實一共也沒有幾分鐘,匯聚在程凜眼裏的情感太濃,散不開,才至於讓我覺得這條視頻長得沒有盡頭。

畫面最終定格在最後一幕:沈之意的演唱已經結束,臺下的觀眾起身鼓掌。程凜楞了三四秒鐘,才移動視線,跟著站起身來鼓掌。

我感到胸腔裏壓了塊大石頭,呼吸都用不上力氣。沈之意暢快地盯著我的反應,滿意地笑了。

“陳凡,你知道為什麽你會在湖裏撿到那條項鏈嗎?因為程凜本來是為我辦的接風宴,我賭氣沒去,他一時生氣,才順著窗戶口把項鏈扔下去的。”

“對了,程凜是不是總叫你不要吸煙?”

是的,程凜從不讓我吸煙。

我還以為命運終於改變了主意,不再揪著我一個人欺負,所以為我送來了程凜。

程凜將我從金庭帶出來,要幫我圓音樂夢,將那群欺負我的人揍了一頓,替我還清了所有的債務。

可原來我只是個替代品。

我的疑惑終於解除了。為什麽他會縱容沈之意盜竊我的原創歌曲,為什麽那麽忙的一個人,願意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陪著沈之意檢查嗓子。

又是為什麽,在車禍發生的一瞬間,他願意奮不顧身地撲向我。因為即便只是個替代品,他也不舍得讓我受到一點傷害。

我有好幾分鐘都說不出話。所有的一切在我的腦海裏完美串聯,所謂不知道為何而起的喜歡,都是我從沈之意這裏分來的一星半點。

可光是這一星半點,就抵過我看過的最燦爛的天空了。

我意識不到自己在哭,但眼淚就那麽連成串地往下掉。有人在我的心臟裏開了個口子,寒風不停往裏灌。

沈之意厭惡地看著我,像是看什麽終於被甩掉的垃圾那樣解脫。隨後他點燃火柴扔到地面上,火勢越燒越旺時,我聽見他最後說出的話,猶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凡,你知道為什麽你爸手術前一天,吳醫生會被調走嗎?”

盡管火勢蔓延著,他卻絲毫沒有恐懼。

“因為我說我的嗓子不舒服,所以程凜把吳醫生調過來了。可你也知道,吳醫生不是咽喉科的專家。有時候我真覺得,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程凜也會幫我摘下來的。”

我感受到來自各個方向的拉力,不斷地用力撕扯我的腦袋。我的腦袋像要炸掉,劇烈的疼痛和打擊讓我不斷發出嘶啞的吼叫聲。

而沈之意又用膠帶重新封住了我的嘴巴。

火燒在身上的疼痛無法讓我忽視,它順著我的大腿往上,火舌囂張地試探著,衣服瞬間被點燃,隨後就是皮膚。

在燒到我的喉結之前,木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那是無比熟悉的身影,是說好了今晚要給我準備生日驚喜的程凜。

他義無反顧地沖進大火裏,甚至等不到消防員的到來,像個從天而降的英雄,只不過不是為了救我。

我隱在暗處,被塌下來的木樁壓住,胸腔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殆盡,看著程凜滿臉擔憂地將沈之意擁入懷裏,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沈之意緊閉著眼睛,沒有回應。

於是程凜幹脆將他抱起來,越過火勢跑出我的視線。

我最後是在無法忍受的疼痛,和一聲聲對“沈之意”焦急的呼喚聲中昏睡過去的。

走馬燈也許就是這樣。

我自動屏蔽所有關於程凜的畫面,想起生命中遇見過的許多好人。

我想到我爸。他說讓我好好過,結果又怎麽會知道,我會在十九歲生日當天晚上和他們碰面。

和他們碰面了我要說些什麽呢?

如果人死後會帶著生前的肉體一起出現在地府,叫他們看見我這樣一副鬼樣子,該如何難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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