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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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從我進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就被老陳提醒過這一點。於是我只得說程凜最近要出差,需要幾天才能回來。

沈老師就叉起腰順氣,壓低聲音問我錄音棚的鑰匙在哪兒。

“我不知道。”

“你還不知道?陳凡,你在後臺幹這麽久,你肯定知道。我就不信邪,這麽大個公司,發首歌還要經過他程凜的審核?他是內行嗎他就審核!錄音棚和錄音設備都空著,不讓人用算怎麽回事!”

盡管我確切地知道鑰匙在哪兒,但我還是好說歹說將沈老師怒火降了下去。我想錄歌的心情比任何人都急切,可是當我得知程凜要審核時,還是在心裏抱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期待程凜聽到我作的歌,期待他也許不會那麽後悔讓我進入誠譽。但我沒等來程凜回來,卻先等來了催債的人。

從誠譽創造到小區有一段路很安靜,住戶不多。夜晚我跟著沈老師練完聲樂已經將近淩晨,走到那段路上時只有自己的影子。接著,毫無征兆的,一群人就湧了上來。

我甚至來不及解釋,拳頭就如同雨點般落到我身上。我狠狠掙紮,扯著嗓子試圖呼救,但喉嚨被人緊緊掐住,有人扯著我的頭發,讓我被迫仰頭朝後。昏暗的街道上空無一人,混亂中我只依稀看見站在陰影處的男人,他的手臂上紋著暗色圖騰。

這種打法和程凜的人的打法很不一樣。他們索命似的不留餘地,鮮血不受控制地從我的喉頭湧出,與鼻血混在一起。接著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淺淡的光影不斷晃動,像水波上散開的漣漪。

直到我閉上眼睛的前一秒,他們的拳頭才停了下來,但我的身體已經沒了知覺,只能無助地瞇著眼睛,依靠黑影的晃動來判斷他們是否已經離開。

接著我聽見他們警告的聲音。

“陳凡,該還的錢趁早還了......”

後面他們還說了什麽別的話,但我還沒聽清,意識就完全消失了。

睜開眼睛時我的大腦還非常混亂,拳頭落在骨頭上的哢噠哢噠的聲音盤旋在腦海裏。過了幾秒鐘,劇烈的疼痛從全身各個角落爭先恐後傳過來。我的雙手雙腳都不受控制,脖子也動彈不得。可等我試圖張嘴叫人,卻又發現連聲音都發不出。

這是一間病房。房間裏沒開燈,我只能聽見過道裏間歇傳來的腳步聲,還有低沈的交談聲,聽起來像蚊子叫。

按鈴就在手邊不足三十厘米的位置,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可奈何。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的門才被推開。護士發現我醒過來後,跑去叫來了醫生。

醫生對著我的眼睛一通照,又問了我幾個只需要點頭搖頭的問題,我都一一回答了。最後他嘆了口氣,告訴我大約要修養一個月才能下床走動。

我張口想說不住院,一是沒錢,二是我半點都不想待在醫院。但我說不出話,只能茫然地盯著頭頂白花花的天花板。護士幫我換上了點滴,而後打開了床頭的一盞小燈,隨後離開了病房。

沒過多久,門再一次被打開了。我分不出多餘的精力睜眼,腦海裏正在思考是好心的路人救了我,還是那群打人的人要錢不要命,最後幫我撥打了120。

但門被打開後我等了一會兒,卻沒等到護士擺弄我的手或是別的什麽部位。

我睜開眼睛,透過薄弱黯淡的微光,看見了程凜。他正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垂下眼睛來看我,默不作聲。我被盯得發毛,想動動不了,想說話也說不成,只能轉移視線,隨便看點別的什麽東西。

最後他什麽都沒說,目光在我的傷口上看了一圈,擡手按在了我的喉嚨上。原本我的嗓子就像彌漫著一股燒灼的疼,這樣一來,更讓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渴了?”

他從桌上找來溫水,插上吸管送到我的嘴邊,我張嘴咬上習慣,把整整半杯水都喝光了。

“還要嗎?”

我搖頭。當天晚上程凜竟然沒走,就在病床邊的小床陪護著我。我大概已經睡了太久,醒來盡管是半夜,但並不困。

我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示意我要手機。可是程凜皺了皺眉,很輕微,一閃而過,仿若錯覺。

“你的眼睛受傷了,醫生說你現在不適宜看手機。而且你的手機丟了,沒找到。”

我其實也不是想看手機,只是想和該聯系的人聯系,除了想讓我爸別操心,還想和沈老師說一聲。我這邊出了意外,錄歌的事情也要往後靠。

程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開口時聲音溫柔許多。

“放心,你家裏那邊通知過了。公司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好好修養。”

我雖說不困,可程凜總是要睡覺的。他找來了耳機給我戴上,裏面大約有一個歌單,放的都是我很喜歡的歌,循環播放了三個小時。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程凜這個樣子。

長手長腳的一個人,睡在小床上並不太方便,腿被擠著只得縮起來。他的發絲被枕頭揉得有些淩亂,閉上眼睛的模樣竟然那麽讓人安心,甚至連睫毛都能看得清。

這種模樣讓我恍然。分明曾經有過一個雨夜,程凜獨立於風中,手裏的煙緩慢地燃燒著,永不知疲憊般,又拒人於千裏之外。

我想,我和程凜初次見面時,就天然地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屏障。這屏障讓我們保持距離,卻也保持神秘。

這一天晚上我反覆聽著那些歌,聽到最多的還是“愛”這個字。我還太年輕,其實聽歌都是聽旋律。但當我艱難地轉過頭看著程凜,看著他平穩的呼吸時,“愛”這個字似乎就被從歌曲裏摘了出來,單獨落成一排,形成了什麽我認定了的、大約此生都不會再次忘掉的東西。

我開始聽感情。

天氣很好。從病床的位置可以看得到初升的朝陽,像一塊橙黃的柿子。醫生過來為我換藥時,程凜就守在一邊看著。中途他接了好幾個電話,大約是公司那邊的事情。

我看著他偏過頭去接電話,掛電話,再轉過身來看我。早餐非常清淡,我嘗不出有什麽味道,但程凜說要多吃點,我也就只好硬著頭皮吃完了那碗粥。

一整個白天我都待在病房裏。病房裏有電視,可是卻找不到遙控器。我想醫生不讓我看手機,自然也不會讓我看電視。

意識清醒地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很無聊,我盡力在活動範圍內動動手和腳,將病房都觀察了個遍,還數了門外經過了幾個人,分別是護士、醫生還是病人家屬。

等我實在無聊到不知道要幹些什麽的時候,病房外就進來了幾個人。他們身上穿著很特別的衣服,紅的綠的藍的都有,手裏拿著燈光設備,還有大小不一的小人。

等窗簾一拉上,門也關上,他們就坐到屏風後,隨著咿咿呀呀的聲音響起,屏風後打上了一束柔和昏暗的燈光。

屏風後的人物就開始動了起來。他們的表演惟妙惟肖,我看不見屏風後的手,幾乎完全沈浸在了他們的表演之中。

在我開不了口說話的一周時間裏,每天都會有不同的皮影戲被帶到病房裏來。多數都是聽來神奇又美妙的民間故事,每一個都讓人為之著迷。

有時一個故事當天沒有演完,我還要帶著好奇入睡,期待著第二天黎明的到來。

我能開口說話的第一天,程凜難得露出些緊張的表情。直到聽見我的聲音,他才輕微舒出一口氣。

他拉過凳子坐下,背對著窗戶的臉顯得有些暗,頗有幾分嚴肅對峙的意思。

“打人的人是誰?你認識麽?”

我眼神飄忽著,忽然很不想在這種糟糕的情況下,再將我更狼狽的模樣展示出來。可我知道如果我不說,程凜自然也能查出來。

“我和他們有些矛盾。”

“什麽矛盾?”

“我欠了錢。”

“多少?”

“沒多少。今天沒有皮影戲嗎?”

我不想繼續說,換了個輕松的表情轉移了話題。但程凜顯然並沒想就此作罷。

“陳凡,第幾次了?”

我頓了下,移開目光看向桌上的花瓶。

“昨天的皮影戲裏,有一只妖怪化作的人,據說是滿京城第一漂亮的。後來......”

“陳凡,當晚如果沒人救你,你就死了。”

“死”這個字說出口時,我被迫轉過頭來和他對視。下巴上傳來一陣疼痛,力道不小。

“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我緊抓床單忍著痛,裝作淡定的模樣:“這是第一次,以前沒有過。而且,按照我目前的工資,很快我就能把錢還清。”

“很快是多快?今天?”他松開我,轉而靠到了椅子上,“還不了就別逞能了。”

“至少......短時間內他們不會再來了。”

病房內出現一陣突兀的寂靜,程凜站起身來,習慣性掏出煙,又意識到自己正身處病房,於是又將煙和打火機一起扔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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