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混沌猶在
關燈
小
中
大
第80章 混沌猶在
翌日清晨，王思源帶著青銅匣來到隱仙崖。晨霧未散，地母淚泉在薄霧中泛著晶瑩的光澤，泉水叮咚，如珠落玉盤。
江書瑤的虛影早已等候在泉邊。她比前些日子凝實了些許，面容清晰，眼神溫潤如活人。看到王思源，她微微頷首：“王教授，你來了。”
“江老師，我在父親書房找到了這個。”王思源小心地捧出青銅匣，“藏在暗格裏，有警告銘文。我不敢貿然打開，請您看看。”
江書瑤的虛影飄近，細看匣上的銘文。她的表情逐漸凝重。
“這是封言匣。”她輕聲說，“混元道用來封存最高機密的容器。開啟需三條件：時機、人選、心境。若條件不符強行開啟，匣中之物會自毀。”
“裏面會是什麽？”
江書瑤沈默片刻：“你父親王守義，當年不止是文物局的幹事。他是混元道的外門弟子，也是玄機祖師一脈最後的傳人之一。”
王思源震驚：“我父親是混元道的人？”
“不是你想的那種。”江書瑤搖頭，“你父親入道，是為了阻止混元道的惡行。他年輕時偶然接觸了混元道的秘密，發現這個組織的危險，於是假意入道，暗中搜集證據，準備揭露。但後來他意識到，事情遠比想象中覆雜，混元道內部的派系鬥爭、理念分歧，還有那個禁忌的秘密。”
她看向青銅匣：“這個匣子，可能是他留下的一份‘保險’。如果他發生不測，或者時機成熟，匣中的秘密就會重見天日。”
“那現在是時機嗎？”
江書瑤望向泉水深處，那裏，九枚玉珠安靜地沈在水底，與地脈融為一體。
“地脈雖已穩定，但暗流仍在湧動。”她說，“昨天深夜，我感應到地脈深處有異常波動。那個東西，可能比我們預計的更早蘇醒。而且，破道者沒有消失，他們只是暫時潛伏。”
她轉向王思源：“或許，是時候打開這個匣子了。但我需要你明白，一旦開啟，可能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你知道的越多，背負的就越多，危險也越大。”
王思源深吸一口氣：“我明白。我父親為此付出一生，我也做好了準備。”
江書瑤點頭：“好。但要開啟封言匣，需要三滴血，玄機祖師血脈、純陽之血、純陰之血。玄機祖師血脈已不可尋，但純陽之血你有，純陰之血。”
她看向泉水中游動的小青。小龍從水底浮出，歪著頭：“需要我的血？”
“是。但不止是血，還需要你的一縷本源之氣。這會讓你元氣大傷，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覆。”
小青毫不猶豫：“只要能幫母親，幫大家，我願意。”
“謝謝你，小青。”江書瑤眼中閃過一絲憐愛，“那麽，開始吧。”
王思源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在青銅匣的鎖眼處。小青則用爪子劃破自己的鱗片，滴下一滴暗金色的血液，同時吐出一縷淡青色的氣息。
兩滴血、一縷氣，融入鎖眼。
青銅匣發出輕微的嗡鳴，表面的銅綠開始剝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本體。匣蓋緩緩打開，沒有機關轉動的聲音，仿佛是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推開。
匣內，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古籍秘典，只有三樣東西：
一枚龜甲，色澤如墨，表面刻滿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隱隱有光華流轉；
一塊玉簡，潔白無瑕，簡身光滑，沒有任何文字；
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帛書，帛色已泛黃，但保存完好。
江書瑤的虛影微微一顫：“這是‘玄機三寶’。占蔔龜甲、無字玉簡、祖師手書。三寶齊聚，意味著？”
她沒有說下去，但神情之凝重，讓王思源心中一緊。
“先看祖師手書。”江書瑤說。
王思源小心地展開帛書。帛書上的字跡清瘦遒勁，用的是古篆，但每字旁都有小楷註釋，顯然是後人（可能就是王守義）加的。
帛書開篇寫道：
“吾玄機子，混元道第七代掌教，今留書後世。若見此書，當知大劫將至，天地將傾。”
“北邙山非尋常之地，乃上古‘地眼’所在。地眼者，天地之臍，陰陽之樞，通九幽，連三界。昔有魔神被鎮於此，其名‘混沌’。混沌非名，乃無狀無象之意，天地未開時原有之態。”
“吾道始祖，偶得混沌一縷殘息，悟混元之道。然混沌之息，善能生萬物，惡能吞天地。吾道歷代先賢，皆困於此兩難：欲借其力，又恐被其噬。”
“至吾這一代，混沌殘息日漸活躍，地眼松動。吾窮畢生之功，創九龍定脈陣，以地龍為鎖，以玉珠為匙，暫鎮地眼。然此法不可長久，六百年後，封印必破。”
“破封之時，混沌將醒。若其全醒，天地重歸混沌，萬物皆化虛無。唯一解法：於混沌半醒之時，以九人之命魂為引，重鑄封印。然此法殘忍，吾不忍為之，故留此三寶，望後世有緣人，能覓得兩全之法。”
“龜甲可測吉兇，玉簡需以真心觀之方顯字，手書記載混沌來歷及鎮封之法。三寶合一，或有一線生機。”
“切記：混沌非敵，乃天地本源之一。鎮之非滅之，需尋平衡之道。若有能通天地、明至理之人，或可與之溝通，尋共存之法。”
“然此路艱險，十死無生。後世子孫，慎之，慎之。”
帛書到此為止，末尾蓋著玄機子的私印，是一個覆雜的太極圖案，陰陽魚眼中各有一個古字：“混”、“元”。
王思源看完，手微微發抖：“混沌，魔神，天地重歸混沌，這太。”
“難以置信，但恐怕是真的。”江書瑤的聲音低沈，“我之前感應到的地脈深處的波動，可能就是混沌開始蘇醒的征兆。六百年封印期限已到，九龍定脈陣雖成，但也只是延緩，不能根治。”
她看向龜甲和玉簡：“龜甲是占蔔之物，能在關鍵時刻指引方向。玉簡需以真心觀之，王教授，你試試。”
王思源拿起玉簡，入手溫潤。他集中精神，將自己所有的疑惑、擔憂、決心，都投射到玉簡上。
玉簡開始發光，簡身上，緩緩浮現出文字。不是古篆，而是現代的簡體字，甚至還有配圖，顯然，這是王守義後來加上去的註釋。
文字記載了混沌的具體特征：
“混沌無形無狀，可視作一團有意識的原始能量。它能吞噬萬物，也能創造萬物。被鎮壓前，它曾是這片土地的‘造物主’，北邙山的所有生靈，包括最早的人類部落，都受過它的恩澤。”
“但後來，混沌開始失控。它吞噬的範圍越來越大，創造的東西越來越扭曲。初代混元道祖師發現了這個問題，試圖與混沌溝通，但失敗了。只能集合當時所有修行者的力量，將混沌封印在地眼之中。”
“封印之法，是以九位修行者的生命為代價，布下‘九絕封魔陣’。此陣每六百年需加固一次，每次需九條性命。至玄機子時，他不忍再犧牲無辜，才研究出了以地龍替代人命的九龍定脈陣。”
“但地龍陣有缺陷：地龍有壽命，會衰老死亡；地龍有意識，會反抗；更重要的是，地龍的力量不足以完全鎮壓混沌，只能延緩。”
配圖是一些粗糙的線條畫，畫著混沌的各種形態：有時如雲霧，有時如巨獸，有時如人形，但都沒有固定面貌。
玉簡最後一行字寫道：
“混沌非惡，只是失控。如孩童持利刃，不知其險。若能與其溝通，導其向善，或可化解劫難。然溝通之法已失傳，只知需‘真心’與‘犧牲’。”
王思源放下玉簡，心中震撼難以言表。
江書瑤沈默良久，才開口：“所以，玄機祖師留下的真正難題，不是如何鎮壓混沌，而是如何與它溝通，引導它。但溝通需要付出代價，可能是生命，可能是更寶貴的東西。”
小青游到岸邊，擡頭看著他們：“母親，那個混沌可怕嗎？”
“不知道。”江書瑤輕聲說，“但既然它曾是這片土地的造物主，曾恩澤眾生，說明它本性不惡。只是迷失了。”
王思源忽然想到什麽：“江老師，您現在是泉靈，與地脈融為一體。那您能不能感應到混沌的存在？甚至與它溝通？”
江書瑤苦笑：“我能感應到地脈深處的異常，但那是非常模糊的感應。至於溝通，我現在的能力還遠遠不夠。而且，混沌的‘意識’如果蘇醒了，可能比地龍、比地魘加起來都強大、都覆雜。貿然接觸，太危險了。”
“但總要有人嘗試。”王思源說，“我父親留下這些，不是為了讓我們守著秘密等死。他一定希望有人能找到解決之道。”
就在這時，龜甲突然自行震動起來。
王思源和江書瑤同時看去。只見龜甲表面的裂紋開始變化，裂紋之間的光華流轉加速，最後在龜甲中央，形成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輪圓月，月中有影，影如龍形。月亮下方，是一座山的輪廓，山腳下，有一個小點，點旁有三個小字：“故人居”。
“這是……占蔔結果？”王思源不解。
江書瑤盯著圖案，若有所思：“圓月，月中龍影山，故人居……”她突然一震，“我知道了！故人居！是陳守一老先生的故居！”
陳守一作為守墓人，在北邙山下有一個小院，自稱“故人居”。他去世後，院子空置，但鑰匙在劉三金那裏。
“龜甲指引我們去故人居，而且要在月圓之夜。”江書瑤說，“下一次月圓是半個月後。但為什麽是故人居？那裏有什麽？”
王思源忽然想起：“我父親和陳老先生是舊識。他們經常書信往來。也許陳老先生那裏，也有什麽線索？”
“有可能。”江書瑤點頭，“你去找三金，拿到鑰匙，去故人居查看。但切記，不要單獨行動，帶上林雪他們。破道者可能也在盯著那裏。”
“好。”
王思源正要離開，江書瑤叫住他：“等等。把這個帶上。”
她伸手虛招，泉水中飛出一片逆鱗，是那片琥珀色的開陽逆鱗。
“逆鱗能感應地脈異常，也能在一定範圍內感應到混元道法器的存在。如果故人居真有線索，逆鱗會有反應。”
王思源接過逆鱗，入手溫熱。他將龜甲、玉簡、帛書重新收進青銅匣，帶著匣子和逆鱗離開了隱仙崖。
回到市區，他立刻聯系了林雪和周衛國，說明了情況。林雪當即帶了一隊人，與王思源一同前往劉三金家。
劉三金正在院子裏侍弄花草，那是江書瑤生前種的。看到王思源和林雪，他放下水壺：“怎麽？出事了？”
王思源簡要說明了情況。聽到“混沌”、“魔神”、“天地將傾”，劉三金臉色變了又變。
“陳老頭的故居。”他喃喃道，“書瑤以前常去那裏，和陳老頭喝茶論道。她說過，陳老頭屋裏有些‘老物件’，但從來沒細說是什麽。”
他進屋取出一串鑰匙：“走，我帶你們去。”
故人居在北邙山南麓的一個小山村裏，離隱仙崖約五裏路。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個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樹，一口古井。
打開院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裏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幹幹凈凈，顯然劉三金時常來打掃。
“分頭找。”林雪下令，“註意安全，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王思源取出開陽逆鱗。一進院子，逆鱗就開始微微發熱，發出柔和的琥珀色光芒。光芒指向正屋的方向。
眾人走進正屋。屋內陳設古樸：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一個書架，一張床。書架上擺著些線裝書，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北邙山全景。
王思源舉著逆鱗，在屋裏走動。當他走到山水畫前時，逆鱗的光芒突然變強，溫度也升高了。
“畫有問題。”他說。
劉三金上前，小心地取下畫。畫後，墻壁上有一個暗格。暗格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裏面放著一個小木匣。
木匣打開，裏面是一疊信劄。
信劄是陳守一和王守義的往來書信，時間跨度長達二十年。兩人在信中討論混元道的秘術、地脈的原理、鎮封之法，也討論人生哲學、道德倫理。
翻到最後幾封信，內容開始涉及混沌。
王守義的信中寫道：
“守一道兄，近日研究祖師手劄，愈感混沌之秘深不可測。混沌非魔，乃天地初開時殘留之‘原初意識’。它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也因此無所適從。如稚子持神器，不知善惡，只憑本能。”
“祖師當年以九絕封魔陣鎮之，實是無奈之舉。然鎮壓終非長久，混沌終將醒來。屆時，若不能與之溝通，天地危矣。”
“弟近日得一夢，夢中見一女子，立於地母淚泉之畔，與混沌對話。女子身形模糊，但氣息熟悉，醒來思之，或與書瑤有關？然此夢荒誕，不敢妄言。”
陳守一的回信：
“守義賢弟，夢非全妄。吾觀江書瑤此人，命格奇特，純陽火命中暗藏一點至陰，剛柔並濟，且心志堅定，胸懷蒼生。若說世間真有人能與混沌溝通，她或是最可能之人。”
“然溝通混沌，需付出代價。昔年祖師曾言：‘欲通混沌，需舍己身。’此‘舍’非指性命，而是舍去‘我執’，化入天地，與混沌同頻。”
“江書瑤若真行此事，恐將不覆為人。”
信到此為止，沒有下文。
王思源看完，心中震撼。原來父親早就預感到江書瑤可能與混沌有關，甚至可能與混沌溝通。
劉三金臉色發白：“不覆為人是什麽意思？”
林雪也眉頭緊鎖：“難道江老師成為泉靈，不是偶然，而是命中註定？是為了將來與混沌溝通做準備？”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一個特工沖進來：“林隊，院裏的古井……有動靜！”
眾人急忙跑到院裏。
那口古井，不知何時，井水已經漫到了井口。井水不是清澈的，而是渾濁的暗金色，和地母淚泉之前的樣子很像。
更詭異的是，井水中，浮著一樣東西——
一塊黑色的石碑。
石碑半浮半沈，表面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但鏡中倒影不是現實的樣子，而是扭曲的、變形的，仿佛照出的是人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欲望。
王思源手中的開陽逆鱗突然劇烈震動，掙脫他的手，飛向石碑。
逆鱗貼在石碑表面，琥珀色光芒大盛。光芒中，石碑上緩緩浮現出文字：
“混沌將醒，天地將覆。唯一生機：於月圓之夜，地眼之畔，以真心喚之，以命魂感之，或有一線轉機。”
“然此行十死無生，去者需有三德：一曰勇，敢赴死地；二曰智，明辨真偽；三曰仁，心懷蒼生。”
“三德齊聚，九死一生；三德缺一，有去無回。”
文字到此為止，石碑緩緩沈入井底，井水也隨之退去，恢覆原狀。
開陽逆鱗落回王思源手中，光芒暗淡，仿佛耗盡了力量。
院子裏一片死寂。
“月圓之夜，地眼之畔。”劉三金喃喃道，“地眼在哪裏？”
王思源想起帛書上的記載：“北邙山非尋常之地，乃上古‘地眼’所在。”他看向林雪，“我們需要地質局的精確地圖，找到北邙山地脈能量的核心點，那應該就是地眼的位置。”
林雪點頭：“我馬上聯系。但三德齊聚，九死一生；三德缺一，有去無回，這是在說，去的人必須同時具備勇氣、智慧和仁心。這樣的人。”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劉三金苦笑：“我老了，勇氣還剩點，智慧談不上，仁心？我只在乎書瑤和幾個老朋友。”
王思源沈默。他自問有探究真相的勇氣，有科學研究的智慧，但仁心，他更多的是對真相的執著，對父親遺志的繼承，說心懷蒼生，似乎還差一點。
林雪和周衛國對視一眼。他們是軍人，勇氣不缺，智慧也有，但他們的職責是保護人民，而不是冒險去溝通什麽上古魔神。
“也許……”王思源緩緩道，“這個人，我們已經有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老師。”王思源說，“她為了鎮壓地龍，甘願化為泉靈，這是勇；她能主持九龍定脈陣，這是智；她一生為民請命，死後仍守護這片土地，這是仁。三德，她都有。”
劉三金渾身一震：“你是說讓書瑤去？”
“不是我們讓不讓。”王思源看向隱仙崖方向，“是命運選擇了她。龜甲指引我們來故人居，發現了這些線索。陳老先生和我父親的信中，也暗示了她可能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她現在已經是泉靈，與地脈一體，與混沌溝通的條件，她最具備。”
劉三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他知道，王思源說得對。
如果真有人能與混沌溝通，化解這場劫難，那只能是江書瑤。
可他也知道，這一去，可能就真的……“不覆為人”了。
林雪打破沈默：“距離下次月圓還有半個月。我們需要做足準備。王教授，你繼續研究所有資料，盡可能找到更多關於混沌和溝通之法的信息。劉師傅，你多去陪陪江老師，但先不要告訴她這些，以免影響她的狀態。我和周隊會加強戒備，防止破道者搗亂。”
分工明確，眾人各自行動。
但在離開故人居時，王思源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井水平靜無波，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半個月後的月圓之夜，將決定這片土地的命運。
而江書瑤，將站在命運的中心。
夜風起，院中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麽古老的秘密。
而在北邙山深處，地眼之中，混沌的“意識”正在緩緩蘇醒。
它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女子，站在泉水邊，向它伸出手。
那女子的面容模糊，但眼神清澈堅定，如夜空中的星辰。
混沌“看”著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好奇。
六百年了，終於又有人，敢來見它了，這一次，會有什麽不同嗎？它不知道，但它期待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翌日清晨，王思源帶著青銅匣來到隱仙崖。晨霧未散，地母淚泉在薄霧中泛著晶瑩的光澤，泉水叮咚，如珠落玉盤。
江書瑤的虛影早已等候在泉邊。她比前些日子凝實了些許，面容清晰，眼神溫潤如活人。看到王思源，她微微頷首：“王教授，你來了。”
“江老師，我在父親書房找到了這個。”王思源小心地捧出青銅匣，“藏在暗格裏，有警告銘文。我不敢貿然打開，請您看看。”
江書瑤的虛影飄近，細看匣上的銘文。她的表情逐漸凝重。
“這是封言匣。”她輕聲說，“混元道用來封存最高機密的容器。開啟需三條件：時機、人選、心境。若條件不符強行開啟，匣中之物會自毀。”
“裏面會是什麽？”
江書瑤沈默片刻：“你父親王守義，當年不止是文物局的幹事。他是混元道的外門弟子，也是玄機祖師一脈最後的傳人之一。”
王思源震驚：“我父親是混元道的人？”
“不是你想的那種。”江書瑤搖頭，“你父親入道，是為了阻止混元道的惡行。他年輕時偶然接觸了混元道的秘密，發現這個組織的危險，於是假意入道，暗中搜集證據，準備揭露。但後來他意識到，事情遠比想象中覆雜，混元道內部的派系鬥爭、理念分歧，還有那個禁忌的秘密。”
她看向青銅匣：“這個匣子，可能是他留下的一份‘保險’。如果他發生不測，或者時機成熟，匣中的秘密就會重見天日。”
“那現在是時機嗎？”
江書瑤望向泉水深處，那裏，九枚玉珠安靜地沈在水底，與地脈融為一體。
“地脈雖已穩定，但暗流仍在湧動。”她說，“昨天深夜，我感應到地脈深處有異常波動。那個東西，可能比我們預計的更早蘇醒。而且，破道者沒有消失，他們只是暫時潛伏。”
她轉向王思源：“或許，是時候打開這個匣子了。但我需要你明白，一旦開啟，可能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你知道的越多，背負的就越多，危險也越大。”
王思源深吸一口氣：“我明白。我父親為此付出一生，我也做好了準備。”
江書瑤點頭：“好。但要開啟封言匣，需要三滴血，玄機祖師血脈、純陽之血、純陰之血。玄機祖師血脈已不可尋，但純陽之血你有，純陰之血。”
她看向泉水中游動的小青。小龍從水底浮出，歪著頭：“需要我的血？”
“是。但不止是血，還需要你的一縷本源之氣。這會讓你元氣大傷，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覆。”
小青毫不猶豫：“只要能幫母親，幫大家，我願意。”
“謝謝你，小青。”江書瑤眼中閃過一絲憐愛，“那麽，開始吧。”
王思源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在青銅匣的鎖眼處。小青則用爪子劃破自己的鱗片，滴下一滴暗金色的血液，同時吐出一縷淡青色的氣息。
兩滴血、一縷氣，融入鎖眼。
青銅匣發出輕微的嗡鳴，表面的銅綠開始剝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本體。匣蓋緩緩打開，沒有機關轉動的聲音，仿佛是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推開。
匣內，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古籍秘典，只有三樣東西：
一枚龜甲，色澤如墨，表面刻滿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隱隱有光華流轉；
一塊玉簡，潔白無瑕，簡身光滑，沒有任何文字；
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帛書，帛色已泛黃，但保存完好。
江書瑤的虛影微微一顫：“這是‘玄機三寶’。占蔔龜甲、無字玉簡、祖師手書。三寶齊聚，意味著？”
她沒有說下去，但神情之凝重，讓王思源心中一緊。
“先看祖師手書。”江書瑤說。
王思源小心地展開帛書。帛書上的字跡清瘦遒勁，用的是古篆，但每字旁都有小楷註釋，顯然是後人（可能就是王守義）加的。
帛書開篇寫道：
“吾玄機子，混元道第七代掌教，今留書後世。若見此書，當知大劫將至，天地將傾。”
“北邙山非尋常之地，乃上古‘地眼’所在。地眼者，天地之臍，陰陽之樞，通九幽，連三界。昔有魔神被鎮於此，其名‘混沌’。混沌非名，乃無狀無象之意，天地未開時原有之態。”
“吾道始祖，偶得混沌一縷殘息，悟混元之道。然混沌之息，善能生萬物，惡能吞天地。吾道歷代先賢，皆困於此兩難：欲借其力，又恐被其噬。”
“至吾這一代，混沌殘息日漸活躍，地眼松動。吾窮畢生之功，創九龍定脈陣，以地龍為鎖，以玉珠為匙，暫鎮地眼。然此法不可長久，六百年後，封印必破。”
“破封之時，混沌將醒。若其全醒，天地重歸混沌，萬物皆化虛無。唯一解法：於混沌半醒之時，以九人之命魂為引，重鑄封印。然此法殘忍，吾不忍為之，故留此三寶，望後世有緣人，能覓得兩全之法。”
“龜甲可測吉兇，玉簡需以真心觀之方顯字，手書記載混沌來歷及鎮封之法。三寶合一，或有一線生機。”
“切記：混沌非敵，乃天地本源之一。鎮之非滅之，需尋平衡之道。若有能通天地、明至理之人，或可與之溝通，尋共存之法。”
“然此路艱險，十死無生。後世子孫，慎之，慎之。”
帛書到此為止，末尾蓋著玄機子的私印，是一個覆雜的太極圖案，陰陽魚眼中各有一個古字：“混”、“元”。
王思源看完，手微微發抖：“混沌，魔神，天地重歸混沌，這太。”
“難以置信，但恐怕是真的。”江書瑤的聲音低沈，“我之前感應到的地脈深處的波動，可能就是混沌開始蘇醒的征兆。六百年封印期限已到，九龍定脈陣雖成，但也只是延緩，不能根治。”
她看向龜甲和玉簡：“龜甲是占蔔之物，能在關鍵時刻指引方向。玉簡需以真心觀之，王教授，你試試。”
王思源拿起玉簡，入手溫潤。他集中精神，將自己所有的疑惑、擔憂、決心，都投射到玉簡上。
玉簡開始發光，簡身上，緩緩浮現出文字。不是古篆，而是現代的簡體字，甚至還有配圖，顯然，這是王守義後來加上去的註釋。
文字記載了混沌的具體特征：
“混沌無形無狀，可視作一團有意識的原始能量。它能吞噬萬物，也能創造萬物。被鎮壓前，它曾是這片土地的‘造物主’，北邙山的所有生靈，包括最早的人類部落，都受過它的恩澤。”
“但後來，混沌開始失控。它吞噬的範圍越來越大，創造的東西越來越扭曲。初代混元道祖師發現了這個問題，試圖與混沌溝通，但失敗了。只能集合當時所有修行者的力量，將混沌封印在地眼之中。”
“封印之法，是以九位修行者的生命為代價，布下‘九絕封魔陣’。此陣每六百年需加固一次，每次需九條性命。至玄機子時，他不忍再犧牲無辜，才研究出了以地龍替代人命的九龍定脈陣。”
“但地龍陣有缺陷：地龍有壽命，會衰老死亡；地龍有意識，會反抗；更重要的是，地龍的力量不足以完全鎮壓混沌，只能延緩。”
配圖是一些粗糙的線條畫，畫著混沌的各種形態：有時如雲霧，有時如巨獸，有時如人形，但都沒有固定面貌。
玉簡最後一行字寫道：
“混沌非惡，只是失控。如孩童持利刃，不知其險。若能與其溝通，導其向善，或可化解劫難。然溝通之法已失傳，只知需‘真心’與‘犧牲’。”
王思源放下玉簡，心中震撼難以言表。
江書瑤沈默良久，才開口：“所以，玄機祖師留下的真正難題，不是如何鎮壓混沌，而是如何與它溝通，引導它。但溝通需要付出代價，可能是生命，可能是更寶貴的東西。”
小青游到岸邊，擡頭看著他們：“母親，那個混沌可怕嗎？”
“不知道。”江書瑤輕聲說，“但既然它曾是這片土地的造物主，曾恩澤眾生，說明它本性不惡。只是迷失了。”
王思源忽然想到什麽：“江老師，您現在是泉靈，與地脈融為一體。那您能不能感應到混沌的存在？甚至與它溝通？”
江書瑤苦笑：“我能感應到地脈深處的異常，但那是非常模糊的感應。至於溝通，我現在的能力還遠遠不夠。而且，混沌的‘意識’如果蘇醒了，可能比地龍、比地魘加起來都強大、都覆雜。貿然接觸，太危險了。”
“但總要有人嘗試。”王思源說，“我父親留下這些，不是為了讓我們守著秘密等死。他一定希望有人能找到解決之道。”
就在這時，龜甲突然自行震動起來。
王思源和江書瑤同時看去。只見龜甲表面的裂紋開始變化，裂紋之間的光華流轉加速，最後在龜甲中央，形成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輪圓月，月中有影，影如龍形。月亮下方，是一座山的輪廓，山腳下，有一個小點，點旁有三個小字：“故人居”。
“這是……占蔔結果？”王思源不解。
江書瑤盯著圖案，若有所思：“圓月，月中龍影山，故人居……”她突然一震，“我知道了！故人居！是陳守一老先生的故居！”
陳守一作為守墓人，在北邙山下有一個小院，自稱“故人居”。他去世後，院子空置，但鑰匙在劉三金那裏。
“龜甲指引我們去故人居，而且要在月圓之夜。”江書瑤說，“下一次月圓是半個月後。但為什麽是故人居？那裏有什麽？”
王思源忽然想起：“我父親和陳老先生是舊識。他們經常書信往來。也許陳老先生那裏，也有什麽線索？”
“有可能。”江書瑤點頭，“你去找三金，拿到鑰匙，去故人居查看。但切記，不要單獨行動，帶上林雪他們。破道者可能也在盯著那裏。”
“好。”
王思源正要離開，江書瑤叫住他：“等等。把這個帶上。”
她伸手虛招，泉水中飛出一片逆鱗，是那片琥珀色的開陽逆鱗。
“逆鱗能感應地脈異常，也能在一定範圍內感應到混元道法器的存在。如果故人居真有線索，逆鱗會有反應。”
王思源接過逆鱗，入手溫熱。他將龜甲、玉簡、帛書重新收進青銅匣，帶著匣子和逆鱗離開了隱仙崖。
回到市區，他立刻聯系了林雪和周衛國，說明了情況。林雪當即帶了一隊人，與王思源一同前往劉三金家。
劉三金正在院子裏侍弄花草，那是江書瑤生前種的。看到王思源和林雪，他放下水壺：“怎麽？出事了？”
王思源簡要說明了情況。聽到“混沌”、“魔神”、“天地將傾”，劉三金臉色變了又變。
“陳老頭的故居。”他喃喃道，“書瑤以前常去那裏，和陳老頭喝茶論道。她說過，陳老頭屋裏有些‘老物件’，但從來沒細說是什麽。”
他進屋取出一串鑰匙：“走，我帶你們去。”
故人居在北邙山南麓的一個小山村裏，離隱仙崖約五裏路。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個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樹，一口古井。
打開院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裏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幹幹凈凈，顯然劉三金時常來打掃。
“分頭找。”林雪下令，“註意安全，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王思源取出開陽逆鱗。一進院子，逆鱗就開始微微發熱，發出柔和的琥珀色光芒。光芒指向正屋的方向。
眾人走進正屋。屋內陳設古樸：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一個書架，一張床。書架上擺著些線裝書，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北邙山全景。
王思源舉著逆鱗，在屋裏走動。當他走到山水畫前時，逆鱗的光芒突然變強，溫度也升高了。
“畫有問題。”他說。
劉三金上前，小心地取下畫。畫後，墻壁上有一個暗格。暗格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裏面放著一個小木匣。
木匣打開，裏面是一疊信劄。
信劄是陳守一和王守義的往來書信，時間跨度長達二十年。兩人在信中討論混元道的秘術、地脈的原理、鎮封之法，也討論人生哲學、道德倫理。
翻到最後幾封信，內容開始涉及混沌。
王守義的信中寫道：
“守一道兄，近日研究祖師手劄，愈感混沌之秘深不可測。混沌非魔，乃天地初開時殘留之‘原初意識’。它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也因此無所適從。如稚子持神器，不知善惡，只憑本能。”
“祖師當年以九絕封魔陣鎮之，實是無奈之舉。然鎮壓終非長久，混沌終將醒來。屆時，若不能與之溝通，天地危矣。”
“弟近日得一夢，夢中見一女子，立於地母淚泉之畔，與混沌對話。女子身形模糊，但氣息熟悉，醒來思之，或與書瑤有關？然此夢荒誕，不敢妄言。”
陳守一的回信：
“守義賢弟，夢非全妄。吾觀江書瑤此人，命格奇特，純陽火命中暗藏一點至陰，剛柔並濟，且心志堅定，胸懷蒼生。若說世間真有人能與混沌溝通，她或是最可能之人。”
“然溝通混沌，需付出代價。昔年祖師曾言：‘欲通混沌，需舍己身。’此‘舍’非指性命，而是舍去‘我執’，化入天地，與混沌同頻。”
“江書瑤若真行此事，恐將不覆為人。”
信到此為止，沒有下文。
王思源看完，心中震撼。原來父親早就預感到江書瑤可能與混沌有關，甚至可能與混沌溝通。
劉三金臉色發白：“不覆為人是什麽意思？”
林雪也眉頭緊鎖：“難道江老師成為泉靈，不是偶然，而是命中註定？是為了將來與混沌溝通做準備？”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一個特工沖進來：“林隊，院裏的古井……有動靜！”
眾人急忙跑到院裏。
那口古井，不知何時，井水已經漫到了井口。井水不是清澈的，而是渾濁的暗金色，和地母淚泉之前的樣子很像。
更詭異的是，井水中，浮著一樣東西——
一塊黑色的石碑。
石碑半浮半沈，表面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但鏡中倒影不是現實的樣子，而是扭曲的、變形的，仿佛照出的是人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欲望。
王思源手中的開陽逆鱗突然劇烈震動，掙脫他的手，飛向石碑。
逆鱗貼在石碑表面，琥珀色光芒大盛。光芒中，石碑上緩緩浮現出文字：
“混沌將醒，天地將覆。唯一生機：於月圓之夜，地眼之畔，以真心喚之，以命魂感之，或有一線轉機。”
“然此行十死無生，去者需有三德：一曰勇，敢赴死地；二曰智，明辨真偽；三曰仁，心懷蒼生。”
“三德齊聚，九死一生；三德缺一，有去無回。”
文字到此為止，石碑緩緩沈入井底，井水也隨之退去，恢覆原狀。
開陽逆鱗落回王思源手中，光芒暗淡，仿佛耗盡了力量。
院子裏一片死寂。
“月圓之夜，地眼之畔。”劉三金喃喃道，“地眼在哪裏？”
王思源想起帛書上的記載：“北邙山非尋常之地，乃上古‘地眼’所在。”他看向林雪，“我們需要地質局的精確地圖，找到北邙山地脈能量的核心點，那應該就是地眼的位置。”
林雪點頭：“我馬上聯系。但三德齊聚，九死一生；三德缺一，有去無回，這是在說，去的人必須同時具備勇氣、智慧和仁心。這樣的人。”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劉三金苦笑：“我老了，勇氣還剩點，智慧談不上，仁心？我只在乎書瑤和幾個老朋友。”
王思源沈默。他自問有探究真相的勇氣，有科學研究的智慧，但仁心，他更多的是對真相的執著，對父親遺志的繼承，說心懷蒼生，似乎還差一點。
林雪和周衛國對視一眼。他們是軍人，勇氣不缺，智慧也有，但他們的職責是保護人民，而不是冒險去溝通什麽上古魔神。
“也許……”王思源緩緩道，“這個人，我們已經有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老師。”王思源說，“她為了鎮壓地龍，甘願化為泉靈，這是勇；她能主持九龍定脈陣，這是智；她一生為民請命，死後仍守護這片土地，這是仁。三德，她都有。”
劉三金渾身一震：“你是說讓書瑤去？”
“不是我們讓不讓。”王思源看向隱仙崖方向，“是命運選擇了她。龜甲指引我們來故人居，發現了這些線索。陳老先生和我父親的信中，也暗示了她可能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她現在已經是泉靈，與地脈一體，與混沌溝通的條件，她最具備。”
劉三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他知道，王思源說得對。
如果真有人能與混沌溝通，化解這場劫難，那只能是江書瑤。
可他也知道，這一去，可能就真的……“不覆為人”了。
林雪打破沈默：“距離下次月圓還有半個月。我們需要做足準備。王教授，你繼續研究所有資料，盡可能找到更多關於混沌和溝通之法的信息。劉師傅，你多去陪陪江老師，但先不要告訴她這些，以免影響她的狀態。我和周隊會加強戒備，防止破道者搗亂。”
分工明確，眾人各自行動。
但在離開故人居時，王思源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井水平靜無波，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半個月後的月圓之夜，將決定這片土地的命運。
而江書瑤，將站在命運的中心。
夜風起，院中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麽古老的秘密。
而在北邙山深處，地眼之中，混沌的“意識”正在緩緩蘇醒。
它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女子，站在泉水邊，向它伸出手。
那女子的面容模糊，但眼神清澈堅定，如夜空中的星辰。
混沌“看”著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好奇。
六百年了，終於又有人，敢來見它了，這一次，會有什麽不同嗎？它不知道，但它期待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