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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離開:多希望從沒遇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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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離開:多希望從沒遇見過你

她們明明還在計劃未來,崩塌來得這麽猝不及防。

許覓把手抽回,擦了擦自己臉上那顆淚珠留下的水痕,深深吸了幾口氣重新擡頭看著她。

“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是我害你出了車禍。”

“當年,謝明睿邀請我去她家新開的電玩城,我跟那群人不熟,讓她把你也叫上,我以為你收到邀請,我以為你在商場附近被撞是因為我。”許覓聲音發顫,激動地說:“……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來,我一直以為你被撞是因為我,以為你被截肢是因為我,以為你母親舊疾覆發過世也是因為我,我以為你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我,你知道嗎?我當時有多痛苦,我這些年有多痛苦。”

藺洱被這些出乎意料話語和信息砸得不知所措。

她從來沒有將當年那場車禍和許覓聯系在一起過。

許覓的情緒不斷翻湧著,統統都是因為痛苦。

“你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麽過的嗎?我一直活在一個充滿愧疚,充滿負罪感,充滿噩夢,充滿恐懼的世界。這麽多年來我沒睡過一個好覺,常常在半夜被噩夢驚醒,我經常夢到你在病房時絕望的樣子,然後一直心悸到天亮,手抖、幹嘔,一次又一次崩潰……”

“我想找到你把一切都告訴你,但我太害怕了,我太矛盾了,我太煎熬了。整整十年,痛苦如影隨形有時候甚至讓我忘了我自己是誰,讓我變成一個瘋子。”

“你無法想象……”

藺洱無法想象。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在像被刀割一樣疼,她不敢想象。

“若若……你……”

“怎麽會?”

她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不知道怎麽樣讓許覓冷靜。

許覓並不想冷靜,她只想要發洩,她只想要將這十年的痛苦通通都發洩——

“我其實不愛你,藺洱……我對你全是愧疚,我來銀海,只是想解救自己。”

“我其實知道,我知道你很早就開始喜歡我,來銀海之前偶然知道的。因為知道了你喜歡我,我對你的愧疚終於有了彌補的出口,所以我來了。我想彌補你、補償你,只要能彌補你讓自己的心好受一些我無所謂付出什麽,我已經無法繼續承受那種煎熬了,我想贖罪。你明白嗎?我所做的一切,對你的好,對你表現出的喜歡都只是為了彌補你,為了讓你開心,為了讓我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藺洱怔怔地看著她,眼裏溢滿了難過,仿佛有什麽東西要開始碎裂。

她緊緊繃著一口氣,企圖將不斷出現的裂痕按住,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幹澀極了:“不……”

她搖了搖頭:“若若……你現在不太冷靜,這件事對你的沖擊力太大了。抱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時候邀請我,抱歉,我知道你一時間接受不了,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我們先平覆一下好嗎?先冷靜冷靜,不要說氣話……”

“你認為我是在說氣嗎?”

無法理解她的痛苦,只認為她在說氣話,就像在否認她的煎熬,否認她的痛苦。許覓變得敏感極了,像蔓延的山火,禁不起風吹。

十年來一直在煎熬,來銀海找藺洱後其實也在煎熬,每次看到她的殘肢都會心痛愧疚難過;面對她對自己的好總有種不配得感;擔心被看穿然後撒謊變成自己的討厭的人。許覓發現自己好像一直在怕,一直在不安一直在害怕……到底要怎麽平覆,怎麽保持冷靜,她只想逃離這一切,讓這場鬧劇結束。

她不想見到藺洱,不想見到這個讓她白白痛苦了十年,到頭來連到底要恨誰都不知道的人。

“藺洱,我覺得我不能再繼續騙你,也繼續騙我自己了。我沒辦法再和你在一起了,你能明白嗎?我不想見到你了,我想遠離你。”

“騙”這字對藺洱來說就像當頭一棒。

說完,許覓轉身繼續去收拾她的東西,她要快速地把她東西從這個家剝離。藺洱僵硬地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擡起手,不知道該怎麽踏出腳,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動一動眼睛。

她僵硬著,好像心被她過分冰冷的話凍住了。

許覓把自己該帶走的東西都放進了行李箱,進浴室換衣服,藺洱終於扭頭看著房間,忽然明白了自己剛進門時感受到的那股冷意是什麽。

是一間兩個人房間而另一個人的東西忽然撤走了,房間變得空落落的,明明是恢覆了原樣而已,但你已經無法習慣,所以感覺到冷,實際上是怕。

許覓把睡衣換掉,簡單洗漱了一下想洗去自己的淚痕和狼狽的痕跡,她不知道有沒有成功,但顧不上太多,她只想逃離這裏。

藺洱看著她進去又出來,看她拿起手機似乎是在叫車。她說她已經改簽了機票,她是真的要走,迫不及待。

藺洱感到一陣絕望。

明明上一秒還在幻想未來,幻想同居,一起選一套雲城看江的房子,解決完一切事情之後也許會一起養一只貓,下一秒就即將失去她,就像十年前的那個春天,上一秒還在暢享大學、前程和她,下一秒就失去了一條小腿,失去了站在她面前的勇氣和能力。藺洱所有的不幸都來得那麽的突然,讓她猝不及防且沒有機會躲閃避免,甚至是挽回。

“許覓……”擋許覓將行李箱從地上拉起,準備要帶它們離開,藺洱叫住了她。

許覓站定,看向她。

“和我在一起也是為了彌補我,跟我一起計劃未來也是為了彌補我嗎?”

人有時是那麽的倔強,分明答案已經擺在眼前,答案分明就在她的話裏被她憤恨地說出口,分明知道再說一遍會讓自己再挨一刀,藺洱偏偏還要再問。就像她被撞後被拉進醫院,醫生也曾嘗試將她的腿接上。無論如何,都要努力、盡力。

許覓毫不猶豫地說:“對。”

自己的表情好像又崩塌了一些,藺洱已經顧不上了,“那天晚上你到底在想什麽呢?”

許覓立刻就能知道藺洱說的是哪個晚上。

她自己都覺得好笑,笑出了聲,只不過聽起來很淒涼:“我在害怕,我怕你有一天知道真相會恨我,我現在才知道那時候的我到底多可笑,我在怕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所以那些話也是哄我的,對嗎?”

真默契,許覓還是立刻就知道她說的是指哪些話。

端午節,藺洱親手為她包了一個最好的粽子,問她到底為什麽難過,想幫她解決,又問她,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對她產生感情的。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對她產生感情的?許覓仍然記得當時自己的感覺,無措,茫然,又不能不回答。

藺洱問的問題為什麽總是那麽難回答呢?

“那些話只是為了應付你。”

許覓吸了口氣說:“為了讓我莫名其妙來銀海找你接近你看起來更自然,為了不讓你看穿我。你聽了之後很開心不是嗎?覺得我和你一樣很早就開始喜歡你,你開心我就安心了啊,這就是我當時的追求,因為我要贖罪啊。”

“你離開之後我一直記得你,總是想起你,偶爾會感到難過,這麽多年來一直是這樣,你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裏。這些話是真的,但不是因為喜歡。”

“只是因為愧疚,良心不安。”

只是因為愧疚。

“那麽長的時間,那麽多次接吻,那麽多次在床上,那麽多個晚上相擁而眠,你都沒能對我產生一絲喜歡一絲愛,是嗎?”

人在難過的時候眼睛是灰色的,像陰天的雲,讓你感受到黯淡和悲傷,悶悶的,又泛著濕潤,將要下一場大雨。

就像此刻藺洱的眼睛,那雙曾經深邃又溫柔的眼眸難過地望著她,好像在自責,深深的自責,自責自己曾經讓她那麽痛苦,自責自己沒能做好,沒能讓她喜愛。她將要下一場大雨,將要被什麽吞沒。

她其實已經任由自己被悲傷席卷不做掙紮,所以很平靜,又痛苦地向許覓發送著最後一絲求救信號。

這讓許覓想起了十年前的那雙黑洞洞的眸子,同樣由這雙溫柔深邃的眼睛墜落而成,唯一不同的是她在求救,仿佛她還沒有被截掉腿而鋸子就抵在她的皮膚上。許覓的心忽然劇烈地疼起來,疼得讓她沒辦法承受,“藺洱……”

“我……我多希望,我從來沒遇見過你。”

“對不起。”

藺洱難過地說:“許覓,對不起。”

許覓緊緊攥著行李箱的把手,當眼淚控制不住往外湧,她迅速將臉別開,匆匆轉身逃走。

她逃出房間打開房門,回身關門的那個瞬間她依然不敢擡頭因為害怕去看藺洱的眼睛,她知道她就定定地站在她身後望著她。

乘電梯下樓,叫的車早已等在樓下,司機下車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許覓坐進後座,等待著司機上車帶她逃離。

她承受不住這份顛覆,逃離的欲望泯滅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又好像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麽,事情混亂成一團窒息的棉花包裹著她,她想逃出去喘口氣,她清楚自己要崩潰了,從關上藺洱家房門那一刻起。

她好像在哭,眼前是一片模糊,臉頰不斷有水珠滾落。她有些喘不上氣起,捂臉的手在抖,心很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明明在奔向解脫不是嗎?明明終於知道了自己其實沒有做錯過什麽,終於不用再贖罪,終於不會再害怕了。

司機上車,聽到抽泣聲後回頭,頓時驚訝又無措,“哦呦,幹嘛了啊妹,怎麽哭了啊?和對象鬧分手啊?”

許覓深吸一口氣,擡起一張濕紅的臉冷聲說:“沒事,去機場。”

司機打方向盤的手有些猶豫,“確定喔?見你哭得那麽傷心,是不是舍不得啊?年輕人不得那麽沖動滴喔。”

“去機場。”許覓又重覆了一遍,拾起掉落在座椅上的手機點進微信置頂,她不敢去看她們還停留在聊天框裏的聊天記錄更不敢往上翻,快速給她轉了二十萬,留言道:【這幾個月的房費,你送我的禮物,還有機票錢】

好像這樣才能和她兩清,好像這樣才能讓自己的良心更安一些。說完,她迅速把手機靜音扔到一邊,扭頭看向窗外。

市區到機場的路程不到一個小時,許覓望著窗外,眼淚已經被擦幹了。她已經遠離了大海,一座接著一座的大山將她帶往機場,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來。

藺洱楞楞站在原地,房間裏空空蕩蕩,她的眼神也空空蕩蕩。

那扇被許覓關上的門隔絕了什麽,宣告了什麽,也毀滅了什麽。

好像一瞬間的事。

就像那場車禍一樣,是一瞬間的事。

她的珍視的幸福,她們計劃好的未來,就在這麽一瞬間被摧毀甚至不給她一點準備和反應的時間。

她們昨晚還在做暧,相擁而眠。

她們不久前還在彼此問候,聊雲聊天氣。

藺洱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絕望,好像她不配幸福,好像她註定孤苦。

好像天上有一雙眼睛盯著她,會在她人生中每一個充滿希望接近幸福的時刻摧毀掉所有,她的家,她的媽媽,她的小腿,她原本順遂的人生,還有……許覓。

她此刻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原本她以為,會重新給她一個家的人。

說她其實不愛她。

到達機場,晚上七點的飛機還有五個多小時才起飛,許覓來得太早了,她需要在休息室等很久,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消磨時間,她恐懼安靜和等待,害怕無孔不入的思緒需要為自己找點兒事做。她隨手拿起一本書架上的書,翻開才發現自己看過了,就在藺洱的家裏藺洱的床上,藺洱從身後摟著她和她一起讀,才讀了幾頁她們就開始接吻……許覓像應激了似的把它放回去,再也不敢碰別的書。

她開始警惕周圍所有的一切,煎熬地繼續等待。

藺洱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垂著眼睛,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只漸漸息屏的手機,明明是熱夏,屋子卻冷得讓人寒顫。

房子一瞬間變回了原本的樣子,快得得讓人無法習慣,冷得讓人難以忍受。藺洱看著自己的膝蓋,透過黑色的布料看膝蓋下的假肢。

忽然的離開,為許覓她甩掉了許多的工作,不斷有工作的電話打來,息屏的手機又亮了,似乎要把她拽回現實世界,可她充耳不聞,不去接聽也不去掛斷,她在思考那場攪亂一切的車禍。

不知道多了過久,有人敲響了藺洱的房門,藺洱扭頭看過去,敲門聲急促極了,終於,她動了動腿,起身去開門。

她沒有去看貓眼,敲門的也確實不是許覓。

謝嘉寧擔心地看著她,“怎麽不接電話啊?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

“抱歉。”藺洱轉身坐回沙發上,好像沒有力氣說更多了。

“你……你臉色怎麽這麽差?出什麽事了?許姐呢?”她眼眶很紅腫,臉色慘白。謝嘉寧左右環顧,沒見到許覓的影子。

藺洱不說話。

“你們……吵架了?”

吵架其實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有架可以吵,說明對彼此還在意。有架可以吵,說明還有和好的可能。

但她和許覓卻不是。

她從未想過那場車禍會和許覓有關,那天在醫院裏最後一次見到許覓,她沒有看清她的表情,不知道許覓惶恐的內心。

十年……

十年……

窗外天已暗了下去,這段時間傍晚總給藺洱帶來一股幸福感,以往她無所謂會工作到多晚,這些日子間因為許覓在,她將傍晚的夕陽當做一條分割線,變得像大多數人一樣,要記得下班,要回去陪重要的人。

現在,許覓的飛機大概要起飛了嗎?

她承受了十年,她來到銀海,因為愧疚和藺洱在一起,愧疚感消散,她毅然決然地離開。

她又想起端午節那天許覓的眼神,柔和平靜,帶著一點在回憶時流露出的她特有的憂傷,帶著一點羞赧,但又很坦然地說假如當年藺洱就向她告白,她可能會試著去嘗試。

那天晚上她們做到深夜,許覓累得在她的懷裏很快睡著,而藺洱失眠到淩晨,一直耿耿於懷自己當時為什麽沒有更細心,為什麽沒有更勇敢。

又想起許覓因為吃江伊躍的醋而喝醉的那個夜晚,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負氣地說有人比她更適合她,到底是違心的氣話,還是那一刻的真心話?

但她其實早就知道藺洱當年就喜歡她,所以在聽她告白、聽她用心訴說那段感情的時候,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許覓第一次見她殘肢的時候哭了,掉了眼淚。去找來中藥,不記得多少個夜晚幫她熱敷按摩,心疼地用手撫摸,手總是會發抖。

她想起許覓那獨特的倔強,要幫她拿包,要在民宿幫忙,要開車,總想讓她休息,擔心她累著。

原來只是因為愧疚——只是因為這條殘破的腿而非藺洱本身。

藺洱曾經以為許覓真的很喜歡她。

藺洱曾經以為,她真的有能讓許覓愛上自己的能力。

哪怕一絲絲,哪怕一點點,哪怕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看自己難過,舍不得讓自己受傷。

藺洱懇求、挽留。

可許覓說,她多希望她從來沒有遇見過她。

許覓終於坐上了飛機,飛機起飛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漆漆的天空,已經看不清銀海的夜景,那裏的東西抓不到她了——愧疚、負罪感和痛。

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好似終於放松了些,她閉上眼睛,心想如果能一覺睡醒就回到雲城就好了,就像從一場噩夢中醒來,幹凈利落,無需掙紮。

就像從來沒有遇到過藺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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