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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風停雨止,往事揭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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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風停雨止,往事揭篇(3)

前陣子,時北和王瑞跑了趟預制件工廠,跟那家廠的工程師碰了個面,初步確認預制構件的尺寸、材料,心裏還是沒底,不太想簽合同。

王瑞問他什麽地方沒底?

時北表示得看一下他們的流水線,如果他們手上有在做的工程,最好能讓他去現場看施工銜接。如果不看實際組裝和安裝過程,按建築行業魚龍混雜的狀態,不確定會出什麽岔子。

王瑞知道他有強迫癥,想要盡可能確保設計圖紙和預制件的生產精準一致。

他不嫌累,王瑞能說啥。

一番聯系,王瑞聯系上包工頭,那邊稱周六可以去現場待一天,最好早點去。

從宋檸心家出來,約莫兩點半,打車到家兩點四十五。換上件舊外套,保溫杯泡了壺茶,手扶上方向盤剛好三點。

這個點,城市差不多睡了。四周近黑,燈光熄滅,車前燈映亮路面,照見光塵浮動。路旁行道樹半枯萎狀態,像在等一個春天,靜待花開,又像在等一陣大風,徹底刮掉最後的希望。

現在是十二月某天的淩晨三點多,按照美西冬令時間算,他和宋檸心差十六個小時。他的後半夜是宋檸心的大中午。

時北大三開始熬夜,直到現在,依舊留有後半夜醒來查看微信未讀的習慣。

他房間有一對5公斤的啞鈴,半夜聊天若是犯困卻不想結束,就隨手舉舉鐵,撐一撐。

他不知道要撐到什麽時候。在經歷過奶奶離世後,他明白有些負累也是一種精神支柱。

奶奶臥床多年,姑姑和他床邊盡孝早已筋疲力竭。關於久病床前無孝子,無人能比他們體會更多。

隨丁芃長大,逐漸能自理,老人依舊臥床,狀態越來越差。她永遠好不起來的事實以另一種面目殘酷呈現。

奶奶走時剛過八十五歲大壽,算長壽老人,他們辦了個喜喪。

姑姑說,雖然老人家走了大家都很難受,心裏空落落的,可話說回來,這事兒對誰都是解脫。這份孝心架著我們,讓子女不能好好活,讓老人不能體面走。反正我很輕松,你也應該輕松了。我們終於能做自己的事了。

時北卻發現,他好像沒有自己的事。

來來去去也就是畫圖,開會,吵架,再繼續畫圖。沒了奶奶,他回老樓總是無所適從,仿佛是客。

存在於手機裏的宋檸心也是一種精神支柱。很負累,毫無道理地占用他大段精力和關註,而她回來,給他的壓力並不比存在於手機裏小。

時北高考結束,拿到一筆豐厚的獎學金。姑姑把時機的撫恤金轉給他,讓他計劃著用。別去了大城市就迷失,亂花錢。這錢萬不能亂花。

他嘴上答應,轉頭去申了個美簽。申完之後,搜索機票,意識到很多事情沒那麽簡單。

只有高一無知,才會愚蠢地表白。多認識社會,就意識到階級差距無處不在。喜歡是最沒用的情感。

他一路從漆黑的夜色中開向遠方,直到天邊漸漸泛出蟹殼青色。歌從《Until I found you》放到《Talking to the moon》,地平線上微弱的光線開始顯現,仿佛撕開黑夜的幕布。當方大同《好不容易》響起前奏,天際的顏色變得愈發柔和。

時北擡手將歌切掉。

手掌住方向盤有個把小時沒動,再動彈,傷口傳來隱隱的疼痛。

曲庫下一首是《特別的人》,繼續切,再下一首《愛了很久的朋友》。

他聽了幾句,眉頭漸漸皺緊,失去耐心,索性關掉音樂,轉而打開了播客。

心思重的時候,聽不了煽情的中文歌。

這趟工地待得比預計要久。

想看組裝,但因為吊臂堵在路上,耽誤了幾個鐘頭,開始組裝是傍晚了。

熬了一天一夜有點吃不消,他怕開車危險,索性留了一晚,跟工人聊了會天,交換了聯系方式。

再起來是周日五點多,腳下些微虛浮,不影響開車。剛到市區,S市歡迎你的短信和王箭羽的電話一起湧進手機。

王箭羽今天請客戶吃早茶。那客戶剛接了上海郊區裝配式建築的工程。他想著順便介紹大家認識一下。出門靠朋友,現在時北單幹,多個朋友多條路。

時北有點累,不太想說話,不過還是應下了。有王箭羽的地方,社交疲憊除以二。這條用在宋檸心身上也行得通。

這兩人都沒有社交尷尬期。

早高峰時分,路堵得寸步難行。

時北把車停在距離老街八百米的小區,走路去的早茶店。

本來也要吃早飯, 想著隨便吃點,見了面才發現是老同學。

“我前陣聽說你離開上海,回老家搞裝配式了。剛剛箭羽說有個朋友剛從上海回來正在搞這個,我就想會不會是時北,沒想到真是你。”吳亦淩不可思議,趕緊起身和時北握手。

“建築行業真小。”

“工程就這麽多,來來去去就這些多招牌。”吳亦淩惋惜地看向時北,“你怎麽離開設計院了。我記得你畢業第三年就在獨立帶項目了,當時我們本科就業的這批人還是助理建築師呢。”

“沒有獨立帶,論資排輩兒的地兒怎麽可能給我上。你可能記錯人了。”時北請她坐下,將菜單推到她手邊,“點東西吧,不好意思,久等了。”

吳亦淩太激動了,邊推眼鏡邊摸菜單,眼睛根本離不開時北:“我沒想到真是你。”

“我也沒想到會是老同學。”

王箭羽見一拍即合,趕緊炒熱氣氛:“既然這麽有緣,那這頓北子請。”

吳亦淩擺手:“我請我請!我來請!”

時北:“我遲到了,我來。”

王箭羽一聲“哎呀”咋呼開:“我先點,糖粥,生煎和湯包得來份吧,哦,對了!還有泡泡餛飩。”點完朝時北挑眉毛,“不過分吧。”

吳亦淩:“可以可以,我都吃,我沒來過這家,全靠你們本地人推薦了。”

時北:“嗯,我再來份豆腐花。”

“哦對了,後面工程說是在上海,其實離S市更近,下次我們可以一起約飯。”

這頓早午飯吃得很盡興,三個人都有買單的心,最後吳亦淩借上廁所的空檔搶到單,讓兩位男士非常羞愧。

時北說下回他來。

吳亦淩玩笑道,“不許瞎客套,記得一定要有下回。還有,過年給你發新年快樂你從沒回過,太高冷了!”

王箭羽唇形縮成一個“喔”,有點看熱鬧的意思。

時北不記得了:“是嘛,我可能不太愛回消息。”

“知道知道,有些人就是已讀不回的。那老同學,下次再約。”

“行,拜拜。”

說完再見,王箭羽蹭時北的車回去。

早高峰時間已過,路上行人不急不緩,有種不需要上班的閑散。

兩人吃太飽,十幾分鐘都沒說話。坐到車上剛啟動,《愛了很久的朋友》繼續播放。

沒等王箭羽皺眉頭,時北率先把歌切了。

崔健的“1、2、3、4——”響起,沒人再糾纏回方才不合時宜的靡靡之音。

車廂內,短促的“嘟嘟”聲持續催促,每一聲都讓人不耐煩。

第一個紅燈口,時北問王箭羽:“你是不是聾了?”

王箭羽嘆了口氣:“我不想提剛剛那歌的,是你自己提的。”他嫌棄地撇嘴,剛吃下去的早飯都要嘔出來了,“愛了很久的朋友,也不嫌賤。沒上位就是不愛,愛了很久沒談就是不夠愛。都是些什麽騙文青的口水歌。”

時北面無表情:“我說安全帶!”

說完按了兩下向左的雙箭頭,切回《愛了很久的朋友》。

王箭羽恍然大悟,側身扯安全帶,順嘴問他:“上回跟你說的事兒,你問班長了嗎?”

“沒問。”

“任清揚在國內還是在國外。”

“好奇你自己問。”纏繞的紗布似乎有點松動。時北捏了捏右手,隱隱透出幾分焦躁。

“我叔說,這幾天估計新聞會播。不知道這批公布多少,但他爸進去有一年多了,前兩批對外公布的名單都沒他,上一批連wj部部長都公布了, 名單上還沒他,應該是 沒查清。這次差不多會塵埃落定。”王箭羽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向窗外,“爬得快就是容易摔得狠。我叔那批沒上倒也好,早點退休,安心領退休金。”

“現在當官是高危行業。”

“哪行不高危?你幹的活兒要是安全,至於進醫院包成這樣?”王箭羽嘆了口氣,“算了,不提這個了,混口飯不容易。這事兒改天我問問班長。”

“為什麽現在不問?”

王箭羽識破他:“你想讓我幫你問?”

時北鎖眉不語。

王箭羽掰下副駕的遮陽鏡,左右照了照自己:“我跟你說,班長這個人網上說不了實話,你得當著面,盯著她的眼睛,確認微表情。”

見時北沒了聲,王箭羽提醒他下個路口左拐,又繼續說:“他們那幫當官的,心裏有數,倒臺前基本都會把家裏老小送出國。任清揚估計在國外。”

時北手指微微收緊,方向盤一轉,車身平穩劃過彎道:“嗯,估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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