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單身聖手(3)

關燈
第9章 單身聖手(3)

S市冬天向來雨水不多。

宋檸心運背,趕上兩個月不遇的傾盆大雨。好死不死,腳下蹬雙新麂皮高跟。踩進水泊她就知道,它打水漂了。

幸好今日並非要事,醜點無妨。

大堂裏彌漫著濃郁的咖啡香氣,輕柔的爵士樂緩緩流淌,空間寫滿舒適和小資。

靠窗的位置暖氣少,手貼玻璃,室外的冰冷徐徐傳來。

今天咖啡師拉了只小貓,宋檸心拍完照片,全神貫註品味第一口奶泡,心情恢覆稍許。

她微微擡眼,看向對面坐著的人。

對面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菜單,雙眼帶著公豬看豬飼料的虔誠,蠢蠢欲動。

宋檸心輕輕打擾:“請問,您有沒有選好喝什麽?”

“你請客,我不得狠狠宰一筆,讓我看最貴的。”王箭羽做了個手刀的動作。

“這是咖啡廳,再貴能貴到哪裏去。你要是能喝完,點十杯我也不介意。”宋檸心湊近他,提醒道,“你記得你的任務嗎?”

“記得!”

“你再覆述一遍,我要確定你昨天沒有喝多。”昨晚王箭羽回語音,背景音一聽就是酒局。

“不就是裝你男朋友嗎?這事兒怎麽叫我呢,你叫時北更合適。你哪裏高攀得上我。”他正話反說。

“區區咖啡怎麽能請得動時北這種一線明星,這種龍套就您合適。”說完宋檸心擱下茶匙,將他的手機反扣桌面,“還有!什麽時候讓你裝我男朋友了?我讓你假裝跟我搭訕!”

王箭羽打哈哈:“那不是差不多嘛。”

“那能一樣嘛!”

“?”

“哦對,不一樣,確實不一樣。”

她提問:“那你說有什麽區別?”

“男朋友只要出場,指著他鼻子讓他滾就行,這活兒要是讓我幹,我倒貼你一杯咖啡。搭訕這事兒得販賣魅力,得我觍著臉求你看我,而且對面有個男的坐著,我得展現出雄孔雀開屏鬥艷的活兒計。”

王箭羽敲起竹杠,“這種重體力活,不得加錢嗎,班長?”

宋檸心就知道這人靠譜。不愧是賣保險的,歪理整得一套一套的。

“加!”

“那成。”

“怎麽加?”

王箭羽又拿起手機,回了條消息,再扣下,點啥已經想好了:“加杯咖啡吧。”

宋檸心一記wink:“小意思!”

前幾年,王箭羽和人合夥開了一家游戲公司,做手游開發,起初雄心壯志,立志要做中國最牛的游戲,不到一年便快速滑跪,抄襲得那叫一個瞎——連微信小程序裏的合成游戲都能抄一遍。快錢是掙到一些,良心卻賠得差不多了。等到他轉手賣掉游戲公司時,早已對游戲沒有了熱愛。

他是個腦子很靈光的人,盯準國內風向,推掉另一所軟件公司的中層,毫不猶豫入職保險公司,下海做起銷售。頭一年提成多,賺了50多萬,拿下新人銷冠的同時,周圍一圈親朋也獲得了“滿滿的安全感”。

司青青簽保險合同的時候笑稱,現在出門都不怕被車撞死了,走在馬路中間特別安心。

而宋檸心就是看中了他在保險公司練就的那套嘴皮子功力。換別人還真演不出這麽流暢的油膩感。

咖啡店搭訕,打擾人約會,得是很Low的人才幹的事,加杯咖啡是筆劃算交易,她愉快掃碼付款,沒作他想。

時北從老巷子出來,叫了輛車。已是華燈初上時分,街燈環繞,細密的雨絲張成一張網將車輛圍住。他降下車窗,往外瞥了眼車流,並行堵著一輛白色奔馳S60,側車窗下沿貼了圈玩偶。

宋檸心前兩天也提了這車。

堵過這段路,他和這倆花裏胡哨的奔馳在一個岔路口分流,巧的是他們又在中茵皇冠的門口重逢。車主擦身而過,他註意了一眼,不是宋檸心。

王箭羽剛見完客戶,一身西裝,“正襟歪坐”著玩手機。時北走到面前蹬了他一腳,這人才回神:“吃什麽?”

“喲!結束了?蠻快的!”

時北脫下外套,坐到他對面:“今天是最後一次,有點慢。”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箭羽突然放聲大笑。

咖啡區沒有隔區,該音量非常吸睛。時北皺眉:“至於嗎?”

“我已經進戲了。”王箭羽給他指了十一點靠窗位置,“你看那邊。”

順著方向,時北一眼掃見宋檸心。她套了件米色海馬毛毛衣,輕松休閑,正在約會。

時北轉過頭:“怎麽了?”

“朱老師給班長介紹一對象,比我們小兩屆。斯坦福的。”王箭羽擠眉弄眼,“我看也不怎麽樣,才一米七。”

“國際班的嗎?”

“政法大學的,去斯坦福鍍金。”

“LLM?”

“你弟是不是準備讀那個?”

“嗯,拿錢刷個履歷。”

“他才剛進大學,就計劃這了?現在大學生真卷。我那會兒腦子裏只有妹子游戲。完了,我們這一代質量都不行了,下一代怎麽辦?”王箭羽抿了口咖啡,將另一杯美式推到時北面前,“這是班長請你的。”又問,“你說我什麽時候上去,有點緊張了。”

時北食指關節輕敲白瓷杯耳,若有所思:“上去幹嘛?”

“班長讓我去搭訕。”

時北又回頭看了一眼。兩人相談甚歡,瞧不出一點不愉快。“那你去吧。”

王箭羽低咳一聲:“這活兒適合你。”

“人家都叫你了,去吧。”時北瞥了眼時間,“速戰速決,我餓了。”

王箭羽壞笑,“我上次也累死了,在醫院明明應該很刺激,但是就是出不來。”他將咖啡杯一推,“趕緊趕緊,喝咖啡補補。”

時北:“我想吃飯。”

“那讓班長請。”

“那你先把班長請過來。”

“我……”王箭羽打開前置攝像頭,照了照自己,“我像是能跟班長要電話號碼的類型嗎?”

“她怎麽跟你說的?”

“她讓我自由發揮。”

“……”像是宋檸心幹的事兒,“那你快點去自由發揮。”

“臥槽!”王箭羽忸怩,“我說什麽?假裝瞎了,看不見旁邊那男的,跟她說‘你好,認識一下’。還是當傻比,上去說我家兩套房,一套園區一套老房,車準備換,換什麽牌子你定,50萬以下隨便挑。”

時北閉上眼睛,噗地笑了出來:“都挺傻比。”

“你看!”王箭羽咬牙切齒,“要不就讓她相完吧。”

“算了,你去吧。”以時北對她的了解,她能很好地處理這套場面,並讓對方感受良好,錯覺他們有發展的可能。接著宋檸心將沒有任何借口,必須直面對方的示好。這估計是她不想面對的。

“不去。”王箭羽耍賴。

時北蹙起眉宇,“你剛怎麽不說?”

“那……”他擡起屁股,準備出發,0.1米都沒邁出去,又縮回了座位,“我再等等。”

“……你特麽。你老婆生孩子等你簽手術同意書,你也等?等麻藥勁兒過了再生?”

“老婆生孩子我肯定沖啊!”王箭羽來氣,“那邊要坐的是我老婆,一秒都不帶猶豫的,老子沖上就潑咖啡,男的女的我各潑一杯!”

大堂咖啡區,時北跟王箭羽鬧出的動靜並不小。宋檸心與對方熱聊,瞄去好幾眼。

沒辦法,時北的身量很難不吸引人註意。

依照原計劃,她是不滿意這個安排的,表面興高采烈答應,暗中插了人打斷。

不過,按她目前的狀態,她完全可以做到直接拒絕對方。

沒辦法,時北遠遠一道影子,能秒殺面前這位五次。

他們正在聊美國,他只去過加州。西雅圖跟那地方區別很大,不是同一個美國。她隔著玻璃窗,瞧著雨打湖水的漣漪,忽然知道怎麽介紹那鬼地方了:“西雅圖一年大半都是雨天。”

“那挺好,下雨挺好。”

“下雨哪裏好?”宋檸心都不好意思低頭看鞋。雨水把鞋頭染出了深深淺淺的斑駁,難看死了。

“兩個人打傘的話,感覺挺浪漫的。”對面含蓄地說。

西雅圖人下雨不打傘。宋檸心附和無聊溫和的笑容,沒有堵別人的話:“嗯,確實很浪漫。”

大理石臺階光可鑒人,照見一道孤影。時北路線非常明確,徑直坐到宋檸心對面,眼神冷得像抓奸。

她的主意很爛。男性之間有條默認規則,一個女生旁邊或對面坐了其他男性就算是主權宣誓,除非聲色場所,不然很難搭訕。

時北坐下後,那位男士有十秒都沒反應過來。

兩張沙發間隔約1.5米,異形茶幾上擺放擺盤浮誇的精致點心,將人隔得很遠。

時北十指交叉,擱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清涼溫潤的嗓音不緊不慢地破開凝滯:“隨便什麽人都可以嗎?”

宋檸心:“啊?”

“那為什麽我不可以?”

“……”

“宋檸心,你真的對我沒感覺嗎?”

“……”

“那幹嘛吊著我?”

“……”

“把我當觀音兵?”

“我……”

“還是,”他輕扯嘴角,“覺得我配不上你?”

“……”

“也對,我確實配不上你。”

“……”他越長越像他爸,輪廓都變深了。是她很久沒好好看他了嗎?還是很久沒吃上好的了?怎麽這麽帥?

外面的風好像把玻璃吹破了。宋檸心腦子裏灌進風,下起雨,吹得神志不清,心跳大作。

“是不是得金湯匙出生才行?”

宋檸心坐直身體,打斷他:“當然不是!”

“得本市幾套房才行?”

“不是。”

“得讀北大。”

“沒有。”

“得留過學。”

“沒有!”

“那你喜歡窮鬼?”

“喜歡。”

時北擡手虛掩笑意,偏開目光:“你真可愛。”

宋檸心兩眼一彎:“我知道。”

“宋檸心。”他低下聲,叫她的名字。

“嗯!”

“那,”他平靜地看向她,“為什麽……”

音樂臨停時,空中裊裊的餘音放大了這桌的尷尬。

回憶和現實隔著玻璃,映出三人身影。那抹不可磨滅的深藍背景裏,相親男嘉賓逐漸扭曲變形,逐漸淡出,一晃神,時光深處的任清揚浮現出來。

時北輕輕笑了一下,避開玻璃畫面,起身端起她面前的咖啡,一飲而盡。

味道香甜,是卡布奇諾。

他拎起沙發上的包,拉過她的手,歉意地看向旁邊的男士:“不好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