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魂歸之地

關燈
第129章 魂歸之地

在寒冰封印下,寧城成為真正的“寧城”。

沒有聲響,沒有生機,成千上萬的走屍,沈睡在晶瑩剔透的冰雪下,目光望向遠方,神態祥和,似乎看見了一個更加美麗的國度,在這安寧無比的景象中,又透出如附骨之疽的詭異氣氛。

將褚雲留下的兩只木雕一起放在懷中,抱著他的衣衫,喬鶴走出寧城。等在門外的一眾人迎將過來,他們還不知裏面發生的事情。

明智和尚問:“檀越,那位女檀越呢?”

喬鶴冷冷看他一眼,如果不是他們突然闖城,驚動走屍,怨氣不會暴漲失控,他也不會再一次失去褚雲。

心中怨恨難平,他不僅要講給他們,還要講得轟動慘烈,振聾發聵,只略去女郎的真實身份。

眾人聽完,沈默不語,面色戰戰,自是後悔不已。

喬鶴不知道再往何處找尋褚雲那一縷神魂,帶著小七餘下,先回之前的酒樓,尋回馬車,暫住一晚,他要找個安靜單獨的空間,試試能不能感應法戒的位置。

木雕身上沒有法戒,是不是褚雲用某種辦法,將其帶在了神魂中。

喬鶴只能憑這虛無縹緲的感應,去追尋褚雲的下落,他甚至有些恨他,什麽事都任意妄為,為什麽不和他商量?!

齊映真與阿飛安靜跟在他們後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即是她只有十三歲,還是個孩子,但也懂得該如何在妖魔橫行,朝不保夕的人間,生存下去。

至於那群散修,也不好意思在喬鶴面前,打殺虎妖,連那只叫阿飛的煞屍,他們也只是多看了兩三眼,忍住降妖除魔將其就地正法的沖動。

三撥人一前一後進了客棧。

夥計如臨大敵,推著門就要打烊,但想起這扇門大抵擋不住這群人,而且喬鶴也付了打散桌椅的費用,於是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身無分文。這過於現實的苦惱,令情緒麻木的喬鶴,又生出些荒謬尖銳的怨氣。餘下看他一眼,默默從腰帶中扣出幾兩碎銀,放到櫃臺。

夜色降臨,白雪在漫漫長夜中閃動飛舞。

整整一晚,喬鶴追尋與法戒的微弱感應,像站在深淵上,向下投擲石子,十粒、百粒、千粒……他抱著忐忑的希望,想要聽到一粒回響。

可是那似乎是無底深淵。

雪霽天明,窗紙透出耀目的日光,但喬鶴感覺自己進入了無窮無盡的黑暗,那點微末的希望,隨著拋出的石子越多,而沒聽見一絲回應,變成漸漸沈重的絕望。

褚雲是不是在騙他?

這一次真的可以活下來嗎?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小七隔著門扉,對他道:“喬哥哥,我們去找師父吧。”

喬鶴臉色空寂,沒有心力回應,最後一次,再試最後一次,催動周身全部靈力,投進神識之中,突然,一道微不可察的淡淡漣漪,出現了。

壓住狂喜的心情,他順著漣漪的紋路,萬分小心的跟隨,須臾,那絲感應戛然終止。

喬鶴睜開眼,透出濃烈的迷茫,是法戒的回應,可它似乎在自己身邊,難道說,褚雲的神魂就跟著他?喬鶴猛然環顧房屋,自然是除了冰冷的陳設,再無其他。

喬鶴想了想,從懷中拿出兩具木雕小人,分別輸送靈力,褚雲所用那具,心口依舊有個洞,臉上有劃痕和傷口,靈力流過,沒有任何異樣。

比照喬鶴模樣雕刻的小人,後背忽然閃出淡淡金光。

喬鶴雙眼一亮,拿起小人,兩面翻看,指尖輕輕撫摸,察覺背脊處有一點凸起,微微一壓,“哢噠”一聲,腰帶處的木頭,從上彈起,露出一道隔空,一枚戒指嵌在裏面。

銀色指環,鋪陳碎金星鉆,典雅華貴。

喬鶴拿出法戒,指尖難以自抑的顫抖,一霎間,“褚雲遺物”這個念頭,如隕石墜落般砸入腦海,揮之不去,他眼圈驀然發紅。

外面的敲門聲已經停了,小七聲音放低,關切道:“喬哥哥,你還好吧?”

將戒指握在手心,喬鶴緩緩轉過頭,朝向門口,沈聲道:“我沒事,你在門外看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好。”小七很懂事地不問為什麽,認真守在門口。

喬鶴把自己的神魂註入到法戒空間中。

下一刻,浩瀚燦爛的星河,如無窮無盡的畫卷展現在眼前,上不見穹頂,下不見平地,繁星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神魂在星河中飛轉尋找,見到褚雲留在戒中的寶物,堆成一座座連綿的小山,各色華光閃動,靈氣踴躍,壯觀非凡。

這……

喬鶴想起童話故事中,熱衷滿世界收斂寶物的惡龍,不由得發笑,又想到惡龍不知所蹤,唇邊笑意悵然淡去。

這法戒無邊無際,喬鶴找了很久,除了沿路寶物不同,周天星河幾乎一模一樣。他忽然想起,法戒應該連接著喬家秘境,於是凝註神思,召出連接的通道,很快,那星空中,裂開一道白色光縫,像人的眼睛,緩緩睜開。

喬鶴立即躍了進去。

視野陡然變幻,從繁星絢爛的長河變成林莽蒼蒼的幽深山谷。

白玉門屹立天地之間,將山谷隔成兩半。

那蛇男虎女從石中蹦出,見到喬鶴,俱是一驚,大概從他身上感受到強大的力量,與那時唯唯諾諾的喬家少爺,簡直是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喬鶴一顆心全撲在褚雲身上,沒有註意兩人的表情,肅然道:“開門。”

玉門打開,他身形微動,來到喬家的祠堂。

極目所至,黑影漫延,一座金瓦紅墻的閣樓矗立其間。他進去後,面對森森威嚴的牌位,躬身敬拜,一只金閃閃的東西,從不知何處跳了出來。

“是你,金貓。”喬鶴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喵。”

喬鶴開門見山道:“我來找個東西。”

“喵?”

喬鶴苦笑道:“我也不確定,他在不在這裏。”

金貓優雅地搖晃尾巴,帶喬鶴走到傳送陣處。

不多時,他將二樓到四樓搜尋了遍,沒有褚雲的氣息,他的神魂或許根本沒來到這。

“第五層是什麽?”喬鶴站在傳送陣,識海中出現整座閣樓的布局,只有第五層,仍舊朦朧不清,無法傳送。

金貓搖搖頭,“喵!”你不能去。

“為什麽?”

金貓坐姿端正:“喵。”死人才能去,你沒有死,所以不能去。

死人才能去。喬鶴心臟怦怦跳,褚雲殘留的神魂,會不會在那,他目光冷靜地盯著金貓,“我如果一定要去呢?”

“喵!”這句話像在說,你一定要去死。

喬鶴沈吟道:“有沒有不用死的法子?”

“喵~”,沒有。

喬鶴不相信,既然存在著,為何活人不能進,他走出傳送陣,來到諸先祖的牌位前,訴說一遍請求,青煙裊裊,寂靜莊嚴。

等了片刻,視野忽然扭曲,須臾,淙淙流水聲從耳畔劃過,周邊景物清明起來,一條銀白瀑布倒懸九天,水流飛濺,銀光閃爍。

喬鶴站在瀑布旁的巨石上,腿邊擺了一盤棋局,他環顧左右,清風綠水,幽谷茂樹,獨不見賞景對弈的人。

喬鶴盤腿就坐,看著眼前的棋局,自己這邊是黑子,黑先白後,他不熱衷圍棋,只懂個基本規則,掃視一眼棋盤,沈吟片刻,下定一處。

果然,自己剛落子,對面棋罐中,飛出一顆白子,落到黑子旁邊,發出清脆響聲。

喬鶴心一沈,對弈的輸贏,很可能關系到自己能不能進入第五層樓閣。

可他不會下棋。

這局豈不是必輸無疑。

他撚起一枚黑子,躊躇半晌,遲遲不落。對面的棋盤邊沿,傳來不耐的敲打。

喬鶴硬著頭皮,落下第二子,目光緊緊跟著對方落子軌跡,意圖模仿而後速成。

這是迫於無奈下的癡人妄想,黑白棋子,交相落下,黑棋猶如失去方向的羊群,張慌無措,白棋如狼似虎,緊逼其後,二十多著後,黑棋已被吞的零散狼狽。

正當喬鶴眉頭緊蹙,額角冷汗要落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沈著有力的嗓音,“‘平位’三六路,反守為攻”

圍棋左下角為平,三六路即第三行第六列的交叉點。

突然出現的聲音,令喬鶴神思一震,面上仍平靜如常,這聲音……似乎有幾分耳熟,指間黑子照他所言,落了下去。

白子毫不猶疑繼續進攻。

那聲音繼續指揮,一炷香後,黑白兩陣漸成對抗之勢,局勢凝滯,兩方思考時間變長,棋子下落速度也漸漸緩和。

看似緩和而已。喬鶴一個棋藝粗劣的人,也能看出,此時棋局焦灼,每下一著,精微深妙中帶著凜凜殺氣,看遠看近,反覆推敲,針鋒相對 。

黑子忽然棄左下,攻右上去路,布局不顯真意,奇妙多變。

白子不去應招,看準左下,漸成圍合之勢,大有“圍魏救趙”的涵義。兩方兵交不斷,各出險招,黑子去一,白子拔二,一個時辰後,對面放下兩枚白棋,在棋盤右下角。

此舉代表認輸。

喬鶴註視空無一人的對面,即便自己舞弊取勝,面上仍佯裝地十分坦然,謙遜道:“承讓。”

話語剛落,一陣清風吹來,棋盤化作白霧,散在空中,一道蒼老慈祥的聲音笑問:“你去第五層是為何?”

喬鶴道:“找一個人。”

“什麽人?”

喬鶴沈默少頃,擡眸道:“我的道侶,他叫褚雲,是個長相俊美的青年男子,現在只剩一縷殘魂,不知前輩可見過他?”

“……”

喬鶴凝神等待,隔了好半晌,那老者發出歷盡千帆後,見怪不怪的一聲“哦”,緩緩道:“貌似見過,第五層乃是喬家已故修者的安息地,昨日倒有個俊美的青年,通過洞天法戒,進入這裏。”

聞言,喬鶴竟有種飄然不實的懸空感,緊接著整個人陷入失而覆得的狂喜中,一掃平靜之態,迫不及待,往前幾步道:“前輩,我求您帶我去找他,他還沒有死,我要帶他離開這裏!”

此時,喬鶴無比慶幸將戒指送給了褚雲,從戒指中進來的褚雲,被秘境誤認為是喬家之人,於是將其帶入安息地。

那老者哈哈一笑,“我這作古百年的老朽,就不摻合你們年輕人的事了,要去你自己去吧!”

“可我——”

該怎麽去……他話未說完,眼前白霧籠罩,看不清周遭景色。原地靜立片刻,正思考如何走出,突然,強風拂過,霧氣盡散。

依舊還是青山綠水,瀑布銀河,空曠怡人。

只不過,在奔逐的河流對岸,一人負手而立,黑發白衣,面容勝雪,正目不轉睛盯著喬鶴。

喬鶴呼吸當即停滯,猛然睜大眼睛,想叫他的名字,又覺他神情有些奇怪,眉頭微蹙,眼神嫌惡,似乎在這裏看見他,是天下第一掃興事。

身形一晃,飛到對岸。喬鶴佯裝鎮定,快走到褚雲面前,笑容激動到散亂,道:“褚雲,沒想到吧,我們可以這麽快見面!”

褚雲見他靠近,斜過肩膀,拉遠距離,用餘光睨他,冷冷道:“你怎麽會在這?”

喬鶴猛然楞住,他只在初識褚雲的時候,見過這般表情,心想,難道在安息地有什麽副作用,比如,對愛人反目成仇?想想也太詭異了,壓下失落受傷的情緒,試探道:“我為什麽不能在這?”

褚雲瞳孔漆黑,冷漠雪亮,寒得紮人,“喬鶴,你真是陰魂不散,我已經死了,你還要跟來折磨我?”

喬鶴瞪大眼,瞳孔微微顫動,雖然知道褚雲一定出了什麽問題,但聽到這種話,心裏像被打了一拳似的,難受的透不過氣。

“你沒死,褚雲……”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褚雲雙手握緊成拳,僵放在兩側,凝視喬鶴露出受傷的模樣,心中沒有痛快,反而生出些許慌張和茫然,真是瘋了,這種人也配別人同情。

“不要在這惺惺作態。”褚雲不想多看他一眼,直視前方,一字一句道:“你找人砸我營生,鞭打羞辱我,逼我在長陽縣無立錐之地,強娶葉青青,更害我家破人亡!這一樁樁,我永遠忘不了。”

“……”喬鶴整個人凝固住,神色驚疑,思索良久,心中有了一個推測,這縷殘魂,似乎記憶也殘破不全了。若真是如此,他咽了一口口水,看著眼前的褚雲,生出些微懼意。

“你是怎麽死的?”喬鶴艱難開口詢問。

褚雲扭過臉,眼裏的怨毒猶如寒刃,他還敢問,他簡直想死。“ 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喬鶴道:“是在給你娘拿藥回村的路上,對嗎?”

褚雲猛然轉過身,那吃人的恐怖眼神,還真是令喬鶴夢回當年,不自禁後退兩步,但想到此刻自己已經不是當初的喬鶴,極快恢覆平靜,站定腳步。

“你怎麽知道!你去我家幹了什麽!我娘……她怎麽樣了!”褚雲死死盯著喬鶴。

喬鶴在這件事,沒辦法說謊瞞過去,也不忍親口告訴他,頭垂了下來,不答,但褚雲看一眼便明白。

褚雲覺得自己該痛苦,但他只剩惶惶然的麻木,仿佛此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只在想起時,心口有些窒悶,像陰潮的烏雲壓在頭頂。

好幾次,他垂在兩邊的雙手,擡了起來,筋骨凸起,想要掐死喬鶴,但那股殺意,又無可奈何,莫名其妙的消散了,連自己也搞不明白。

半晌後,他臉色鐵青,沈默著轉身離開。

喬鶴看他走遠的背影,沒有沖動地追上去,他此刻心亂如麻,腦袋嗡嗡作響,冒然出手,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糕。

褚雲只記得在三溝村第一次死去前的事情。怎麽會這樣?若真的因為神魂殘缺,在寧城時,褚雲也是靠著殘魂,附身木雕,記憶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喬鶴推測是沒了萬年玄冰的護持,讓褚雲殘留的神魂,不太穩定,出現失憶的問題。

現在帶他走,他必然不願意。留在安息地,對他這縷殘魂,有益無害,等找到與萬年玄冰一般凝魂養神的神物,再想辦法重塑他的身軀,萬無一失之後,才好將他帶出來。

反正他就在法戒中,哪裏也去不了。

打定主意後,喬鶴還舍不得離開,他好不容易能在沒有紛擾的空間與褚雲獨處,即便褚雲見他如殺母仇人,神情冷漠怨恨。

離瀑布漸遠,水流飛濺的颯颯聲猶在耳邊。

小半個時辰後,褚雲走到一棵大樹下,回頭看著喬鶴,擰眉道:“你別跟著我。”

喬鶴走上前,笑道:“我不過恰巧和你走同一條道路,這怎麽算跟?”

褚雲又大步往前走。

喬鶴得借助靈力才能趕上,兩旁山清水秀,景色優美,簡直是得天獨厚的養老地。

褚雲惱道:“喬鶴,你到底想幹什麽?”

喬鶴與他並肩,側眸望著他,目光溫和,低聲道:“你穿白衣也很好看,跟穿黑衣不一樣,像一朵瓊花,俗稱月下美人。”

“……”褚雲定住腳步,轉過身,美如長劍的眉目下,顯出茫然驚詫,而後變成深深的抗拒反感,他近乎惡毒詛咒般,對喬鶴低語道:“真惡心,你再敢肖想半分,我一定打掉你的牙,嵌進你的骨頭裏,再扯下你的頭,碾成稀巴爛!”

這些威脅,喬鶴已經聽過一次,此刻再聽,心境大為不同,看褚雲眉尖緊蹙,雙眼爆發的厭惡,還真是別樣生動,好吧,其實背後也陣陣發涼。喬鶴微微一笑,“是嗎?”

“好吧,我以後對你,肯定克己守禮,絕對尊重,再不越雷池半步。”

褚雲臉上表情並沒有舒展半分,轉過身,大步離開。喬鶴跟在他身後,盯著他爬上耳垂的淡淡紅暈,胸腔迸發出發酸又柔軟的感覺。

現在的褚雲,年輕冷銳,像盛開在雪山之巔,極陰與極陽的分割線上,毒性猛烈的雪蓮。

那時喬鶴怕的要死,整日提心吊膽,小心翼翼觀摩他的神色,如今,他看著這個褚雲,有些恍然,即便他恨著他,自己還是忍不住想靠近。

不緊不慢跟在褚雲身後繞來繞去,左拐右轉,不多時,竟來到一間木屋前,褚雲站在門口石階上,扭頭冷笑著,看喬鶴一眼,而後進門,門扉“咣當”一聲,緊緊閉合。

喬鶴跟上去,推了推門,出乎意料,那門一聲輕響,竟然錯開半寸。視線從門縫中擠進去,只見屋中幽暗,沒有窗臺,桌椅陳設輪廓模糊。

沒看見褚雲的身影。

若門關了,喬鶴索性直接撞開,但門沒關,他反而躊躇起來,這是“請君入甕”?

這樣的褚雲像條蟄伏暗中的毒蛇,他冒然進去,很可能被咬上一口。喬鶴只可遠觀,不能呃……親近。他站在原地,垂眸沈思,還是盡快找到護魂的寶物,幫他穩定神魂,慢慢恢覆記憶。

半晌,喬鶴輕輕敲了敲門,對裏面的褚雲道:“我走了,之後再來找你。”

褚雲自然懶得回應。

神魂歸體後,喬鶴一睜開眼,發覺屋中多了兩個人,小七守在床沿,兩手互戳,低聲道:“這臭和尚說你需要幫忙,我……就把他放進來了。”

明智單手合十,另一手緩緩滾動佛珠,微微頷首,以作回應。

喬鶴起身,拱手道謝:“剛才要不是大師出手,點撥棋局,我必輸無疑,多謝。”話語一頓,擡眸疑惑道:“大師,是如何看見我元神出竅後發生的事情,並傳音與我?”

明智早知他有此一問:“空禪門有一絕學,名為開天眼,虛虛實實無所遁形。”稍作停滯,他雙目凝光,直直看向喬鶴,莊重道:“檀越,我不僅看見了你的神魂,也看見了……”

喬鶴淡淡回望,似乎對他後面的話,一無所知。

“……”明智說一聲“阿彌陀佛”,那張臉,他決不會看錯,低喃道:“十多年前,我曾在靈河洲之上,遠遠見過此人一面。”

話已至此,褚雲留有生機的事情,已經隱瞞不住,喬鶴不急著問他想要如何,語氣微冷道:“大師,實不相瞞,此人也正是那位女檀越,為封印寧城的怨氣,他舍去續命的法寶,神魂才會如此虛弱,恐怕不多時,就要散化天地之中。我想,倘若您真善惡分明,就不該再來打擾他最後的凈土。”

明智輕輕撥動佛珠,“檀越,你誤會了,寧城之事,此人有恩於眾人,我心中感激非常。”轉珠的手勢停下,他目光鄭重,笑道:“我想,檀越下一步,是打算另尋養魂滋陰的寶物,幫助這人修全神魂,重塑法|身。”

喬鶴沈默,註視他寬和的臉龐,等待後語。

明智手指按定一顆佛珠,低聲呢喃,類似梵語,喬鶴聽不懂,忽然,他將這顆佛珠往外一扯,串聯的繩線斷開,他右手撚著此珠,其他珠子散落在掌心。

“檀越,千年前,空禪祖師於菩提樹下,徹悟因緣,現變化身,渡化眾生。天火降,涅槃盡,留下一顆五彩舍利,是育魂煉神的頂級法寶。你看——”他撚著佛珠的兩根手指,微微一緊,檀色外皮剝落,露出晶瑩白珠,內裏光華隱約。

喬鶴神色驚詫,目不轉睛盯著明智指間的舍利,這佛祖圓寂所化的舍利,神光奕奕,蘊含生靈運轉之力,比之陰寒的玄冰,確實更適合養魂煉神,也更像一顆人心。

“大師這是何意?” 喬鶴說話時,視線不離舍利。他沒那麽天真,幻想明智因為愧疚能舍得獻出寶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