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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劍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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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劍在人在

喬鶴擡手,飲盡杯中酒,辛辣冰涼的液體,滾入咽喉,“說吧,吞吞吐吐對不起這壇美酒。”

小錢猛灌一口酒,亡羊山之戰後,他再沒碰過酒。今日酒水入腸,滋味百般不同。

“在懸天門遭魔族襲擊覆滅的時候,我就應該告訴你,但那時我在北境,分身乏術。”

本以為他要說與褚雲最後的決戰,卻突然提起六十多年前的事,喬鶴有一絲不解,又見他神色展現出猶豫許久後的堅決,便不多插話,由他往下說。

“師父說,你要追查當年伏魔大陣被毀的真相,喬鶴,對不起,其實是我——”

喬鶴心猛地一跳,想起隔壁洞內還有一個餘下,立即打斷他的話,“我已經知道了,你不必再說。”

“你知道了?”小錢掌心攥緊酒杯,身軀霍然前傾,表情震驚之後,化為濃濃的愧疚,“你怎麽知道的?”

老劍仙是小錢的師父,小錢維護師父,不說出真相,情有可原。喬鶴此刻也沒有想明白,伏魔大陣被毀,所謂“不破不立”的動機,到底是善是惡。倘若被旁人知道,萬法宗和小錢的師父,又該如何立足修仙界。

喬鶴瞄了眼小錢的劍,緩緩道:“上次在半生井,我註意到你的劍氣,有幾分相熟。”

“啊?”小錢有些糊塗,酒水嘩啦啦倒在二人杯中,他一走神,溢出許多。喬鶴看著濕痕斑斑的大袖,頗為無奈叫他兩聲。小錢啪一聲,掌心蓋住壇口,訕訕一笑,“我一喝酒,腦袋就轉不快。”

喬鶴心想,“你喝多的時候,還喜歡哐哐揍人呢!”

小錢呆了一會兒,明白過來,喬鶴去過伏魔大陣裏面,見到了殘留的劍痕,其中蘊含的劍氣,與他在半生井那晚打出的劍氣,一模一樣,從而猜出毀陣之人,便是他。

“對不起,喬鶴,當年我年少氣盛,一時沖動,不顧後果,才造成後面的慘象,你罵我吧,你痛痛快快罵我,我還好受些!”小錢連灌四五杯酒,語氣低落,酒喝多了,兩只眼又開始緩緩轉圈,似是醉了兩三分。

喬鶴聽得奇怪,他隱瞞真相與年少氣盛有何關系,毀壞大陣,放出魔物的又不是他?

小錢一杯接一杯,白皙英俊的面皮,泛起團團紅暈。少年時以為對的事情,多年後回頭再看,生出“我竟然能幹出這種事情”的驚嘆之情,可他翻來覆去推演,還是覺得,他會去做。

“喬鶴,還記得琢城嗎?”說話間,小錢在袖中摸來摸去,扯出一枚雙環玉扣,通透晶瑩,內壁中隱有水流波動,是上等美玉。“你請我吃飯,沒錢付賬,便把這塊玉當給當地一名奸商。我幫你贖了回來,你放心,我沒有動武,用錢贖的。”

喬鶴恍惚一會兒,想起這件事,接過玉扣,上邊紮了一根金絲纏紅的垂帶,在風中飄蕩,纏上喬鶴的手腕,“其實也不是請你,我也餓了,又想找你打聽些事。”

小錢呵呵傻笑,“那可是我當乞丐後,吃過最好的飯了。”

喬鶴雖說心中納悶,仍耐心傾聽。

“所以,從那時,我小錢把你當成最好的兄弟!不過怕你嫌棄我是個乞丐,沒好意思跟你說。”

喬鶴想了想那時的自己,一心要抱褚雲的金大腿,改變炮灰的命運。笑著看向小錢,點點頭,“還好你沒說,我真會。”

“……”小錢嘿嘿一樂,眉眼中透出混不吝的痞氣,正兒八經道:“看出來了。”

“不過,誰出生就是乞丐呢。”小錢唇邊笑容淡了下去,神情惆悵,“說出來你恐怕不信,我十三歲前,也是錦衣玉食,仆人成群的富家少爺啊。每頓飯,少則二十道菜,裝在雕刻的非常漂亮的金盤,沒有自己動手穿過衣服,我記得,光奶娘就有三個,還有陪我玩的丫鬟仆人,烏央烏央,每天院子裏都有好多人!”

喬鶴微微張大眼,心想,這是喝多了,給自己編了一套皇親國戚的王子生活。

“就知道你不會信……”小錢低聲嘟噥,抱起酒壇,灌了兩大口酒,“我家就在北方,你往北走走,隨便找個老人問問,知不知道曾經第一山莊,洛河李家。”

喬鶴道:“只是有些吃驚,那你該姓李,小錢是你的假名,你的真名是什麽?”

“這個……”小錢抱著酒壇,有些難以啟齒,“你就叫我小錢吧,那個名字,我自己都說不出口。”

喬鶴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說真名,向來他父母把溺愛之情,同樣寄托在他名字中,直白到令小錢羞恥,“後來呢?”

小錢低下頭,看著酒壇中清澈的酒水,晃動一下,泛出清越響聲,“後來,你也知道,北邊妖魔肆虐,有沒有仙門庇護,一日,魔物大舉入侵,洛河境域,遍地碎屍,血把河水染紅,我們李家,也成了地獄,幾個奶娘,拼了命才讓我逃了出去,我一路往南,往南,就變成乞丐嘍!”

他說得輕快,似乎這些事,已經不值一提。喬鶴怔楞片刻,心中暗暗苦澀,想起自己的過往,更加神傷。

小錢灌上一口酒,水聲蕩開,他放下酒壇,目光清亮 ,耿耿若火焰,一掃灰白之像,“當我知道,魔族肆虐,是因伏魔大陣年久破落,鎮壓不住魔物。北境百姓災禍不斷,死傷無數。修仙者明明有能力改換新陣,卻說什麽仙魔平衡,看著魔物從大陣逃出,禍害生靈。“

“我不服,也不接受,什麽天道盈虛,什麽留有一線,是惡就該除盡,什麽相生相依,不過是想借助邪魔,鞏固修者無上的地位!”

“難道因為凡人沒有法力,多如草芥,就該成為博弈時,無關痛癢,該犧牲便犧牲的棋子!”

“都說天地不仁,可天地生萬物,育萬物。不仁者,分明是高高在上的仙者。”

“所以,我毀了大陣,我偏要打破他們自以為是的平衡!”小錢神色激憤,對上喬鶴茫然大睜的雙眸,話語頓住,說不出話來,他雖然護住了北境的居民,可喬鶴的仙門與友人,卻在魔族侵襲中,化為白骨煙塵。

喬鶴心中波濤洶湧,自己是聽岔了嗎?存在千年的上古大陣,一朝作廢,出手之人,竟是一個二十出頭,稍有名氣的少年?!一時情緒錯雜,怔怔無言。

轉念又想,不對,那道劍氣絕不是小錢能打出的,眼見為實,微微沈吟,手指一彈,在二人周邊設立隔音結界,對顯出醉態的小錢道:“或許你該去如銀山下的大陣中看一眼。你想維護之人,我知道是誰,你不用替他擔下這件事情。”

小錢眉尖蹙起,“什麽?我沒給別人擔啊,我哪有這麽好心?”話語一滯,猛然想起什麽,“啪”的一聲脆響,左手在臉上甩了一個巴掌,臉頰頓時紅腫。

喬鶴一驚,這人就是不能喝酒,一喝酒便要耍酒瘋。

小錢又要甩自己耳光,喬鶴彈出一道靈力,攔下他的動作,好氣又好笑道:“你這是幹什麽,難道維護不成,還要懲罰自己!”

小錢擦了一把鼻子,哪有傳聞中叱咤風雲,一劍開山的劍尊風範,悶聲道:“我明白了,你說我的劍氣與陣中的相熟,卻沒說相同,你以為毀陣之人是我師父。”

喬鶴不言,但目光中的平靜,已無言道出答案。

小錢扯開嘴角,神色卻顯出哀傷,“我那一劍,使出平生未有之力,貫穿大陣,霎時,地動山搖,陣法毀棄,群魔湧出。那時,師父突然出現,狠狠揍了我一頓,我體力不支,暈了過去,沒看見後面發生的事。”

“現在我知道了。”他頓了頓,繼續道:“師父為了替我掩蓋罪行,在我留下的劍痕上,自己又打下一劍,完完全全蓋住我的劍痕!”

“怪不得你能認出,旁人卻認不出來,哪是認不出來,其實是不敢認。”小錢晃了晃酒壇,苦澀難當,“師父一世清名,全敗在了我手上,收我這個徒弟,真是他磊落仙途中,最失敗慘重的一筆。”

聽完他的話,喬鶴心重重沈了下去,想起當年在亡羊山,他便大喊自己又做錯了。那時只以為他說些胡話,現在一想,大概是因為毀陣之事。又想到,去北境魔域途中,村中供奉的無臉石像,背負長劍,修為高深,一劍蕩開千魔,護住北境村民,這石像其實就是小錢吧。

喬鶴撐住額頭,冷酒在胃中翻江倒海,攪得他冷汗直冒。怎麽會這樣,他想破頭,只得到一句“造化弄人”,本以為找到毀陣之人,就能幫褚雲洗脫冤屈,還他一個公道,可沒想到這人竟是自己的兄弟,追根溯源,是他讓小錢修仙,是他冥冥中推動一切的發展。

而小錢所說,更讓他無力地是,原來許多仙師,都能看出劍痕的淵源,他們閉口不提,是懼於萬法宗與老劍仙的威勢,還是像撫延仙尊所說,不破不立,讚同毀陣的行為。

“喬鶴。”小錢語氣鄭重無比,烏黑剔透的瞳仁,發出亮如晨星的光芒,“我一定會彌補自己的過錯,我們還是朋友嗎?”

喬鶴握著手心的玉環,體溫已將它捂熱,溫熱中又攜著微微涼意。小錢也是狡猾的很,給了他玉佩,又講出自己的身世。喬鶴根本怨不動,生不出氣,正因如此,他覺得對不起褚雲,對不起懸天門,對不起師父和懷卿。垂眸凝註酒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見他黯然無言的神色,小錢心下一陣悵然難過,訥訥道:“我不該這樣為難你。抱歉。”壇中冷酒已經喝完,倒過瓶口,滴滴答答的酒水,灑落在地面,泅處淺灰色濕痕。

小錢繼續道:“還有一事,師父曾告訴我,當年出了如銀山,碰見一名少年,身穿懸天門的綠袍,額點朱砂,我記得,在黃甲級秘境中,你身旁也有位點紅紗的好友。當時魔物傾巢而出,局面混亂,師父抓起他,放到百裏外的安全之地,後來再去找,就不見人了。”

喬鶴心頭一震,目光登亮,頓時悲喜交加,直直向他看來,“是懷卿!”沒想到,時隔多年,還能聽到懷卿的下落,喬鶴指尖微顫,聲音提高不少。

小錢歉疚道:“我去找過,整個北境,每座村莊我都問過,沒有人見到他,但我從一只魔物手上,得到這把寶劍。”他從袖中又抽出一把長劍,劍有劍鞘,黑檀色,雕琢精細,金銀裝飾,十分華貴。

劍修對劍都有種異乎尋常的敏銳,秘境試煉時,懷卿曾多次提出與他比劍,這把劍在小錢眼前晃了好幾次,比起懷卿的長相,他的劍對小錢來說更為清晰。

長劍傳過結界,喬鶴手腕微微發顫,握住劍鞘,見正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紋,像橫劍抵擋時,被重力破壞。

劍修,劍不離手,劍在人在。

喬鶴將劍橫放膝頭,指尖拂過用真金包裹的劍柄,這裏曾被修補過。是懷卿半夜拉著他下山喝酒,被守山的長老發覺,二人慌不擇路逃竄,夜視不清,一下子撞到一塊大石上,摔得人仰劍翻,劍柄還裂了個醜醜的缺口。

喬鶴笑了笑,擡起頭,面龐溫和,但眼神冷沈,道:“什麽魔,還活著嗎?”

小錢抿了抿唇,道:“是只長著六條手臂的魔物,我見它目光哀弱,頗通人情,留了它一命。”

喬鶴臉色頓時一白,猛然記起自己在北境救下的那只六臂魔。

作者有話要說:

不會的,不會的,不擅長寫刀子,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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