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道心已碎

關燈
第103章 道心已碎

喬鶴失語片刻,喊道:“小錢!”

小錢揮拳的手僵滯在半空,沒有擡頭,沒有應聲,然後繼續狂揍下方快哭出來的壯漢。

壯漢鼻青臉腫,仰頭看向喬鶴,哭求道:“你認識他?你快管管他,我不過說了他兩句,他就把人往死裏打,簡直是酒瘋子!”

“小錢!”喬鶴提高聲音,不論這大漢說了什麽難聽之話,他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打死,“你起來,別打了!”大步走過去,抓住他的胳膊,神色肅然,微微凝力,把發酒瘋的小錢從大漢身上拉了起來,另一手淩空攝來地上長劍與劍鞘。

“你是誰!”小錢視線左瞄右瞄,不能對焦,身形搖晃,意圖從喬鶴手中掙脫出來,“我告訴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小錢,松開,送不送開?不松開,老子拿劍砍死你!”

大漢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逃跑了,喬鶴看了一眼,見沒把人打成殘廢,收回目光,看著小錢,舉起他的劍,劍柄垂掛一綹銅錢劍穗,“我認不出你,也能認出你的劍。”

小錢渙散的瞳孔怔楞住,伸手接過自己的劍,對準好幾次,才插入劍鞘。低著頭抱住長劍,不發一言,喬鶴松開他的手,他轉過身,偏離城外大道,往一條遠處密林濃郁的小徑走去。

喬鶴追上去,他心想,看來圍攻亡羊山之戰,其中也有小錢,目睹一場閻羅地獄的慘狀,受了刺激,便借酒麻木自己。

“我送你回萬法宗!”按住小錢的肩膀,喬鶴不能讓他自己神志不清,亂走一通。

“不回萬法宗。”小錢喃喃自語,“我不能回去,沒臉回去了,我又做錯了,又錯了。”

“你走吧,不要管我,求求你了,別管我,快走啊!”小錢神色頹廢,口氣有幾分沖人,伸手格開喬鶴的手,埋頭往前走。

喬鶴道:“能活著已經是萬幸,有什麽不能過去的!”

聞言,小錢癡癡一笑,“不,比活著還慘。”說完,越走越快,猶如奔逃,腳下撞到一塊埋在土中的石頭,他身子前傾,沒有掙紮地倒了下去,五體投地,剛下過秋雨,路上一片泥濘,他臉埋在泥水中,手抓著濕泥,臟汙不堪,狼狽不堪。

喬鶴忙飛掠過來,拉起他,被他用力躲開,胳膊摔落黃泥中,濺起大片泥點,“我怎麽辦啊!!”他忽然帶了哭腔。喬鶴不再碰他,蹲在旁邊,聽著他哭,從壓抑在嗓子裏低低嗚咽,到放聲大哭,像憋壞了的孩子。

“我成不了仙了喬鶴!”

“我有違師父的教導!我不成器!我……”他哽咽一聲,“我做了很多錯事,我對不起很多人!”

“我他媽就是個廢物!我不是廢物,我連廢物都不如!”

“你看我的劍,喬鶴!”他另一只手還死死抓著長劍,翻過身,把劍放在胸前,整個人癱在地面,“它不認我了,你知道,一把劍不認主人,意味什麽嗎?”手握住劍柄,緩緩拔劍,出至寸長,劍身在昏黑中,閃出銀亮光澤,可惜,劍身中央的光芯,暗沈死寂。

說完,兩行清淚從眼角流淌到鬢角。

喬鶴看著他手中那柄霜劍,雖比不上褚雲的懸天仙劍,材質奇特,形制隆重,但觀其霜華光澤與神秘紋飾,知曉這也是一柄難得的名劍。名劍通靈認主,若劍主行不端、道不正,劍會與其斷去相通的契約,不再認其為主,即便劍在手中,也只是一柄“死”劍,

“怎麽會這樣?”喬鶴心想,小錢到底遭遇了什麽,或者說,做了什麽有違劍道之事。

小錢抱住那柄劍,牙齒咯咯作響,淚水流淌不盡,“我也想知道,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正與邪的邊界到底在哪!死在我劍下的,是善是惡!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仙者不仁,以百姓為草木!”

他忽然顫抖地看著喬鶴,“我的道心已碎,我再也修不了仙了!我殺了一個好人!連同我的道心一起殺了。好人,我甚至恨他是一個好人,他為什麽不是天殺的邪魔!道心沒了,我成了廢人!喬鶴,我該怎麽辦?師父,我該怎麽辦!”

“後來,小劍仙道心突然破碎,倉惶離去,……”小錢絕望的聲音猶在在耳邊低喃,喬鶴僵住不動,腦中驀然閃過黃衣修士的話語。小劍仙?小劍仙是小錢,小錢是小劍仙!

一劍劈山,再一劍令褚母身形俱滅。

巨大的茫然與震驚過後,喬鶴生出被一劍穿心的痛怒,他身體往後晃了晃,反手撐在泥濘中,望著小錢蒼白無光的臉,目光閃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哈哈哈哈!”小錢拔出長劍,用力一揮,銀光馳過夜色,“當啷”一聲,插進地面,劍身筆直,“這劍不要也罷,我更需要一個討飯的破碗哈哈哈哈哈,我該當一輩子乞丐,我他媽就該去要飯!”接著,他手搭在眼睛上,話語聲痛苦低弱起來,“當日山崩,碎石滾落,是這個邪魔,救了下面的村莊,而我,舉起劍,劈向他,還他媽想著不能空回,不能丟人,我真沒想殺那夫人,可我還是殺了,我不配練劍,不配成仙!道心碎了便碎了,我去要一輩子飯。”

說完,臉頰大痛,是喬鶴舉起拳頭,朝他臉上重擊,用了十成力氣,打得他唇邊溢血,紅腫發紫。

小錢被打傻了,錯愕看向臉色冷沈的喬鶴。

喬鶴伸出兩手,緊拽他衣襟,手背青筋迸起,擠出的聲音,怒恨交加,“你他媽還有臉在這哭,有人比你慘,比你痛,比你苦!你哭什麽哭,還敢去要飯,你要去討飯,我見一次打一次,打光你的牙,打瘸你的腿,餓不死你!給我起來!”

喬鶴站起身,冷冷俯視小錢。

小錢眨了眨眼,後背發涼,顧不上道心破碎的痛苦,自己從泥潭上緩慢爬起。

喬鶴道:“把劍撿回來。”

小錢走過去,拔起插入地面的長劍。

喬鶴不容拒絕道:“帶你回萬法宗。”

一聽這個,小錢當即搖頭,他發誓今生再不回去,死了也不回去,沒臉見師父。

喬鶴不再多言,指尖憑空多出一張符箓。小錢轉身要跑,但道心已碎,修為全無,比不過喬鶴符紙飛來的速度,“啪”,長符貼在他後背,化為光塵。

小錢眼前一黑,失去意識,長劍墜地。

“睡吧。”在他倒下的剎那,喬鶴一腳踢起長劍,註入靈力,長劍浮空,同時拽起小錢衣領,掠上劍身,錚然一聲,長劍破空,驅往萬法宗。

氣象威嚴的萬法宗大門外,白玉階梯綿延而下,仿佛連接了天與地,雲霧重重,飛鳥從腳底翩然而過。

參加獵魔集會,遠在北境的弟子,還未回來;又有百名年輕子弟,折在亡羊山之戰,近日來,萬法宗氣氛肅穆,門庭冷清。

喬鶴立於門前,靜候門中有出行子弟,能幫忙通傳一聲。小錢皺著眉頭,沈睡不醒,現在解開他身上的符箓,保準又是一通鬧騰。還是交到他師父手中,讓他們自行開解。

他低頭,看著腳下飄過的流雲,誰能想到當年琢城一無所有、賣笑賣乖的小乞丐,是百年後,名震三界,劍動九洲的少年劍仙。

世事無常,想到原著中小錢與褚雲的兩次交集,一人得道,一人跌落;一人身死,一人成神,次次都是生與死的變換。喬鶴心頭沈重,束手無策。

“小夥子,他這是怎麽了?”

凝神苦思間,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蒼老寬厚的聲音。喬鶴饞著小錢,轉身望去,一粗布白衣的老者,肩挑兩筐紅皮番薯,鶴發白須,兩眼蒼蒼但清亮有神,邊邁上階梯朝二人走來,邊笑問喬鶴,目光一直盯著昏睡的小錢。

“老人家,他睡過去了,”喬鶴笑了笑,溫和問:“您是萬法宗的人嗎?”

老者大步跨上臺階,走至喬鶴面前,卸下扁擔,對喬鶴道:“我看看,”兩指並起,點向小錢,鼻子微動,小錢酒氣滿身,令他眉頭皺起,“這孩子,怎麽喝這麽多酒,不像話!”說完,臉色漸沈,收回手指的一瞬,屈指重重敲了敲他的額頭。小錢吃痛,撇過臉往喬鶴脖窩拱去。

“……”喬鶴攬住小錢,往後退了兩步,有幾分不悅,好好說話,為何動手敲頭。

見他防備之態,老者不惱反笑,道:“我不該敲他嗎?下一趟山,酒喝了,修為沒了、道心碎了,這個混樣,我不拿扁擔打他,都算我老人家寬厚慈悲!”

話是這麽說。喬鶴也不能讓一個平白無故之人,欺負小錢。滴水不漏道:“訓誡弟子之事,還須他師父做主。勞煩前輩幫忙通傳一聲,晚輩在此多謝。”

那老者開懷大笑,朗聲道:“你這孩子還護著他!我就是他師父,不信,你去了他身上符咒,讓他自己指認。”

喬鶴心中微微一驚,連忙為自己方才言行賠禮。

老者擺了擺手,袖袍翻飛,“嗳,你比小錢懂事多了,我心裏喜歡,道什麽歉。”頓了頓,又道:“他這般罵天恨地的氣性,我早知會有這麽一天,嘿嘿,終於不用提心吊膽,怕他給我惹出禍端了。”

“……”

之後,喬鶴將亡羊山之戰,自己聽來的經過,簡略得當,覆述一遍。

小錢師父聽完,長嘆一聲,緩慢道:“錯已鑄成,悔之晚矣。”

錯的是小錢還是褚雲,模棱兩可,喬鶴不明白,直言道:“懸天門覆滅,與褚雲無關,真正元兇,是毀壞伏魔大陣,放出魔族的人。”

小錢師父道:“你要去查?”

喬鶴道:“嗯,仙盟會錯了,我自己去查,還他一個公道。”

小錢師父轉過頭,看向遠方翻騰的雲霧,負手道:“孩子,回去吧。你說的褚雲,亡羊山一戰,殺數千修士,大陣毀壞者,是不是他,都已無所謂,且身負極陰之體,無人庇護,註定命途坎坷。”他轉過半張蒼老慈祥的臉,凝視喬鶴,勸道:“就算查出真相,以你的修為,也無人信服。”

喬鶴不甘。

小錢師父扛起扁擔,前面一個筐裝滿番薯,後面一個筐裝著蜷縮昏睡的小錢,他低聲念叨:“小錢命好。”又擡起對喬鶴揮了揮手,“聽我的,回去吧,等你修為有成,再來過問此事。”

喬鶴擡手,無力揮了揮,心底怨氣未散,道:“對了,他不光喝酒,還打罵凡人,撒潑發瘋,以後還是別讓他下山了。”

“……”小錢師父沈默一瞬,語重心長道:“孩子,你給了小錢一道生途,因果疊起,以後,他會還你的。”說罷,轉過身,扛著扁擔,健步如飛,穿過恢宏的天門,消失在重重雲霧中。

離開萬法宗,喬鶴還想去北境的魔域邊境查探一番,中途突然接到千裏傳音,來自撫延仙尊,命他即刻返回仙門。喬鶴不能不從,心中又產生一絲惶惑,當年毀壞伏魔大陣的真相,好像有股力量,在阻止他查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