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門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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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天門破
伴隨鈍重緊急的鐘聲，深水淵劇烈顫動起來。
萬千江水在怒號翻湧，即將傾塌而下。
應長姣臉色一沈。
聯想方才恐怖的尖嘯聲，難道奪舍有變？！
身後石門轟然爆裂，無數碎石飛濺，門外三人手掐護身法訣，閃身躲避。
眼盲耳聾的守門人，盤腿端坐，懸浮空中，手中強光耀目，拍向損毀的石門，頓時門後江水激漲，生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水墻。
二人面色不變，堅守看門職責，周身靈力運轉強盛，形成巨大法相，又各伸出一只大如山石的手掌，抵在水門之上。
即望月心中震驚，這其貌不揚的聾啞老者，竟然是元嬰期修士，還好方才沒有貿然闖門。
這時，淵底響起一道驚天動地的咆哮，從千丈的江水下如蛟龍出海穿透深水淵一十三層，緊接著地動山搖，滾滾江水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倒灌，沖破一切阻礙。
門猶在，但深水淵上方已破，有一道龐然大物從淵底緩緩爬了出來，那小山一樣大的鱷龜，被它像蝦米一樣抓在手中，每走一步，帶起千丈高的雪白巨浪。
深水淵底，一如原著所講，奪舍的最後一刻，失去神志的褚雲徹底暴走，從天賦一極猛然突破為四極，地獄中厲鬼羅剎，全部為他所用，誰看了不說一聲逆天！尤其是功敗垂成的應天行，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從四面八方沖來的鬼煞之氣，吞噬的形神俱滅。
之後，巨浪滔天，黑霧狂湧，整個深水淵崩塌如洪流，喬鶴被裹挾其中，兩眼一黑，失去意識，洪流將他沖到外面的山峰上，再睜開眼，就是混亂不堪的殺戮。
怔楞地站起身，怔楞地看著宛如人間煉獄的景象。
群魔亂舞，萬鬼齊哭。
懸天門八座山峰，方圓百裏，籠罩在陰風濃霧之中。
江水倒湧，深水淵被沖擊崩塌，裏面的妖魔鬼怪嚎叫怪笑著爬了出來。
劍光在黑霧中飛閃，血水橫流交織，打鬥聲不絕於耳。
貪婪撕咬聲、絕望怒罵聲、淒厲嘶嚎聲，鋪天蓋地，充斥耳畔。
他臉色蒼白，嘴唇不停顫抖，這是懸天門？
一名師兄揮劍砍殺掉一只魔物，見他剛睡醒似的的站在原地，怒聲喊道：“蠢貨！你在幹什麽！”
喬鶴整個人一哆嗦，僵硬地轉過臉，一張笑面桃花臉扭曲成苦澀惶恐的模樣，“這是怎麽回事啊？”
“什麽怎麽回事，你搞毛啊，魔族入侵了，你還在夢游！”師兄看他簡直無可救藥。
魔族？
那師兄用腳踢起一把染血的長劍，不見劍的主人，下面只有一灘血跡，劍飛到喬鶴腳下，喬鶴顫顫巍巍撿起長劍。
褚雲去哪了？
魔族為何來得這麽快？！
喬鶴心中忽然生出無限的絕望，
沒了覆仇的褚雲，還有來勢洶洶的魔族。
無論如何。
懸天門覆滅的結局，已定死在故事的脈絡中。
他舉起長劍，跑到那師兄身邊，一同抵禦接連不斷的魔物。
算二人運氣好，碰到的都是修為低弱的妖魔，趁著這突如其來，遮天蓋地的黑霧，二人憑著記憶的路線，逃回主峰。主峰聚集門中所有長老仙師，建起一道防禦結界，非其族類，無法進入。
“快看啊！黑霧之中有東西！”
甫一落地，聽見防禦的弟子，震驚嘶喊，這喊聲中帶著無限驚恐。
喬鶴跟著眾人擡頭。
從前空澈無垠，寧靜壯美的蒼穹，此時，烏雲壓頂，黑霧濃郁，天地暗如長夜，翻卷的雲霧中，有恐怖夜叉敞開血盆大口，吞食如飛蠅的妖魔，兩肋下，有七八雙胳膊在不停揮動，攫取游走在它身旁的獵物。
是敵是友？
眾人提心吊膽看著黑霧中龐大如山的夜叉。
撞擊防禦結界的妖魔越來越少。
“那大鬼頭上……”有禦劍在結界邊緣，觀察戰況，突然飛轉回來，對諸位長老道：“站著一個人！”
喬鶴心猛然一縮，飛掠到結界最頂，夜叉正緩慢往這邊走，巨大的身形每走一步，地面就發出強烈震動。那醜陋恐怖的頭頂，站著一名身姿修長的男人，破損的綠衣在風中亂舞，如同浴血的戰袍，墨發斜飛，雪容冰冷，渾身黑霧噴薄，煞氣逼人。
褚雲！
他腿開始發抖，這似乎又不是褚雲，那張僵冷陰沈的面容，更像從地獄爬出的厲鬼。
夜叉越走越近。
喬鶴不斷往後退去，他有種非常可怕的預感。
褚雲陰毒的目光，射向主峰膽戰心驚的攘攘弟子。布陣的長老在看清夜叉頭頂之人時，面色大變，立即加固防禦結界。
夜叉舉起握成拳的手掌，如天降巨錘，朝主峰光芒大盛的防禦結界，重重砸下。
下方長老臉色青白，咬牙持續輸出靈力，抵抗夜叉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捶打。
第七下後。
結界開始出現冰裂的碎紋。
喬鶴積聚靈力，為結界增添微不足道的靈力，其他呆楞的弟子，同樣反應過來，伸手輸出靈力。
夜叉停下手。
褚雲歪了歪頭，手指指向人群之中的喬鶴，彌漫血色的瞳孔，只隱約看見一雙黑亮亮的眸子，憤怒又驚恐地瞪著他。
他很不舒服，很生氣。
生氣中又有窒悶的痛苦與不甘。
夜叉高高舉起拳頭。
落下時，眾人頭頂黑影覆蓋，耳邊聽得“砰”地一聲，震耳欲聾！
結界四分五裂。
其中凝聚的力量反擊回自身，修為越深，受到的攻擊，越是嚴重，前方主陣的長老與仙師，齊齊吐出一口鮮血，繼而一口洪鐘般的嘶喊聲響起，“快跑！去仙盟會求援！！”
成千上百名弟子驚慌四散，有禦劍飛離的，有嚇得連禦劍都忘了，抄著兩條腿胡亂亂竄。
那些被夜叉震懾住，躲在黑霧裏妖魔鬼怪，見結界已破，如狼群似的撲向慌張擇路的仙門弟子。
諸位長老仙師則飛到半空，與夜叉纏鬥，為那些修為薄弱的弟子拖延逃生時間。
卻見這夜叉並不吃人，只瞪著一雙碩大無朋的紅色眼珠，在人仰馬翻的混亂人流中，伸出一根手指，撥來撥去，撚起一個尖叫的弟子，張著血淋淋的大嘴，觀看一會，然後不滿意似的，彈指撇到一邊。
四散的人潮中，喬鶴頭腦發脹，跟著諸位師兄師弟胡亂逃離懸天門，身後傳來一聲慘叫，扭過頭，看見之前給他劍護身的師兄，被一只渾身長刺的魔物洞穿腹部，喬鶴哆哆嗦嗦，提起劍，一躍而上，那魔物桀桀怪笑，揮動蝙蝠一樣的翅膀，抓起師兄，飛旋在高空，黑霧遮擾，只聽得見絕望的嚎叫。
喬鶴肝膽俱裂。
轉身繼續往天門外奔跑，猛然間，他想起師父還在思劍峰。
搓了一把臉，手心沾滿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液體。
調轉劍身，不顧一切往思劍峰的方向飛去。
除了閉關修煉，思劍峰中，鮮少有弟子逗留。
厚重的陰雲之下，渺無人跡的山峰，與周邊山峰的狂亂嘶嚎相比，顯出沈靜壓抑的死氣。
喬鶴踉蹌跳下長劍，噗通跪倒到裘其名閉關的石窟洞口。
看來這裏沒有遭到魔族的侵擾。
已經喪失的心跳，緩緩有了聲息。
喬鶴找了個避風的石頭，蜷縮身體，藏了起來，現在若告訴師父，外面發生了什麽事，他一定會出去保衛仙門，面對浩浩蕩蕩的魔物，無異於送死。
他不能說。
什麽都改變不了，但至少，師父還活著。
喬鶴就守在洞口，等魔軍過境後，一切止戈，再和師父一起離開。
一片雪花，飄落下來。
落在他的手背。
下雪了。
不緩不快的腳步聲，輕輕傳來。
猶如閑逛，步伐懶散，從容自得。
順著常年未化的階上雪，一步一步，走近喬鶴所在的洞窟。
“哪來的看門狗？”那人站定後，笑意洋洋，開口罵人的話，在他朗潤活潑的語氣下，像是朋友間親昵打趣。
喬鶴沈住氣，如今人魔大戰，人心慌亂，他這般從容自若，實在可疑。
“朋友，不出來嗎？”他似乎往前走了兩步。
逼到家門口了，喬鶴只好從大石後走出來，佯裝鎮定道：“你是誰？”
那人站在三步外，穿一身極簡的寬袖黑袍，身姿高挑，又用銀帶束腰，利落強健，年齡看起來，與自己相差無幾，少年雙目如星，熠熠有神，倒是張令人眼前一亮，心生好感的模樣。
同樣，少年也在上下打量一遍喬鶴，嘴角笑意更燦爛。
“我誰也不是，就是我自己啊。”他單手按在腰側，站姿松散。
喬鶴看他這氣派，不像壞人，就是說話不太著調，勉力揚起笑臉，勸道:“這裏很危險，你還是快些走吧。”
少年道：“像你這般修為都不走，說明這裏也不算危險。”
“……”喬鶴喉嚨一梗，竟說不出反駁的話，緩緩點頭，“你明知危險卻不走，說明有非留在這原因，所以，請問這位道友，你想幹什麽？”
“也沒什麽事，”他漫不經心走到洞窟門口，側過身道：“講個故事，你要聽嗎？”
按照喬鶴多年縱橫網文的經驗來看，眼前之人很像擅闖裝逼，天生開掛的中二少年，當他們做出雲淡風輕、老成持重的姿態時，一般是想裝個大的。
喬鶴平靜道：“你說，洗耳恭聽。”
那少年低頭註視門口的陣法，除了雙環陣，並無其他危險的陣法。
笑著走到喬鶴面前，開口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孩，一生下來，就被人稱作壞種……”
老掉牙的故事，喬鶴腦中已經篩選出不下十本開頭雷同的小說。
“後來，他被一位師父帶回仙門，那師父對他呵護備至，悉心教導，即便他惹下禍端，也從來不怨不氣，站在他身旁。”
很好，這師父要麽是“岳不群”！要麽是拋妻棄子的親爹！
“再後來，他小有所成，與師父一同下山獵妖，妖物極其厲害，兩人不是對手，師父貪生怕死，竟丟下徒弟，自己一人跑了。”
嗯？可以想象，給弟子造成了多大心理傷害。
“弟子被妖怪殺死了，不過，臨死之前，這弟子想，只要師父來給他收屍，他也不怪他，可是，他守著自己的骨頭，等了一年又一年，也沒見到日思夜念的師父。”
“最後，他押上自己永生永世的靈魂，詛咒師父，日日夜夜和他一樣痛苦，一樣絕望，並發誓有朝一日，他要帶上這位好師父，一同下地獄！”
“……”
少年講完了，目光清朗明亮，看向喬鶴，笑吟吟道：“你說，如果你是那人，能安心留師父一人在世上，看他招收新徒，看他無動於衷安穩活著嗎？！”
喬鶴呃了一聲，斟酌道：“我想師父或許有苦衷……”
“苦衷？”少年哈哈大笑，掌心覆在冰冷的陣法光界前，笑盡興後，沖洞內高喊道：“有苦衷嗎？師父！”
那開明的語氣，仿佛只要洞內之人說一個有，恩怨便可一筆勾銷。
喬鶴楞住，雖然心底隱隱有預料，但乍一被證實，仍覺得震驚荒謬。
洞內寂靜。
少年耐心很好，等了許久，無人應答，他無可奈何聳肩，對喬鶴道：“你看，他編不出適當的苦衷，開不了口了。”
喬鶴不動聲色後移。
少年身份昭然若揭，那個害師父閉關自罰的劣徒，帶領魔族逃出極北之境的魔頭。
“既然師父不肯開口，那我只好，先殺你的愛徒，再來殺你了。”
少年嘆了一口氣，很不情願，璀璨的眸子，無奈看向喬鶴，希望他能理解。
……
喬鶴立即召起地上的長劍，指向魔頭，雪亮劍身，細細密密顫抖，他語速極快，道：“這樣算來，咱倆師出同門，我是你唯一的師弟，相煎何太急呢！而且師父他老人家，你怎知這些年他不痛苦不後悔？不然豈會自罰洞中禁閉百年！再說若不是師父，你能進仙門，習仙法？更不會陰差陽錯，成為魔族首領！師兄啊，滴水恩，湧泉相報，就與你的仇怨，兩兩相抵了吧！”
“……”魔頭臉上和煦的笑已然不見，眼底爆出濃濃的仇怨，溫和低吟道：“有你這樣貼心的徒弟，裘其名定然欣慰，你要死了，你說他會傷心嗎，我真的很好奇呢……”
說話間撐開手掌，一片黑洞浮在空中，發出強大的吸力，喬鶴腳下不穩，立時便要被吸了進去，這時，一塊巨石從天而落，砸到魔頭所站的位置，煙塵滾滾。
黑洞驟消，不見魔頭身影。
喬鶴閃身躲到石頭後，轉過頭，看見夜叉肩膀以上隱沒在漆黑雲霧中，如同誇父追日般，往思劍峰大步狂奔而，六只手不停拋擲巨石。
地面震動，山石崩塌。
突然，天空中朱紫光陣耀目，古老神秘的符文，遍布在碩大的環形陣盤上，魔頭浮在光陣前方，一道斬天開山的光劍，隨他掐訣，劈向那巨大可怖的夜叉。
雷鳴轟然，閃電照徹烏雲深重的天地。
無數鬼物從虛空中鉆出，累成山高，扛住迎頭劈來的巨劍，同時，夜叉掄起粗壯無比的胳膊擊向魔頭，拳頭如暴雨，身形如閃電，伴隨電閃雷鳴，兩方攻擊愈來愈激烈。
喬鶴不敢眨眼，聚精會神盯著這場翻天覆地的打鬥。
銀劍峰被落下的巨劍劈成兩半，江水湧湧，從中飛奔；兩相對立的磨劍峰，在夜叉剛猛的拳頭下，斷成一座無頭峰，二十招過後，魔頭斬斷夜叉半邊身體，夜叉虎虎生風的拳頭，卻連他一片衣袖也未碰到。
這樣下去，夜叉頭頂的褚雲，很快會落於下風。
“喬鶴。”
曲折洞窟中，傳來裘其名沈靜嗓音。
喬鶴跑到洞口，著急忙慌道：“師父，這魔頭好厲害，我們還是趕緊跑吧！”
“現在往東走十步。”裘其名一字一句，緩而沈著，“將地面的雪，清理幹凈。”
喬鶴茫然照做。
雪下是青黑石板，沒有多餘的東西，喬鶴又將兩邊的雪同樣拂去，一條刻入地面半尺的線條戛然中斷。
裘其名繼續道：“竭盡你所有靈力，補齊此陣。”
“師父，這是什麽陣法？”喬鶴手按在下凹的線條上，感受到一股強大充沛的力量。
“護山大陣。”裘其名語氣淡然。
喬鶴不疑有他，掏出筆桿，灌註所有靈力，極緩極重地從斷開的一端，往另一端勾連，筆走至一半，他忽然全身一冷，胳膊抖顫，停下筆，仙門內已是群魔亂舞，此刻再開啟護山大陣是不是太晚了？！
他扔下筆，又扒開更多雪堆，下方深透的筆勢淩厲端正，攝出洶洶殺氣，即使他為陣法初學之徒，也能篤定，此陣絕不是防禦型陣法。
“師父，”喬鶴背對洞口，低聲道：“這不是護山陣法，這應該是上古殺陣……”
“你學得很好。”裘其名很少誇他，古板的嗓音中，帶了些許欣慰，“連吧，喬鶴。”
“師父，”喬鶴眼眶兜不住淚水，心下掠過難以接受的念頭，“我……不敢，陣法啟動，師父你怎麽辦？”
“無礙，為師自有離開之道，”裘其名聲音又冷沈起來，“趁現在，連陣。”
喬鶴不作反應，話語略帶哽咽，“師父，我不連，除非你讓我先破了雙環陣，我看到你可以出來才能連！”
“我若出來，魔頭心生忌憚，不會輕易入陣。”裘其名沈默片刻，無奈嘆息，“我答應你，喬鶴，我一定會出來。你相信為師，為師從不騙你。”
“與他對打之物，撐不了多時，懸天門子弟，門外眾生，他們的命，都在你半筆之上，連吧，算為師求你。”
字字重抵千斤，喬鶴用力擦了擦雙眼，深呼一口氣，艱難地拿起筆，直到丹田枯竭，剩餘半截走線連完，額頭冷汗如漿，最後一頓，手中的筆，哢嚓斷裂！
他游魂般站起來，走到洞口，輕聲道：“師父，連好了，但是，與您的筆力相比差得太遠了，不知道能不能用。”
“可以。”裘其名聲音已無波無瀾道：“最後一事，將那魔頭，喚至洞前。”
喬鶴照做，垂落兩側的手指摳地血肉模糊。
實在沒有靈力，只能聲嘶力竭的喊叫。
不知道百丈之外，打得天昏地暗的魔頭，能不能聽見。
剛喊一遍，眼前紫光一閃，那魔頭就站在洞門口，從容不迫，頭發絲都沒有一絲雜亂。
“師父要見徒兒，徒兒哪敢違命！”
裘其名道：“退後。”
喬鶴側目看向身姿挺拔，腳步不動的魔頭，不能讓師父的話沒回應，自己往後退十幾步。
腳步一定。
下一刻，整個思劍峰山搖地動，落石如雨，黃塵滾滾，百十道金光從石壁間射出，山峰恍如鍍了層鎏金。
一道莊嚴巍峨的法相，緩緩變大變高，直至頂天立地。
裘其名肅穆冷漠的聲音，霎那間傳遍八峰百裏。
“諸位弟子聽令，速速離開懸天門。”
“誅邪大陣已開。”
“坤北、坎西方位，天盲，地聾仙師，即來壓陣。”
深水淵的方向，突地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一白一黃兩道流光，沖破天際，又飛向一北一西。接著，又有兩座高大如山的法相，緩緩現於眾人眼前。
“師父啊！”魔頭張開胳膊，毫無畏懼，暢然大笑，“你可真夠狠的！”
誅邪大陣！哈哈哈哈誅邪大陣！他的師父要第二次殺了他，用對付妖鬼邪魔，玉石俱焚的誅邪大陣啊！！
笑意逝去，他臉孔決絕而冷漠，低聲力竭道：“很好，你來葬我，我也不虧！”
“不過下地獄之前，別忘了，我的小師弟，咱們師徒三個，團團圓圓才是好上加好。”
這誅邪大陣，一定是這位好師弟幫裘其名開啟，此情此意，他如何不回報呢！
目光一轉，星眸明亮，神色悠然，做出邀請的姿勢，喬鶴整個人像一片葉子，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他飛去。
裘其名的法相依舊無悲無喜，警示之音，一遍一遍重覆，肅穆空然，響徹天門。
身後有人抓住喬鶴的手腕。
五指冷硬如鋼，攥的他骨頭疼，猛然驚醒，回過頭，看見墨發狂舞的褚雲，神色在清醒與瘋魔間痛苦掙紮，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毫無松動。
身後的夜叉吼叫一聲。
拖著殘破不堪，搖搖晃晃的身軀，沖向泰然自若的魔頭。
在這九死一生的間隙，褚雲凝力一拽，將喬鶴扣入懷中，腳尖踩地，流光一射，飛離思劍峰。飛過重重黑霧，喬鶴呆楞得揉了揉眼，扭過頭，懸天門越來越遠，越來越渺小。
突然，三道強盛無比的光芒，刺破天地，眼前肅然一白，下方鬼怪的尖叫怪笑，全部陷入窒息的寧靜中，這莊嚴又恐怖的沈寂極快閃過，下一刻，震動九天的爆裂聲，轟然響起，懸天門八座山峰，夷為平地，水流猛漲，滔滔江海掩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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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鈍重緊急的鐘聲，深水淵劇烈顫動起來。
萬千江水在怒號翻湧，即將傾塌而下。
應長姣臉色一沈。
聯想方才恐怖的尖嘯聲，難道奪舍有變？！
身後石門轟然爆裂，無數碎石飛濺，門外三人手掐護身法訣，閃身躲避。
眼盲耳聾的守門人，盤腿端坐，懸浮空中，手中強光耀目，拍向損毀的石門，頓時門後江水激漲，生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水墻。
二人面色不變，堅守看門職責，周身靈力運轉強盛，形成巨大法相，又各伸出一只大如山石的手掌，抵在水門之上。
即望月心中震驚，這其貌不揚的聾啞老者，竟然是元嬰期修士，還好方才沒有貿然闖門。
這時，淵底響起一道驚天動地的咆哮，從千丈的江水下如蛟龍出海穿透深水淵一十三層，緊接著地動山搖，滾滾江水如同千軍萬馬奔騰倒灌，沖破一切阻礙。
門猶在，但深水淵上方已破，有一道龐然大物從淵底緩緩爬了出來，那小山一樣大的鱷龜，被它像蝦米一樣抓在手中，每走一步，帶起千丈高的雪白巨浪。
深水淵底，一如原著所講，奪舍的最後一刻，失去神志的褚雲徹底暴走，從天賦一極猛然突破為四極，地獄中厲鬼羅剎，全部為他所用，誰看了不說一聲逆天！尤其是功敗垂成的應天行，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從四面八方沖來的鬼煞之氣，吞噬的形神俱滅。
之後，巨浪滔天，黑霧狂湧，整個深水淵崩塌如洪流，喬鶴被裹挾其中，兩眼一黑，失去意識，洪流將他沖到外面的山峰上，再睜開眼，就是混亂不堪的殺戮。
怔楞地站起身，怔楞地看著宛如人間煉獄的景象。
群魔亂舞，萬鬼齊哭。
懸天門八座山峰，方圓百裏，籠罩在陰風濃霧之中。
江水倒湧，深水淵被沖擊崩塌，裏面的妖魔鬼怪嚎叫怪笑著爬了出來。
劍光在黑霧中飛閃，血水橫流交織，打鬥聲不絕於耳。
貪婪撕咬聲、絕望怒罵聲、淒厲嘶嚎聲，鋪天蓋地，充斥耳畔。
他臉色蒼白，嘴唇不停顫抖，這是懸天門？
一名師兄揮劍砍殺掉一只魔物，見他剛睡醒似的的站在原地，怒聲喊道：“蠢貨！你在幹什麽！”
喬鶴整個人一哆嗦，僵硬地轉過臉，一張笑面桃花臉扭曲成苦澀惶恐的模樣，“這是怎麽回事啊？”
“什麽怎麽回事，你搞毛啊，魔族入侵了，你還在夢游！”師兄看他簡直無可救藥。
魔族？
那師兄用腳踢起一把染血的長劍，不見劍的主人，下面只有一灘血跡，劍飛到喬鶴腳下，喬鶴顫顫巍巍撿起長劍。
褚雲去哪了？
魔族為何來得這麽快？！
喬鶴心中忽然生出無限的絕望，
沒了覆仇的褚雲，還有來勢洶洶的魔族。
無論如何。
懸天門覆滅的結局，已定死在故事的脈絡中。
他舉起長劍，跑到那師兄身邊，一同抵禦接連不斷的魔物。
算二人運氣好，碰到的都是修為低弱的妖魔，趁著這突如其來，遮天蓋地的黑霧，二人憑著記憶的路線，逃回主峰。主峰聚集門中所有長老仙師，建起一道防禦結界，非其族類，無法進入。
“快看啊！黑霧之中有東西！”
甫一落地，聽見防禦的弟子，震驚嘶喊，這喊聲中帶著無限驚恐。
喬鶴跟著眾人擡頭。
從前空澈無垠，寧靜壯美的蒼穹，此時，烏雲壓頂，黑霧濃郁，天地暗如長夜，翻卷的雲霧中，有恐怖夜叉敞開血盆大口，吞食如飛蠅的妖魔，兩肋下，有七八雙胳膊在不停揮動，攫取游走在它身旁的獵物。
是敵是友？
眾人提心吊膽看著黑霧中龐大如山的夜叉。
撞擊防禦結界的妖魔越來越少。
“那大鬼頭上……”有禦劍在結界邊緣，觀察戰況，突然飛轉回來，對諸位長老道：“站著一個人！”
喬鶴心猛然一縮，飛掠到結界最頂，夜叉正緩慢往這邊走，巨大的身形每走一步，地面就發出強烈震動。那醜陋恐怖的頭頂，站著一名身姿修長的男人，破損的綠衣在風中亂舞，如同浴血的戰袍，墨發斜飛，雪容冰冷，渾身黑霧噴薄，煞氣逼人。
褚雲！
他腿開始發抖，這似乎又不是褚雲，那張僵冷陰沈的面容，更像從地獄爬出的厲鬼。
夜叉越走越近。
喬鶴不斷往後退去，他有種非常可怕的預感。
褚雲陰毒的目光，射向主峰膽戰心驚的攘攘弟子。布陣的長老在看清夜叉頭頂之人時，面色大變，立即加固防禦結界。
夜叉舉起握成拳的手掌，如天降巨錘，朝主峰光芒大盛的防禦結界，重重砸下。
下方長老臉色青白，咬牙持續輸出靈力，抵抗夜叉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捶打。
第七下後。
結界開始出現冰裂的碎紋。
喬鶴積聚靈力，為結界增添微不足道的靈力，其他呆楞的弟子，同樣反應過來，伸手輸出靈力。
夜叉停下手。
褚雲歪了歪頭，手指指向人群之中的喬鶴，彌漫血色的瞳孔，只隱約看見一雙黑亮亮的眸子，憤怒又驚恐地瞪著他。
他很不舒服，很生氣。
生氣中又有窒悶的痛苦與不甘。
夜叉高高舉起拳頭。
落下時，眾人頭頂黑影覆蓋，耳邊聽得“砰”地一聲，震耳欲聾！
結界四分五裂。
其中凝聚的力量反擊回自身，修為越深，受到的攻擊，越是嚴重，前方主陣的長老與仙師，齊齊吐出一口鮮血，繼而一口洪鐘般的嘶喊聲響起，“快跑！去仙盟會求援！！”
成千上百名弟子驚慌四散，有禦劍飛離的，有嚇得連禦劍都忘了，抄著兩條腿胡亂亂竄。
那些被夜叉震懾住，躲在黑霧裏妖魔鬼怪，見結界已破，如狼群似的撲向慌張擇路的仙門弟子。
諸位長老仙師則飛到半空，與夜叉纏鬥，為那些修為薄弱的弟子拖延逃生時間。
卻見這夜叉並不吃人，只瞪著一雙碩大無朋的紅色眼珠，在人仰馬翻的混亂人流中，伸出一根手指，撥來撥去，撚起一個尖叫的弟子，張著血淋淋的大嘴，觀看一會，然後不滿意似的，彈指撇到一邊。
四散的人潮中，喬鶴頭腦發脹，跟著諸位師兄師弟胡亂逃離懸天門，身後傳來一聲慘叫，扭過頭，看見之前給他劍護身的師兄，被一只渾身長刺的魔物洞穿腹部，喬鶴哆哆嗦嗦，提起劍，一躍而上，那魔物桀桀怪笑，揮動蝙蝠一樣的翅膀，抓起師兄，飛旋在高空，黑霧遮擾，只聽得見絕望的嚎叫。
喬鶴肝膽俱裂。
轉身繼續往天門外奔跑，猛然間，他想起師父還在思劍峰。
搓了一把臉，手心沾滿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液體。
調轉劍身，不顧一切往思劍峰的方向飛去。
除了閉關修煉，思劍峰中，鮮少有弟子逗留。
厚重的陰雲之下，渺無人跡的山峰，與周邊山峰的狂亂嘶嚎相比，顯出沈靜壓抑的死氣。
喬鶴踉蹌跳下長劍，噗通跪倒到裘其名閉關的石窟洞口。
看來這裏沒有遭到魔族的侵擾。
已經喪失的心跳，緩緩有了聲息。
喬鶴找了個避風的石頭，蜷縮身體，藏了起來，現在若告訴師父，外面發生了什麽事，他一定會出去保衛仙門，面對浩浩蕩蕩的魔物，無異於送死。
他不能說。
什麽都改變不了，但至少，師父還活著。
喬鶴就守在洞口，等魔軍過境後，一切止戈，再和師父一起離開。
一片雪花，飄落下來。
落在他的手背。
下雪了。
不緩不快的腳步聲，輕輕傳來。
猶如閑逛，步伐懶散，從容自得。
順著常年未化的階上雪，一步一步，走近喬鶴所在的洞窟。
“哪來的看門狗？”那人站定後，笑意洋洋，開口罵人的話，在他朗潤活潑的語氣下，像是朋友間親昵打趣。
喬鶴沈住氣，如今人魔大戰，人心慌亂，他這般從容自若，實在可疑。
“朋友，不出來嗎？”他似乎往前走了兩步。
逼到家門口了，喬鶴只好從大石後走出來，佯裝鎮定道：“你是誰？”
那人站在三步外，穿一身極簡的寬袖黑袍，身姿高挑，又用銀帶束腰，利落強健，年齡看起來，與自己相差無幾，少年雙目如星，熠熠有神，倒是張令人眼前一亮，心生好感的模樣。
同樣，少年也在上下打量一遍喬鶴，嘴角笑意更燦爛。
“我誰也不是，就是我自己啊。”他單手按在腰側，站姿松散。
喬鶴看他這氣派，不像壞人，就是說話不太著調，勉力揚起笑臉，勸道:“這裏很危險，你還是快些走吧。”
少年道：“像你這般修為都不走，說明這裏也不算危險。”
“……”喬鶴喉嚨一梗，竟說不出反駁的話，緩緩點頭，“你明知危險卻不走，說明有非留在這原因，所以，請問這位道友，你想幹什麽？”
“也沒什麽事，”他漫不經心走到洞窟門口，側過身道：“講個故事，你要聽嗎？”
按照喬鶴多年縱橫網文的經驗來看，眼前之人很像擅闖裝逼，天生開掛的中二少年，當他們做出雲淡風輕、老成持重的姿態時，一般是想裝個大的。
喬鶴平靜道：“你說，洗耳恭聽。”
那少年低頭註視門口的陣法，除了雙環陣，並無其他危險的陣法。
笑著走到喬鶴面前，開口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孩，一生下來，就被人稱作壞種……”
老掉牙的故事，喬鶴腦中已經篩選出不下十本開頭雷同的小說。
“後來，他被一位師父帶回仙門，那師父對他呵護備至，悉心教導，即便他惹下禍端，也從來不怨不氣，站在他身旁。”
很好，這師父要麽是“岳不群”！要麽是拋妻棄子的親爹！
“再後來，他小有所成，與師父一同下山獵妖，妖物極其厲害，兩人不是對手，師父貪生怕死，竟丟下徒弟，自己一人跑了。”
嗯？可以想象，給弟子造成了多大心理傷害。
“弟子被妖怪殺死了，不過，臨死之前，這弟子想，只要師父來給他收屍，他也不怪他，可是，他守著自己的骨頭，等了一年又一年，也沒見到日思夜念的師父。”
“最後，他押上自己永生永世的靈魂，詛咒師父，日日夜夜和他一樣痛苦，一樣絕望，並發誓有朝一日，他要帶上這位好師父，一同下地獄！”
“……”
少年講完了，目光清朗明亮，看向喬鶴，笑吟吟道：“你說，如果你是那人，能安心留師父一人在世上，看他招收新徒，看他無動於衷安穩活著嗎？！”
喬鶴呃了一聲，斟酌道：“我想師父或許有苦衷……”
“苦衷？”少年哈哈大笑，掌心覆在冰冷的陣法光界前，笑盡興後，沖洞內高喊道：“有苦衷嗎？師父！”
那開明的語氣，仿佛只要洞內之人說一個有，恩怨便可一筆勾銷。
喬鶴楞住，雖然心底隱隱有預料，但乍一被證實，仍覺得震驚荒謬。
洞內寂靜。
少年耐心很好，等了許久，無人應答，他無可奈何聳肩，對喬鶴道：“你看，他編不出適當的苦衷，開不了口了。”
喬鶴不動聲色後移。
少年身份昭然若揭，那個害師父閉關自罰的劣徒，帶領魔族逃出極北之境的魔頭。
“既然師父不肯開口，那我只好，先殺你的愛徒，再來殺你了。”
少年嘆了一口氣，很不情願，璀璨的眸子，無奈看向喬鶴，希望他能理解。
……
喬鶴立即召起地上的長劍，指向魔頭，雪亮劍身，細細密密顫抖，他語速極快，道：“這樣算來，咱倆師出同門，我是你唯一的師弟，相煎何太急呢！而且師父他老人家，你怎知這些年他不痛苦不後悔？不然豈會自罰洞中禁閉百年！再說若不是師父，你能進仙門，習仙法？更不會陰差陽錯，成為魔族首領！師兄啊，滴水恩，湧泉相報，就與你的仇怨，兩兩相抵了吧！”
“……”魔頭臉上和煦的笑已然不見，眼底爆出濃濃的仇怨，溫和低吟道：“有你這樣貼心的徒弟，裘其名定然欣慰，你要死了，你說他會傷心嗎，我真的很好奇呢……”
說話間撐開手掌，一片黑洞浮在空中，發出強大的吸力，喬鶴腳下不穩，立時便要被吸了進去，這時，一塊巨石從天而落，砸到魔頭所站的位置，煙塵滾滾。
黑洞驟消，不見魔頭身影。
喬鶴閃身躲到石頭後，轉過頭，看見夜叉肩膀以上隱沒在漆黑雲霧中，如同誇父追日般，往思劍峰大步狂奔而，六只手不停拋擲巨石。
地面震動，山石崩塌。
突然，天空中朱紫光陣耀目，古老神秘的符文，遍布在碩大的環形陣盤上，魔頭浮在光陣前方，一道斬天開山的光劍，隨他掐訣，劈向那巨大可怖的夜叉。
雷鳴轟然，閃電照徹烏雲深重的天地。
無數鬼物從虛空中鉆出，累成山高，扛住迎頭劈來的巨劍，同時，夜叉掄起粗壯無比的胳膊擊向魔頭，拳頭如暴雨，身形如閃電，伴隨電閃雷鳴，兩方攻擊愈來愈激烈。
喬鶴不敢眨眼，聚精會神盯著這場翻天覆地的打鬥。
銀劍峰被落下的巨劍劈成兩半，江水湧湧，從中飛奔；兩相對立的磨劍峰，在夜叉剛猛的拳頭下，斷成一座無頭峰，二十招過後，魔頭斬斷夜叉半邊身體，夜叉虎虎生風的拳頭，卻連他一片衣袖也未碰到。
這樣下去，夜叉頭頂的褚雲，很快會落於下風。
“喬鶴。”
曲折洞窟中，傳來裘其名沈靜嗓音。
喬鶴跑到洞口，著急忙慌道：“師父，這魔頭好厲害，我們還是趕緊跑吧！”
“現在往東走十步。”裘其名一字一句，緩而沈著，“將地面的雪，清理幹凈。”
喬鶴茫然照做。
雪下是青黑石板，沒有多餘的東西，喬鶴又將兩邊的雪同樣拂去，一條刻入地面半尺的線條戛然中斷。
裘其名繼續道：“竭盡你所有靈力，補齊此陣。”
“師父，這是什麽陣法？”喬鶴手按在下凹的線條上，感受到一股強大充沛的力量。
“護山大陣。”裘其名語氣淡然。
喬鶴不疑有他，掏出筆桿，灌註所有靈力，極緩極重地從斷開的一端，往另一端勾連，筆走至一半，他忽然全身一冷，胳膊抖顫，停下筆，仙門內已是群魔亂舞，此刻再開啟護山大陣是不是太晚了？！
他扔下筆，又扒開更多雪堆，下方深透的筆勢淩厲端正，攝出洶洶殺氣，即使他為陣法初學之徒，也能篤定，此陣絕不是防禦型陣法。
“師父，”喬鶴背對洞口，低聲道：“這不是護山陣法，這應該是上古殺陣……”
“你學得很好。”裘其名很少誇他，古板的嗓音中，帶了些許欣慰，“連吧，喬鶴。”
“師父，”喬鶴眼眶兜不住淚水，心下掠過難以接受的念頭，“我……不敢，陣法啟動，師父你怎麽辦？”
“無礙，為師自有離開之道，”裘其名聲音又冷沈起來，“趁現在，連陣。”
喬鶴不作反應，話語略帶哽咽，“師父，我不連，除非你讓我先破了雙環陣，我看到你可以出來才能連！”
“我若出來，魔頭心生忌憚，不會輕易入陣。”裘其名沈默片刻，無奈嘆息，“我答應你，喬鶴，我一定會出來。你相信為師，為師從不騙你。”
“與他對打之物，撐不了多時，懸天門子弟，門外眾生，他們的命，都在你半筆之上，連吧，算為師求你。”
字字重抵千斤，喬鶴用力擦了擦雙眼，深呼一口氣，艱難地拿起筆，直到丹田枯竭，剩餘半截走線連完，額頭冷汗如漿，最後一頓，手中的筆，哢嚓斷裂！
他游魂般站起來，走到洞口，輕聲道：“師父，連好了，但是，與您的筆力相比差得太遠了，不知道能不能用。”
“可以。”裘其名聲音已無波無瀾道：“最後一事，將那魔頭，喚至洞前。”
喬鶴照做，垂落兩側的手指摳地血肉模糊。
實在沒有靈力，只能聲嘶力竭的喊叫。
不知道百丈之外，打得天昏地暗的魔頭，能不能聽見。
剛喊一遍，眼前紫光一閃，那魔頭就站在洞門口，從容不迫，頭發絲都沒有一絲雜亂。
“師父要見徒兒，徒兒哪敢違命！”
裘其名道：“退後。”
喬鶴側目看向身姿挺拔，腳步不動的魔頭，不能讓師父的話沒回應，自己往後退十幾步。
腳步一定。
下一刻，整個思劍峰山搖地動，落石如雨，黃塵滾滾，百十道金光從石壁間射出，山峰恍如鍍了層鎏金。
一道莊嚴巍峨的法相，緩緩變大變高，直至頂天立地。
裘其名肅穆冷漠的聲音，霎那間傳遍八峰百裏。
“諸位弟子聽令，速速離開懸天門。”
“誅邪大陣已開。”
“坤北、坎西方位，天盲，地聾仙師，即來壓陣。”
深水淵的方向，突地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一白一黃兩道流光，沖破天際，又飛向一北一西。接著，又有兩座高大如山的法相，緩緩現於眾人眼前。
“師父啊！”魔頭張開胳膊，毫無畏懼，暢然大笑，“你可真夠狠的！”
誅邪大陣！哈哈哈哈誅邪大陣！他的師父要第二次殺了他，用對付妖鬼邪魔，玉石俱焚的誅邪大陣啊！！
笑意逝去，他臉孔決絕而冷漠，低聲力竭道：“很好，你來葬我，我也不虧！”
“不過下地獄之前，別忘了，我的小師弟，咱們師徒三個，團團圓圓才是好上加好。”
這誅邪大陣，一定是這位好師弟幫裘其名開啟，此情此意，他如何不回報呢！
目光一轉，星眸明亮，神色悠然，做出邀請的姿勢，喬鶴整個人像一片葉子，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他飛去。
裘其名的法相依舊無悲無喜，警示之音，一遍一遍重覆，肅穆空然，響徹天門。
身後有人抓住喬鶴的手腕。
五指冷硬如鋼，攥的他骨頭疼，猛然驚醒，回過頭，看見墨發狂舞的褚雲，神色在清醒與瘋魔間痛苦掙紮，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毫無松動。
身後的夜叉吼叫一聲。
拖著殘破不堪，搖搖晃晃的身軀，沖向泰然自若的魔頭。
在這九死一生的間隙，褚雲凝力一拽，將喬鶴扣入懷中，腳尖踩地，流光一射，飛離思劍峰。飛過重重黑霧，喬鶴呆楞得揉了揉眼，扭過頭，懸天門越來越遠，越來越渺小。
突然，三道強盛無比的光芒，刺破天地，眼前肅然一白，下方鬼怪的尖叫怪笑，全部陷入窒息的寧靜中，這莊嚴又恐怖的沈寂極快閃過，下一刻，震動九天的爆裂聲，轟然響起，懸天門八座山峰，夷為平地，水流猛漲，滔滔江海掩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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