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天將亮

關燈
第39章 天將亮

劉永安死後,葉青青換了一家繡坊上工,傍晚回家後,總要來看看喬鶴,見他一副快要歸西的模樣,心下難過,前仇舊怨,也都放下了。

且心裏對他存了份感激和愧疚,若非替她出頭,他或許不會變成這樣。

翌日,葉青青抱來一罐老鴨湯,湯還熱乎,她去竈臺上找碗。

褚雲走進來,接過她的罐子,說了幾句“吃沒吃飯”的寒暄話,自然無比地從櫃子裏,取出碗筷,將鴨湯倒進去,又拿起筷子,把裏面的大料與芫荽挑出來,端著碗,送到喬鶴手邊。

動作流水行雲,反而令葉青青有些怪怪的感覺。

等他出去煎藥的功夫,葉青青坐到喬鶴炕邊,跟好姐妹嘮家常一般,低聲說道:“大娘生病的時候,褚大哥也是這樣又細心又耐心地照顧她。”

喬鶴一碗鮮純的鴨湯入胃,身上暖烘烘,生了些力氣,倚在床頭,瞅她一眼,紙白的薄唇,咧開來,笑得不正經,即使有氣無力,也得嘴賤幾句,“……唉,什麽時候,你也能享受享受褚大哥端茶倒水的待遇。”

葉青青瞪他一眼,撇過臉,看竈臺邊新摞好的柴火,看桌上盛開的一盆綠梅,感覺之前冷清的屋子,重新填滿了煙火氣,又轉頭問:“馬上就要小年了,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新年要穿新衣服,喬鶴穿慣了綾羅綢緞,這段時間,在褚雲家,老是穿他的粗布麻衣,很不舒服,眸光微微閃動,半點沒客氣道:“衣服,要我之前穿的那種衣服。”

“……”葉青青面露為難,“你那一件衣服,抵得上我一年的工錢,換一個!”

“那我想想。”喬鶴仰著腦袋,佯裝思索,然後道:“我在屋裏悶的無聊,你每日給我講講外面發生的新鮮事吧。”

葉青青笑起來,道:“這個容易,你想聽什麽啊,什麽家長裏短,流言蜚語,奇聞異事,只要是長陽縣發生的,我都知道。”

喬鶴心中一喜,精神頭大好,“之前城中來的那幾個修仙者,還在這裏嗎?”

葉青青道:“你說之前殺了劉永安,救下咱倆的仙人嗎,他們是萬法宗的人,到這招收新弟子,還沒走呢,就住在來福客棧……”她壓低聲音,“不過,聽旁人說,這些人好像惹上麻煩,走不了了?”

“麻煩,什麽樣的麻煩?”

誰敢找萬法宗弟子的麻煩。

葉青青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聽來福客棧的夥計說,有天夜裏,他聽見那幾位仙人的客房裏傳來不像人聲的嘶吼……第二天,下樓的仙人裏就少了一個,剩下的人臉色都難看得緊,還嚴禁任何人進入那間房。”

真是奇怪。

難道是變成鬼的劉永安,還沒有被降服,反而害了萬法宗一名弟子。

聊完萬法宗的事,褚雲端著溫熱的藥碗,走進屋來,二人止住話頭,喬鶴捧著藥碗,看一眼褚雲,像是在確認藥裏有沒有下毒。

他每次都要看,做人啊,一定要謹慎。

褚雲每次都會問:“怎麽了,很燙嗎?”

喬鶴看不出害人的跡象,於是搖搖頭,咬著牙,一飲而盡。

不得不說,這藥苦的人舌頭發麻。

他緊皺眉頭,齜牙咧嘴。

褚雲已經將一碗清水端至他臉前,喬鶴迫不及待接過來,咕嚕幾下,灌進嗓子中,把唇齒喉嚨裏的苦味沖刷幹凈。

“有事叫我。”褚雲扔下這一句,利落的來,利落的去。

葉青青像個捧場的NPC,神色羨慕又古怪道:“褚大哥對你真好。”

好個屁!

要知道他這身病怎麽來的,看她還能不能說出這句話。

而且,前幾日,喬鶴病重昏迷時,褚雲這個二百五,天天拿滾燙的湯藥灌進他喉嚨,沒被燙死,算他福大命大,撇去這事不算,這人還摳門,誰家病人一天三頓白粥鹹菜的吃啊。

喬鶴就像地裏黃的小白菜,經受嚴冬狂風的摧殘,頑強地生長著。

“雖然你褚大哥挺好的,但你快走吧,我看你咋這麽心煩呢!”喬鶴翻臉不認人,嫌棄地朝她揮了揮手。

小姑娘心思單純,男人做這點破事,就感動地一塌糊塗。

葉青青罵喬鶴沒良心,狼心狗肺,然後氣呼呼地走了。

當天晚上,喬鶴思索喬家滅門的事,想起從水鬼身上拔下的大箭,那大箭被他帶回來,難得精神好一些,他翻身下床,找到角落裏的長箭,打量起來。

這箭很沈,也許是喬鶴在病中,體虛力短,兩只手舉重似的,試了四五下,也沒將其拿起。那一晚,也是他臨死關頭,求生意識爆發,竟然將箭拔了出來,一路握在手中。

箭尾的白色羽毛堅硬茂盛,也不知道從什麽鳥身上拔下來的。

箭頭呈華麗的金色,喬鶴舉著蠟燭,趴在地上,仔細端詳,那箭頭雕刻著簡約流暢的弧線,看形狀似乎像一只展翅的大鳥。

喬鶴最後才去看箭身,一紮粗的箭身,刻有銀色流紋,從箭頭連綿至箭尾,起伏的弧度,如同烈烈燃燒的大火。

這種極具標識性的大箭,若這些白面人想隱藏身份,就不可能留在喬府。

偏偏那小廝跳進河裏,陰差陽錯留下了這一根。

金色的箭頭,在黯淡燭光下,發出燦燦的流線感,喬鶴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指尖猛地一顫,一股熟悉的濕冷寒意,順著指尖倏地鉆入體內,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腦海頓時閃過一雙死死向上瞪著的陰毒的全黑眼眶。他心下駭然,不敢再多觸摸,連忙將其放回角落。

這大箭不是個吉利的東西。喬鶴甩甩腦袋,慌裏慌張爬上床,卷進被窩中。

半夜,喬鶴又發起高燒,整個人冷汗淋漓,身子卻滾燙得像燒紅的炭塊。

三魂七魄慢悠悠飄了出來,張嘴叫隔壁的褚雲,使勁力氣,只是模糊不清的呢喃,正心下痛哭,這下真是要上天國了。

門突然被推開,褚雲披頭散發,鬼魅一樣飄了進來。

“好好的,怎麽會犯病?”褚雲長眉蹙起,在他額頭看見一縷渾黑的陰氣,“你碰見什麽了?”

屋裏進來邪物,他不可能沒察覺,褚雲並指按在他眉頭,將那縷陰氣吸進自己的體內,

之後又把竈臺點上火,燒炕熱水,接著打來一盆涼水,用毛巾冷熱交替敷在他額頭。

小半個時辰,喬鶴停下模模糊糊的呢喃聲,睜開幹澀的眼睛,屋中燭火清冷,失真的視野中,朦朦朧朧倒映出誰的側臉,高鼻長睫,柔美雪白,跟天仙下凡一樣。

他呢喃道:“仙……女?”

仙女來接他上天堂了,不對,天堂裏是長著翅膀的天使。

坐在他手邊的褚雲:“……”

“你身上為何有陰氣?”褚雲在他眼前揮了揮手,確定這人沒瞎沒死。

喬鶴糊裏糊塗的大腦,反應好一會兒,哦,原來是褚雲這鬼東西。

眸中閃爍的迷戀,瞬間消失殆盡。

他身上的陰氣?天天跟一個不人不鬼的家夥在一起,當然會有陰氣了,喬鶴腹誹完,又認真想了一遍,除褚雲外,還接觸過什麽鬼物,視線慢慢伸向角落的大箭。

是了,這大箭之前一直插在死去的水鬼身上,自然沾上了陰氣。

褚雲隨即會意。

看見大箭,不可避免想到喬府那一夜,喬鶴病情加重,與他召出惡鬼,故意恐嚇他有莫大關系。

喬府驚心動魄的那一晚,喬鶴從始至終沒有松開他的手,那一刻,其實他已經將他當做朋友,但如此“做作”的話,褚雲說不出口的。

二人之間彌漫開一種詭異的沈默。

竈臺插了幾根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熱氣已經蔓延到炕上。

喬鶴後背熱得流汗,沒力氣翻身,只得用眼神一下下瞟著神游天外的褚雲。

幫幫忙,給哥們翻個身。

褚雲終於註意到他有所求的目光,怔了怔,輕聲道:“想喝水?”

喬鶴嘴唇翕動,斷斷續續吐出三個字,“翻……個身。”

褚雲:“……”給這種人道歉,總覺得是一種對自己的羞辱。

但褚雲殘餘的良心,在天人交戰。他蹙著眉頭,伸手掀開被子,摸到喬鶴濕漉漉的胳膊,僵了一下,潔癖犯了,抽出手,隔著被子,把人烙餅一樣,翻了過去。

在翻的瞬間,似有若無丟出一句,“算我不對。”

臉朝下的喬鶴,正在心底痛罵褚雲下手沒輕沒重,耳畔卻忽然飄來四個意味不明的字眼。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臉朝外,眼尾竭力往上瞟。

操,他幹什麽忽然道歉!

也許他在幻聽。

褚雲怎麽可能道歉呢。

這還是那個桀驁不馴,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sb男主嗎!

喬鶴脖子用力往外扭,桃花眼惶惑地眨了眨,嘴唇動了動,幹啞的嗓子,吐出一串難聽的氣音。

“什麽?”

褚雲俯下身子,左耳貼近喬鶴的臉,認真去聽他說的是什麽。

喬鶴氣若游絲,喘著滾燙的熱氣,又吐出三個字:“……摸摸手。”

讓爹看看你這鬼東西到底在想什麽!

褚雲眸光頓沈,冷冷一笑,這是把他當做女人,行輕薄之事。

他指節微蜷,強壓下揍人的沖動。

看在喬鶴重病的份上,猶豫半晌,終究將一根手指遞到他掌心。

【這般色迷心竅的東西,不交也罷。】

【聽聞喬鶴曾納過男妾,他難道對我存了非分之想?】

【找死。】

【……算了,橫豎他也活不長了。】

哥們,發燒的是我,發騷的是你啊!

喬鶴氣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就算去吃屎,也不會對男人動一分奇怪的念頭。

悶聲咳嗽幾聲,嘶啞喊道:“拿走——”

褚雲即刻抽回冰冷的手指。

怕他高燒反覆,便在炕頭坐下,手臂支著膝頭,手托左腮,在滿室寂靜與喬鶴不均的呼吸聲中,閉目等待,直至破曉的晨光漫過窗欞。

作者有話要說:

[橙心] 晚上十點前,會把昨天的一章也補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