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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養雞如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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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養雞如養人

喬鶴楞神的時候,葉青青走進屋來,把食盒放於桌上。

“這是給褚大哥的飯,你別偷吃。”

他是那種無恥的人嗎。

喬鶴很有骨氣道:“你放心吧,想吃我就去你家要了。

葉青青:“……”

拿起勺子,把鍋裏的米,撈到碗中,再端上桌,見她還沒離開。

真奇怪啊,她要幹什麽?

“你是不是想喝粥啊,沒事,你想喝就喝,等褚雲發現,我只說是我一人吃了。”

葉青青肯定不是饞他那口半生不熟的米粥。

半晌,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她瞪著喬鶴,喬鶴脖子一縮,抱住自己,“先說好,打人不打臉,雖然我什麽也沒做,但你們女人從來不講道理。”

葉青青看他又慫又賤的模樣,口裏的話愈加吐不出,磨了半天,哼哼道:“那天,罵你的事,對不起了,不過——”

她含糊的口氣,頓時淩厲起來,“什麽叫女人不講道理,難道不是因為你這人惡行累累,才會讓人討厭。”

喬鶴從桌上的竹筒抽出一雙筷子,咧嘴一笑,模仿當日葉青青罵人的語氣,尖聲尖氣道:“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麽自以為是,都這麽惡心下流,一張嘴只會吐下三濫的——哎我去!”

話沒說完,惱羞成怒的葉青青擡起腳,狠狠踹上喬鶴屁股下的長凳,只聽哐當一聲,喬鶴連人帶凳子,一塊翻到桌子下面。

見他四仰八叉的慘樣,慍怒的葉青青,頓時噗嗤笑出聲。

誰能一下子被踹倒在地不生氣。

但看見葉青青眉開眼笑的樣子,喬鶴把火憋了回去,長嘆一口氣,認命地從桌下面爬了出來。

“好了好了,你不生氣,咱倆皆大歡喜。”

喬鶴也跟著笑起來。

葉青青踹了他一腳後,反而沒有拘謹提防的態度,大大方方坐到他對面,打開食盒,端出一盤臘肉炒菜,推到他面前。

“餵,你吃吧,讀書人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其實你現在挺可憐的,家裏人都死了,自己沒地方住,連飯都吃不上,身體又差……”

……大妹子,你不說,我是真不知道自己這麽可憐。

喬鶴覺得面前這碗黃澄澄的米粥,發澀發酸發苦。

“哎,你今天怎麽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他也不是憑口一說,認真想想,其實可以猜出發生了什麽事,突然從上工的地方跑回來,要麽是受到職場霸淩,要麽是職場騷擾,結合前幾天大罵男人下流,多半是後者。

一說到這個,葉青青的神色又變得低落煩悶,胡亂攪著碗裏的粥飯,她也想把煩躁的事通通說出來,可是娘和褚大娘死後,身邊就沒有親近的人願意聽她說話。

喬鶴……喬鶴以前是個混蛋,是她最厭惡的人,雖然他現在沒那麽囂張可恨,但二人也沒有交情,還是算了吧。

“沒什麽事,就是心情不好,不要問了,趁褚大哥沒回來,快喝你的粥吧。”

喬鶴端起碗,慢慢悠悠吸了一口米粥,“你不說,我也能算到,上工的地方,遇到色狼,占你便宜,你沒辦法,就跑回家啦。”

“你怎麽知道?”葉青青杏眼圓瞪。

“我喝的稀粥,是進肚子,又不是進腦子,看你又哭又罵,連繡坊也不去了,猜也能猜到。”

葉青青在鎮上的繡坊工作,早出晚歸,還沒有休息日。

就一古代版的牛馬打工人。

既然喬鶴替她說了出來,葉青青也不用藏著掖著,索性痛痛快快說了出來。

她所在的繡坊,是鎮上最好的一家,給周邊的花樓和大戶人家提供各種流行繡品,生意很紅火。

最近這繡坊的老板,又在臨鎮開了一家。

這幾個月,老板在新店老店來回跑,實在忙不過來,就請他的表弟前來照看老店,待他穩定好那邊的生意,再兼顧這一邊。

這老板的表弟叫劉永安,是個好色之徒,繡坊中三十多名繡娘,有姿色的,都被他占過便宜,為了這份上等的活計,大家默默忍了下了。

只有葉青青,忍過一次後,沒想到這劉永安,變本加厲,對她從言語調戲變成動手動腳,她不能再忍,與他大吵一架,罷工跑回家中。

村中女子不分耕地,葉青青若是沒了繡娘這份工作,等待她的只有一條出路——找個男子嫁了。

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回繡坊工作,劉永安把她的回來視為屈服,白日裏公然吃她豆腐,嘴中吐出下流的話語,並言語威脅她,要使她委身於他,又把她的繡活分給別人,工錢照拿,使得那些繡娘心中不平,孤立了葉青青。

葉青青在繡坊度日如年,終於到了爆發的邊緣,在那劉永安偷摸她後腰時,一巴掌甩過去,打得此人原地轉了三圈,不等此人反應過來,葉青青跑出繡坊,決心再也不去了。

葉青青說完後,猶覺得這一巴掌不夠解氣,恨恨地錘了兩下桌子,震得陶碗中的米粥飛濺出來。

“早知道就該多扇幾巴掌,扇成豬頭,扇的他再也不敢調戲女子。”

無論哪種世道,都不缺下流的色狼,喬鶴扶了扶碗,道:“那你以後怎麽辦?”

葉青青垂下眼,強裝無所謂道:“我可以去其他繡坊。”

“可你剛剛說這是鎮上最大的一家,這家不能去,其它家繡坊,還敢收你嗎?”

聽她剛才所說,那老板的表弟劉永安並不是個寬宏大量的人。

“老板人還是不錯的,不會這樣不明事理。”葉青青喃喃道。

“那你老板現在也不在這啊,而且一個是表弟,一個是小繡娘,他會選誰,不言而喻嘛。”

那老板表弟在繡坊一天,葉青青就別想在鎮上接到其他繡坊的活計。

“大不了,我去臨鎮找。”

“你家不要了。”

“不然怎麽辦,我也不能回那家繡坊啊。”

“怎麽不能,要是那表弟不在了,你就可以回去了唄。”

“他為什麽不在?”

喬鶴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對付黑心肝的惡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這是他用小命得出的不可撼動的真理。

“你附耳過來,我跟你說……”

“幹什麽,神神秘秘?”

做壞事,當然不能大聲密謀。

“過來啊,難道你甘願就這麽放過劉永安!”

葉青青猶豫片刻,身體往前傾了傾。

“……”

等喬鶴悄咪咪說完,葉青青臉色微妙,磕巴道:“這樣……不好吧,”腦海中閃出那張油膩的肥臉、貪婪的眼睛、下流的動作,她神情慢慢從躊躇轉為認真,“話說回來,那也是他活該。”

兩人對視一眼,一拍即合。

門口傳來推門聲,那兩扇上年紀的門扉,輕輕一推,就嘎吱嘎吱叫喚起來。

壞了,不會是褚雲這廝回來了吧!

抱著米粥的喬鶴 ,還沒來得及銷毀罪證,飛撇一眼竈臺,對葉青青低聲快語道:“我幫你的忙,你也幫我的忙,想辦法把粥解決了,一點蛛絲馬跡也不要讓褚雲發現。”

說完,也不管葉青青答不答應,轉身跑到院子裏。

果然是褚雲回來了。

而且手中提了好些東西,右手提著一串藥包,左手則是竹編的籠子,裏面有幾只小雞崽,懷中還有包好的紙墨筆硯和一袋大米。

喬鶴看著如此多的東西,楞了一下,好奇道:“你哪來的錢啊?”

明明後屋的銀子,沒有被動過。

褚雲並打算回答這個問題,把藥包扔給他,雞籠放到雞圈裏,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看起來天真無害,少年心性。

“好好養著,這些雞可以下蛋,也可以殺了吃。”

將手中其他東西放在幹凈的地面,他蹲下身,放開竹籠中的小雞崽,黃毛小雞一只只跑了出來,陌生的環境,讓它們畏畏縮縮,全都擠到雞圈的角落處,嘰嘰喳喳,推推搡搡。

“啊?”喬鶴真摸不透這人,昨夜扮鬼把他嚇病,今日又買一群小雞,是讓他補身體?

因為心虛,喬鶴神色不自在地走到褚雲身旁。

這一群小雞崽,巴掌大小,得養到何年何月啊。

“你怎麽不買些現在就能吃的雞回來?”

褚雲扭過臉,目光向上,看著他,笑瞇瞇道:“有個盼頭,你一時半會便死不了。”

哎呀,就算他說話不中聽,喬鶴也覺得挺開心,他其實很容易滿足,一點點好意,就足夠回味許久。

“這麽多雞,拿什麽養呢?”

褚雲胳膊撐在膝蓋上,支著臉,想了想,漆黑眸子蕩出一絲笑意,“明日我去買些黍米來,對了,家裏還有些米種,來年可以播撒……”

提起放在櫃子裏的糧種,喬鶴心下一抖,連聲道:“那太麻煩了,哈哈哈……我們可以放養,叫它們自己覓食去。”

褚雲長手一伸,倒提過一只小雞,在指尖下微微晃動,那小雞嘰嘰叫了起來,他惡作劇得逞般勾起唇角,對喬鶴道:“好啊,不過這樣小,容易被村裏的貓捉去吃了,要麻煩你出去看護著。”

反正閑來也無事,喬鶴道:“沒問題,看個雞,那不是簡簡單單,唉,就怕到時候,舍不得吃掉——”

“褚大哥,你回來啦!”

喬鶴話沒說完,葉青青從屋中跑了出來,對褚雲說話的同時,向他飛快眨了一下眼——一切搞定。

喬鶴籲了一口氣。

褚雲緩緩站起身,目光閃過一剎奇異的光芒。

在他身旁的喬鶴,感受到針紮的寒氣,瞬間穿透全身,又在澄明蒼穹,耀目日光下,驟然消散,仿佛是極短的錯覺。

“青青,你為何在這?”褚雲臉上露出長兄般柔和笑容。

“哦哦,我來給你送飯,中午嘛,你一定又忘了吃飯的時間!”葉青青說著,一步一步跳下臺階,來到兩人面前,眸底溜過一絲心虛,笑容愈加誇張。

“我已經吃過了。”褚雲似乎不做懷疑。

“啊,買這麽多東西,是去鎮上了嗎,在鎮上吃的?”

褚雲緩緩道:“對,忘了帶你喜歡的醬餅,明天會記得。”

葉青青開心了一瞬,又很快低落下去,“褚大哥,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白日在家?”

褚雲從善如流道:“為什麽?”

旁觀二人打情罵俏的喬鶴,暗暗搖頭,兄弟,零分!這回答,零分!

果然,葉青青目光幽怨地瞪他一眼,側過身子,做不理人狀。

“你吃飯了嗎?”褚雲忽然放柔語聲,笑意吟吟問。

想褚大哥與她一起吃飯,葉青青別扭道: “沒有。”

“是嗎?”褚雲目光淡淡地在喬鶴嘴邊掃過,繼而轉到葉青青的唇角。

這一意味不明的視線,讓喬鶴背脊炸起一層白毛,目光哆哆嗦嗦溜到葉青青臉上,看見她嘴巴邊沾了好幾粒黃米。

再摸摸自己的嘴巴,粉潤的指尖多了一粒黃色事物。

這下死嘍,喬鶴已經在腦海給自己放喪樂了,敲敲打打,踢裏哐啷,這就叫以樂景襯哀情吧。

葉青青瞥見喬鶴如喪考妣的神色,而褚雲偏過腦袋,黑瞳幽幽,似在等她一個合理的說法。

在褚雲看不見的角度,喬鶴垂死掙紮,指了指嘴唇。

糟了,時間倉促,她光顧著喝粥,卻忘了擦幹凈嘴巴,葉青青背過臉,眉目扭曲一番,再轉過頭,面對褚雲時,又是很有理,很有氣勢的表情。

“我騙你怎麽了!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飯,一直等不到,餓死了,才把飯吃掉了,你不來,我把飯分給喬鶴很合理吧!你在意我和誰吃飯嗎?你在意我為什麽不上工嗎?你在意過我嗎!”

沒想到葉青青假戲真做,越說越動情,最後一句落下,眼眶隱隱閃出淚花。

“青青——”褚雲想適當安慰一兩句。

不等他說,葉青青一跺腳,扭過身,飛奔出去。

兩家離得太近,吵架都像過家家,喬鶴目送葉青青跑到自己院子。

“這都不追?”喬鶴咂舌。

褚雲轉回身,視線游移到雞圈中小心翼翼刨土的小雞,漫不經心問:“你剛才說什麽?”

喬鶴恨其不爭:“這都不追啊,去追啊,你看青青,多善良可愛一小姑娘!”

“不對——”他微微偏頭,漆黑的瞳孔,溶進背光的暗影裏,語氣輕巧上揚,“再上一句。”

再上一句?那要追溯到葉青青出來前,被打斷的那句話。

喬鶴略一回想,道:“雞養得太久,舍不得吃掉?”

褚雲懶洋洋笑起來,斑駁日光落在雪白的臉上,晃眼又艷麗。

“怎麽會,自己養大的,吃起來,才更有滋味啊。”

後一句故意放緩放輕,簡直是殺人狂魔般殘酷口吻。

要不是青天白日,喬鶴已經嚇得跪倒在地,顫抖著喊救命了。

心聲!

金手指!

你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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