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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Day 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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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Day 0 (日)

晨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黃色的線。莊橋睜開眼,意識回籠的瞬間,不自覺地往身旁望去。

枕畔是空的。

歸梵已經不在了。

他盯著平整的枕頭看了一會兒,像無數個早晨一樣,起身,洗漱,仔細地刮了胡子,甚至用了給同學當伴郎時買的須後水。

裴啟思不在,早餐又恢覆了原狀。他把果蔬麥片拆開,沖入熱水。麥片和水果幹迅速膨脹,發出甜膩的人工香精氣味。

他坐在餐桌前,往嘴裏送了一口。

還沒來得及咀嚼,一粒獼猴桃幹滑到喉嚨口,像是流水中撞上彎道的浮木,卡住了。

氣管被堵塞,他猛地咳嗽起來,臉迅速漲紅。他下意識地握住自己的喉嚨,嗆咳出來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仰起頭,望向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心臟劇烈跳動。

原來就是這樣嗎?這就是他的終結?

念頭還沒轉完,他咽了下口水。

水果幹滑進了胃裏。

……好吧,這麽小的顆粒,連倉鼠都嗆不死。

他吃完剩下的麥片,走出家門。陽光晴好,行人匆匆,世界運轉如常,沒有人註意到一個即將死去的靈魂。

今天是物理學院的博士畢業典禮。他踏入校園,穿過一條窄道,往對面的院系大樓走去。

忽然,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拐角處竄出,直直地朝著他沖過來。車頭黑洞洞的進氣格柵,像一張巨口,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原來就是這樣嗎?這就是他的終結?

就在車頭就要撞上莊橋的膝蓋時,吱呀一聲,車子停住了。

校園限速30碼,停的就是快。

司機驚恐地從車窗探出腦袋,問莊橋有沒有事,莊橋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院系大樓是有年頭的老建築,除了電梯,還有裝在樓外的旋轉樓梯,電梯前等的人太多,莊橋就從樓梯上去了。

走到三樓,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抱著厚重資料的學生從他身邊猛沖過去,手肘推了他一把。

莊橋被撞到樓梯外側的護欄上,視野像鏡頭一樣猛烈晃動,近十米高的、令人眩暈的樓梯井映入眼簾。

原來就是這樣嗎?這就是他的終結?

然後,身體被堅硬冰冷的東西抵住了。

他低頭一看,護欄修得很高,幾乎到他胸口。

那個撞了他的學生連聲道歉,莊橋擺了擺手,讓他趕緊去忙。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個上午平靜地過去了。直到他處理完積壓的數據,準備去參加畢業典禮時,預想中的“終結”依然沒有降臨。

怎麽回事?他不是今天就要死嗎?

他揉了揉眉心,強行甩開腦海中死亡倒計時的念頭,關上辦公室的門。樓下禮堂隱約傳來樂曲聲,典禮馬上要開始了。

走到樓梯口,一個瘦高的男生低著頭快步走出來,與莊橋擦肩而過。

那張臉有點熟悉,過了一會兒,莊橋想起來了,是陳默,他某節課的學生。

他在開題答辯時見過陳默,但在畢業生名冊裏沒看到這個名字。

莊橋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望向對方的背影。

一種奇怪且冰冷的預感冒了出來。因為在擦肩而過的一剎那,陳默的眼睛只有一種決絕的陰沈。

他是從哪裏過來的?這邊走廊的盡頭是舊檔案室,並沒有實驗室和教室,也不是去禮堂的路。

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莊橋。他鬼使神差地走向存檔室。

這裏存放著之前的期末試卷,為了防備有學生提出異議,重啟閱卷,在一個畢業周期之內,都保留在這裏。

不過,提出異議的情況很罕見,這裏平時少有人來。

莊橋作為出題組的成員,自然有鑰匙,他打開門,閃身走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頭皮發麻,心臟幾乎停跳。

存檔室的墻邊放著一排銀色的鋼瓶——氫氣、甲烷。這種極度危險的高壓易燃氣體,通常被鎖在帶有報警裝置的氣瓶櫃裏,現在卻集中到了存檔室。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你怎麽在這裏?”

莊橋猛地回頭,陳默站在門邊,手裏拿著臺式機大小的設備。莊橋望了一眼,像是一個改裝過的、用絕緣膠帶層層纏繞的手持式多級高壓發生器。

陳默望向他的眼神裏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帶著厭棄的冷漠。

他反手關門,上鎖。

密閉空間,高壓氣瓶,點火源。

莊橋的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你想幹什麽?”

陳默的臉上是猙獰的平靜,他看了眼表,慢慢走過來:“快讓開,典禮要開始了。”

莊橋望了眼身後的氣瓶,大腦飛速計算。這些氣體如果與空氣混合,達到臨界比例,加以引爆,產生的爆燃波壓力足以粉碎樓板。

而這個房間的下面……

就是正在進行畢業典禮的禮堂。

一瞬間,莊橋驚駭到停止了呼吸。

“你……你要害死下面所有人?!”莊橋擋在了氣瓶和陳默之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陳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個學校欠我太多了,”陳默一步步朝他走過來,“我在這被折磨了五年……五年,被他辱罵,被他像狗一樣使喚。我的成果被他搶走、署名,我向院裏提出抗議,沒有人理會我,沒有人救我,我寫帖子,第二天就被刪了,還被他叫到辦公室指著鼻子威脅要退我的學……五年,我的精神垮了,最後他竟然連一張畢業證都不肯給我……”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肌肉時不時抽搐。莊橋皺了皺眉,他知道面前人的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你是說孫副院長?”

“不,不止是他。那些狗屁倒竈的領導,那群學位委員會的混蛋,他們都在下面,”陳默黯淡的眼睛裏閃過狂熱的光,“我要他們都死!”

“你冷靜一點!”莊橋試圖用理性壓制對方的瘋狂,“他們是混蛋,但下面還有很多學生,你的同學……”

“他們也該死!”陳默大笑一聲,聲音尖利刺耳,“我拿不到的東西,他們憑什麽能拿到?我痛苦的這幾年,他們有誰幫過我?有誰關心我?”

“你也想想你自己!”莊橋大聲說,“你不能因為別人的錯誤,就把自己變成殺人犯!”

“殺人犯又怎麽樣?”陳默大吼,“我是在為社會做貢獻!這麽多年,這麽不合理的制度,逼瘋了多少人?有誰下決心改了?我就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我要讓這件事像911一樣,幾十年之後還有人拿來警醒世人!我要倒逼改革!讓開!”

“你也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母!”

“我早就沒有父母了!”陳默的太陽穴暴起青筋,他盯著莊橋的臉,似乎想起了什麽,“看在那頓飯的面上,我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出門,馬上去外面的旋轉樓梯。”

“不,”莊橋死死咬著牙,寸步不讓,“這一次,我不能站在火場外面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撲了過去,想要奪走對方手中的武器。

陳默眼神一狠,按下了預充能按鈕。

手中的設備發出了耀眼的電光,雖然還沒達到擊穿空氣的長電弧模式,但高壓電流瞬間順著莊橋的胳膊竄了上去。

劇痛讓莊橋慘叫一聲,肌肉痙攣,倒在地上。

忽然,門上響起了劇烈的碰撞聲。一下一下,如同遙遠的鼓聲。

在一次次的沖擊中,門鎖逐漸松脫。

陳默見有人來了,臉色一變,朝氣瓶沖去,瘋狂地砸向氣瓶的減壓閥。

伴隨著輕微的嘶響,甲烷開始迅速彌漫。

他將手中的高壓發生器推到了最高檔。電容器充能的尖嘯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莊橋忍著手臂的麻痹,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想用身體堵住氣瓶的閥門。

“這是你自找的。”陳默雙眼赤紅,把電極對準莊橋的胸膛。

一道藍白色的閃電從電極間迸發。

在這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啊……

原來我就是這樣死的啊。

在這極緩慢的一瞬間,莊橋想到了很多事。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朋友,想起了未完成的課題,最終,思緒定格在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上。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伴隨著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甲烷的氣味逐漸消散。

莊橋猛地擡起頭,瞳孔因震驚而收縮。

熟悉的身影沖了過來,握住了陳默的手腕。

角力中,高壓發生器調轉方向,從陳默手上松脫。

然而,在設備脫手前,陳默按下了按鈕。

火花從電極間迸發,對準了面前人的胸口。

莊橋的瞳孔劇烈收縮。

天使會受傷嗎?天使會被人類的造物傷害嗎?

不,不會的,何況他不是能操控電流嗎?

電光穿過空氣,在接觸到歸梵胸膛的剎那,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發出沈悶的爆裂聲。

那是電流擊穿物體的聲音。

下一秒,莊橋手中的戒指爆發出劇烈的光亮,最終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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