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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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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雪山

晨光熹微,他們一路向南疾馳,地平線由平緩變為陡峭,最終,阿爾卑斯山脈巍峨的北麓映入眼簾。

他們將車停在山腳,在山下的小鎮住了一晚。第二天,歸梵選了一條登山步道,帶著莊橋開啟運動模式。

起初,莊橋還從從容容,悠悠閑閑,時不時指著野花問歸梵名字。隨著海拔升高,他逐漸變得脊背佝僂、神情蒼老。

看到路邊有一塊光滑的石頭,莊橋如獲至寶,扒在上面,擰開水壺灌了幾口,像條蜥蜴一樣不動了:“我腦子壞掉了,跟你一起爬山。”

歸梵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陽光:“你不是說你體力很好嗎?”

“經過昨天晚上,我今天還能跟著你徒步登山,這還不好?”

歸梵在一旁可惡地觀賞他,覺得他泛紅的臉頰和昨晚一樣有缺氧的征兆。

觀賞夠了,歸梵開口說:“如果走不動,我可以帶你飛上去。”

莊橋向他發出死亡射線:“你不早說?!”

“我以為你喜歡運動。”

莊橋朝他伸出手:“運動雖好,索道更妙。”

歸梵上前兩步,一只手臂環上了他的腰,將他往懷裏一帶。

下一秒,失重感驟然降臨。

莊橋只覺得一陣氣流將他帶離地面,大腦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耳邊就盈滿了呼嘯的北風。

這回連倒計時都不數了?!

歸梵環著他的後背,強勁的氣流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們像一道流星,劃過阿爾卑斯湛藍的天幕,落在觀景臺邊緣。

許久,莊橋這才敢睜開眼。

陽光下,冰川是純凈到刺眼的藍白色。雪坡像凝固的海浪,一直翻湧到視野的盡頭,與天際線融為一體。

冰川融水匯成溪流,在墨綠色的針葉林間閃爍著銀光,像雪山的血管,註入翡翠般的湖泊。

莊橋俯瞰著腳下的風景,被一種古老的、自然的召喚填滿。

然後——

“阿嚏!”

他打了兩個驚天動地的噴嚏,身體顫抖到像素模糊。

歸梵從背包裏抽出羽絨服,披在他肩上。

隨著體溫逐漸恢覆,莊橋的臉色也泛起了活人氣。他想牽住身邊人的手,指尖剛觸碰到歸梵的手背,立刻彈開了。

這死人像剛從冰窖裏挖出來!昨天晚上不是挺熱的嗎?難道他是個壁虎,隨著周圍氣溫的變化而變化?

莊橋嫌棄地望著他:“你們天使沒有發熱功能嗎?”

“有專門掌管火和熱的天使。” 歸梵說,“我只能發電。”

“那你還不如暖寶寶有用。”

歸梵拿出暖寶寶,貼在他身上。

莊橋把羽絨服裹得更緊了些,讓化學反應的熱量灌註全身。他望著呼出的熱氣在冰川間消散,問:“你怎麽忽然想起來爬山了?”

歸梵擡手指向天空:“你看。”

莊橋仰頭望去。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時,開始紛紛揚揚地飄落雪花。它們覆蓋在銀裝素裹的山巖和他們的肩上,整片山麓像一個倒扣的水晶球。

“一個地方通常只能看到一個季節的植物,但高山不一樣,”歸梵說,“山腳是闊葉林,山腰是針葉林,再高一點是草甸和灌木,峰頂是苔蘚。”

莊橋側過頭,看向他。雪花落在金色的睫毛上,映襯著青松色的瞳孔,在蒼茫雪山的背景下,如同寫意山水中的油畫。

他果然很適合雪景。

“走吧,”歸梵向他伸出手,“我們一起走過四季。”

他們沿著蜿蜒的山路下行,積雪越來越薄,刺骨的寒意也被濕潤的氣息所取代。

行至中途,莊橋眺望著山坳的一條潺潺溪流,神往地說:“我們晚上可以在那兒紮個帳篷,點個篝火,我老在電影裏看到用篝火烤魚,還沒嘗過什麽味道呢。”

歸梵自然說好。

“再配點酒就更完美了,”莊橋摸了摸行囊,“可惜沒有帶。你能變出……算了,估計不行。”

“我是故意不帶酒的,”歸梵說,“你喝酒喝得太頻繁了。”

“酒局上被逼著喝酒,和跟愛人開心地喝酒,感覺是不一樣的,”莊橋爭辯道,“何況我現在的酒量已經登峰造極,連宿醉的癥狀都沒有了。”

歸梵轉過頭,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他。

莊橋被這種眼神釘住,感覺有些莫名其妙:“幹什麽?”

“怎麽可能不會宿醉呢?”歸梵說,“是我讓同事幫你恢覆了而已。”

莊橋眨了眨眼。什麽?他這個酒中豪傑是誤會嗎?“每次都是?”

“每次都是,”歸梵說,“那位同事有治愈的權限。之前她也在人間做這個臨終關懷項目,所以方便過來幫忙。現在她的項目結束,她已經回天堂了,你再喝醉,可沒人來治。”

莊橋張了張嘴,悻悻地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好吧。”

過了一會兒,他又反應過來:“她回天堂了?就是說,任務對象去世,你們就會走?”

“準確地說,在去世前一天,我們就會走。”

這條規定,歸梵不確定是為了防備天使擾亂世界線,還是最後一天幹不滿,工時不好計算。

莊橋想了想,說:“那挺好的,這樣你就不用看著我走了。”

歸梵胸口一震,停下腳步,望向莊橋。

他的神態是那樣自然,他的語氣是那樣輕松,好像死亡如同太陽東升西落一樣平常。

這讓歸梵感到無比悲傷。

他們還牽著手,莊橋被拖後腿的人拉住了,只得停下。他奇怪地回過頭:“怎麽了?”

歸梵望著他:“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莊橋沒有做出明顯的反應,但他知道他在說什麽。

“很多壞人都活得很久,活得很幸福。你卻要這麽早就離開這個世界。這公平嗎?”

莊橋轉過頭,望著眼前巍峨的雪山:“要談起公平,那可就沒完沒了了。我得去問問非洲草原上餓死的孩子,問問在戰爭裏失去一切的難民,問問那些生來就殘疾的人……他們又該向誰去討要公平?”

歸梵忽然想起了生前最後幾個月,想起了滿街饑餓的游民和乞丐。

這世界從生命的起點到終點,處處都是不公。每個人的不公,放在這樣龐大的、荒謬的圖景裏,都算不了什麽,可對於個體而言,又是多麽沈重。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見到這個世界的神,我會問問祂,為什麽祂不能創造一個公平的世界,”莊橋收回落在蒼茫大地的目光,落在身邊的人身上,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不過,至少在今天晚上,至少在這一刻,我願意暫時原諒這一切。”

歸梵長久地註視著他,忽然一用力,把他拉到身前,低下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也帶著四季的氣息,起初是輕柔地拂過唇瓣,緊接著熱烈地深入,帶著一種要吞噬一切的渴望。在這灼熱的巔峰,吻又奇異地放緩,變得纏綿而悠長。

就在他沈浸其中時,失重感驟然傳來。

他睜開眼,驚恐地發現,他們不知什麽時候移動到了半空,正在急速下墜。

風聲在耳邊淒厲地尖嘯,下方的山谷正以可怕的速度放大。

這家夥……該不會吻得太投入,下意識地使用能力了吧?!

他嚇得魂飛魄散,求生本能讓他死死抱住歸梵。

歸梵對此似乎毫無察覺,他沒有停止下墜,也沒有停止這個吻。

在墜落中,他的手指插入莊橋的發間,吻變得更加用力、更加深入。

極致的恐懼和極致的感官刺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毀滅性的快感。

他無法呼吸,無法思考,死亡的冷寂是如此讓人沈淪,沈淪到底部,生命的熱烈驟然噴發。

就在莊橋真以為他們要粉身碎骨的剎那,下墜感倏地消失。

一股強大而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們。幾秒後,他們輕盈而平穩地落在了柔軟的山間草甸上。

歸梵終於松開了他。

莊橋深深地吸氣,腎上腺素還在瘋狂上湧。“你快要嚇死我了。”

歸梵聽著他顫抖的尾音。“抱歉,那以後不這麽做了。”

“誰說的,”莊橋瞪了他一眼,用手臂摟住他的脖子,“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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