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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Day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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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Day 65

莊橋在門口來回踱步。

昨天,母親在家坐了兩個小時,全程似有若無地望向隔壁的方向。

她不停說著家長裏短,莊橋也時刻附和著,但不知為何,這對話總有種懸浮的感覺,像是一層薄紗,誰都知道它遮蓋著什麽,但誰都沒有膽量掀開。

臨走時,母親望了眼隔壁的門,再次提起了相親的事。

莊橋說:“剛中了面上,近幾個月會很忙的。”

母親盯著他:“但你總會去的,是吧?”

這是一場兩個人的對話,莊橋卻無端覺得有第三個人在場。

半晌,他點了點頭。

母親走了,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到黎明,腦子裏一直在反芻母親的表情、語氣。

她看到了多少?大概是最後撫摸額頭的那一段吧,不然反應會比現在劇烈得多。

幸好,幸好。

他松了口氣,忽然意識到,他完全沒考慮過出櫃。或者說,他完全沒考慮過承擔出櫃的後果。

這是他長大、求學、工作的城市,他的同學、親人、朋友、學生、同事都在這裏,很難想象他跟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完全不透露一點風聲。

一想到這個消息在圈裏傳開,會造成什麽後果,他就打了個寒戰。

這種恐懼讓他睜眼到天明,直到上班時間,他才想起來,他完全沒有考慮過歸梵的立場。

他逃跑似的離開後,就再也沒有聯系對方。

手機上發條消息,似乎太隨便。他走到隔壁門前,擡起手,卻又放下了。

他該說什麽?他能說什麽?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轉身靠在墻壁瓷磚上。

接下來該怎麽辦?他們應該怎麽繼續相處?

他腦子裏轉著混沌的念頭,忽然一聲輕響,對面的門開了。

莊橋一驚,猛地擡起頭。

歸梵望向他,神情很平靜,仿佛昨天那場驚心動魄的雨從未落下。

莊橋像是被凍住了,堵在喉嚨口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歸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昨天著涼了嗎?”

莊橋楞了楞:“沒有。”

歸梵點了點頭,視線落在緩緩上升的電梯數字上。

這沈默很平常,卻讓莊橋心裏的慌亂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那個……昨天……”

“抱歉。”

莊橋眨了眨眼,望向他。

“給你帶來困擾了。”

“啊……”莊橋說,“這個……”

“我有點著急了,想快點得到你的回答,”歸梵說,“不過,答案跟我想的差不多。”

莊橋微微蹙起眉:“什麽?”

電梯門緩緩打開,歸梵走進去,幫他按著開門按鈕:“走吧,今天別錯過公交車了。”

一路上,莊橋盡力把心思放在項目的籌備上,然而歸梵的話總是冒出來,不合時宜地打斷他的思路。

歸梵到底是怎麽看待昨天的事的?

他們接下來怎麽相處?

窗戶紙已經捅破了,他們沒法裝作無事發生,回到原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關系。

但要是真的在一起……

莊橋回想起那個雨中的吻。熱烈、心動,又如此令人恐慌。

就在他對著屏幕上一行行預算數字神游天外時,辦公室的門響了。

他擡起頭,看到衛長遠倚在門框邊:“莊老師,恭喜中選啊。”

莊橋立刻恢覆了社交笑容:“謝謝,改天請大家吃飯。”

“行啊,”衛長遠說,“在那之前,我先請請你,替你慶祝一下,怎麽樣?”

“不用這麽客氣……”

“你才是客氣,”衛長遠說,“作為老朋友,這不是應該的嗎?正好我知道市裏一家餐館,就今天,怎麽樣?”

莊橋擺手推辭,兩人拉鋸了一番,莊橋此刻正需要轉移註意力,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晚上,衛長遠帶他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餐廳。一進門,莊橋心裏就咯噔一下。

典型的、一道菜只有指甲蓋大小、上菜慢得考驗耐心、侍酒師會搖晃半天醒酒器的那種地方。

完了。

這陣仗,這氛圍,這是要表白的節奏啊!

莊橋揉了揉太陽穴。這兩天是怎麽回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脆弱的神經可經不起折騰。

既然他要拒絕人家,今晚這頓飯必須他來買單。

服務生貼心地把小票留在桌上,他看了眼,覺得胸口中了一槍。

衛長遠以為他是嫌地方太高級,不自在:“放心,不會讓我破產的。來,為未來的莊教授幹杯!”

莊橋僵硬地跟他碰了碰杯。

衛長遠是社交高手,整頓飯談笑風生,聊著學校的趣聞,學術界的動態,偶爾恭維一下莊橋的科研能力,絕口不提私人感情。

莊橋有種劍懸在頭頂的感覺,惴惴不安,也沒品出米其林的味道來。

終於,主菜撤下,侍者送上甜點。氣氛到了該進入正題的時候。

衛長遠看向莊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莊橋,”他認真而鄭重,“有件事,我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跟你說。”

來了!

莊橋挺直脊背,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衛長遠鏡片後的目光期待又焦慮。“我馬上要申請青基了,”他說,“你能不能幫我改改本子?”

“對不起,我對你沒有……什麽?”

衛長遠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你知道,K大雖然也看重論文,但最硬的指標還是項目。沒有國自然的項目,想升職稱是不可能的。” 他攤了攤手,帶著無奈和自嘲,“我一直在國外讀書,對國內申請項目的規則真是兩眼一抹黑,要是你能幫我……”

莊橋望著他,半晌,開口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申請項目的事的?”

“入職第二天吧,”衛長遠說,“你一次就申上了青基,又一次就申到了面上,真厲害啊,簡直是天選縱向聖體。”

莊橋望了他一會兒,忽然釋然地笑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衛長遠在重逢第二天之後,態度就開始轉變,積極主動地親近自己,原來是為了縱向啊。

好本子是圈子裏寶貴的財產,通常只在導師門下、同門師兄弟或者關系極鐵的小圈子裏流傳。

像衛長遠這樣,一路在國外完成學業的海歸,在國內的學術根基幾乎是零。沒有嫡系的導師,沒有熟絡的同門,沒有盤根錯節的人脈關系網,申請縱向項目,就像衛長遠說的,兩眼一抹黑。

莊橋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巨大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那些他以為的暗示、好感,只是一個急於尋找項目突破口的的海歸博士,對一個手握“通關秘籍”的本土成功者,小心翼翼的接近罷了。

“行啊,”莊橋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響起,“我給你看看。以後申請縱向,如果還有什麽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問我。”

衛長遠綻放出真切的笑容。“那太好了,”他說,“以後還要請你多指教了。”

“都是朋友,這麽客氣幹什麽?”莊橋和他碰了碰杯,拿起精致的銀勺,挖了造型別致的甜點送進嘴裏,“對了,你們家公司,現在招機械專業的本科生嗎?我有個親戚,最近正在找工作。”

晚上回到家,莊橋躺在陽臺的藤椅裏。霓虹燈把天空映成了渾濁的暗紅色,看不見星星。他的思緒也像這片夜景一樣混沌。

裴啟思趿拉著拖鞋走過來,歪著腦袋,打量他的表情:“怎麽無精打采的?今天發生什麽事了嗎?”

莊橋嘖嘖兩聲,搖了搖頭:“你這個戀愛大師失手了,人家衛長遠壓根對我沒意思。”

裴啟思楞了一下,睜大眼睛:“什麽?他不喜歡你?”

莊橋把餐廳的事覆述了一遍。

裴啟思聽完,先是愕然,隨即惱怒起來:“那他為什麽一開始不說明白?搞這麽多讓人誤會的假動作?” 他氣呼呼地坐到旁邊,“這人口口聲聲說要跟你做朋友,有這麽做朋友的嗎?”

莊橋轉過頭,看著裴啟思義憤填膺的樣子,忍俊不禁:“哎呀,消消氣,這有什麽。”

裴啟思望著他:“你不生氣嗎?”

“為什麽要生氣?” 莊橋說,“他花心思跟我做朋友,投入時間、精力、金錢,最終是為了換取我的幫助,這是正當交換。”

裴啟思皺緊了眉頭:“可他跟你做朋友是有條件的。”

莊橋重新望向渾濁的夜空:“也不能把‘感情’的門檻拉得太高了。好像只有純粹的、無條件的付出,才配叫友情、愛情、親情。” 他頓了頓,“有條件的朋友也是朋友,有條件的愛人也是愛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在這個世界上掙紮,都活得很辛苦,誰能無條件地對另一個人好?他有條件地接近我,我也有條件地跟他相處唄。”

夜風吹過陽臺,帶來一絲涼意。裴啟思沒好氣地望著他:“既然你這麽想得開,為什麽還這麽失落?”

莊橋沈思片刻,說:“因為……在我以為他喜歡我的時候,在我猶豫是不是該選擇他的時候,我有種錯覺,好像我擁有了選擇的權力。”

裴啟思歪了歪腦袋,似乎不太明白。

莊橋嘆了口氣:“太可惜了,差一點點,就差那麽一點點……我就完成人生中第一次拒絕表白的壯舉了。我還從來沒有拒絕過別人呢。”

裴啟思眨了眨眼,歪頭想了想,連帶著椅子一點點挪動起來。

莊橋疑惑地望著他蠕動到自己對面。

裴啟思再度坐定,面朝莊橋,鄭重地說:“我喜歡你。”

莊橋高高地擡起眉毛。

“好了,”裴啟思說,“你拒絕我吧。”

莊橋楞了楞,隨即笑起來。他的目光掠過好友,飄向了對面陽臺。他知道,這個時間,歸梵通常會在那裏照料他的寶貝花草。

這個人說想得到一個答案,莊橋想,這答案或許已經出來了。

他沈吟片刻,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你是個非常好的人,你能夠喜歡我,我感到很榮幸。擁有一個人的喜歡,是一件難得的事情,感謝你能夠把這麽奢侈的東西交給我。”

裴啟思嚴肅地點點頭。

莊橋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繼續說:“但是……我是一個很膽小的人。我的家人不能接受我跟一個男人在一起,我工作的環境,也不能接受我做一個特立獨行的人。我珍視我的工作,也珍視我平靜的生活,我不想讓任何變數破壞它。所以……請允許我自私地拒絕你。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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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6 工作報告

我最近陷入了一個道德困境,我應該尊重某個人的選擇,但我又不喜歡他的選擇。我是應該支持他,還是應該發揮主觀能動性,讓事情變成我想要的樣子?

天使長批示:

我是你領導!還要我給你做戀愛咨詢?你給錢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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