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6章 Day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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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Day 71

莊橋盯著天花板,朝陽的光在眼前晃了晃,他捂住眼睛,眼底掛著兩團烏青。

歸梵昨天驟變的臉色還在反覆播放。

完了,關不上了。

不但關不上,而且睡不著。

他又拿出手機,點開那個沒動靜的頭像,打下

【昨天你為什麽……】

不不不,是不是太冒昧了?

【早上好啊,你今天有什麽安排……】

哎呀,萬一再沒反應,他怎麽往下說?

他敲了字又刪掉,一看屏幕左上角,一刻鐘過去了。

一句話都沒發出去。

他啪一下合上手機,狠狠地唾棄了自己一番。

沒出息!他有實驗要做,有課要上,有教改項目要申,職稱評審結果馬上要出來了,他居然像個青春期的孩子,天天盯著那個連手機都懶得帶的死鬼?

他深吸一口氣,一腳把那個死鬼從腦海裏踹了出去。

不就是個男人嗎?過往三十年都不在乎的東西,現在敢來擾亂他的生活?

他趾高氣揚地走出門,走進電梯,氣勢洶洶地按下1樓。

電梯門關閉前,一只手攔住了它。

莊橋擡起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霎那間,如同噴槍射出的彩紙屑,鋼琴聲、詠嘆調、錄音機裏的磁帶、樹蔭下的側臉,各種片段噴湧而出,在腦海裏手拉著手,載歌載舞。

他摸了摸臉,熱氣騰騰;撫上胸口,心臟狂跳。

心裏的小人啐了一口。

沒用的完蛋玩意兒!

歸梵站在他身旁,一如既往地神色平靜。不知為什麽,這神情讓莊橋牙根發癢。

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竭力保持一股“我很忙,別理我”的氣場。

歸梵似乎接收到了這個信號,果真沒有理他。他心裏的火越燒越旺。

恰在此時,手機響了起來。莊橋惡狠狠地點了接通按鈕。

衛長遠的聲音響起來:“在忙嗎?”

“沒有,什麽事?”

“學校西門邊上新開了家港式餐廳,聽說很不錯,中午有空嗎?請你嘗嘗?”

莊橋沈默片刻,瞥一眼旁邊的歸梵:“行啊。”

衛長遠似乎沒料到這麽順利,熱情洋溢地敲定了時間。掛了電話,莊橋卻沒把手機放下,仍然貼在耳邊:“晚上要不去喝一杯?好,那就去你家,正好嘗嘗你收藏的紅酒。”

他掛掉電話,轉身望著歸梵,揚起一個社交笑容。“不巧,”他遺憾地說,“今天晚上有約了,德語課就暫時往後推一推吧。”

歸梵望了他一眼,沒什麽反應:“好。”

莊橋放下手機,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了上來。

他仔細觀察對方的表情,然而無論怎麽看,仍然是那副淡漠的樣子,好像世界的萬事萬物,尤其是眼前這個人,都與他無關。

電梯到了,歸梵沒再看他,擡腳走出去。

他跟在歸梵後面跨出電梯,滿是不甘和落寞。

“真好啊,正覺得食堂吃膩了,就有人請客,”他狀似隨意地問歸梵,“你呢?午飯怎麽解決?”

歸梵腳步未停:“行政樓電路檢修,估計要拖到下午,午飯沒時間吃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回歸到慣常的沈默。莊橋攥著手機,沒再試圖開口。

新開的茶餐廳名不虛傳。莊橋的咀嚼卻有些機械。

衛長遠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還在擔心評副高的事?放心,以你的實力,肯定沒問題。”

莊橋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借你吉言。”

“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衛長遠問,“打算怎麽過?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廳,要不我請你……”

“不用不用,”莊橋說,“我生日一般就吃碗面。”

“別客氣,都是朋友嘛。”

“真不用,”莊橋笑了笑,“心意我領了。”

因為是朋友,結賬時,莊橋對AA的態度非常堅決。

走出餐廳,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莊橋和衛長遠道了別,走到路口,腳步一頓,又折返餐廳。

幾分鐘後,他拎著一個紙袋出來,裏面裝著點心——剛才他覺得特別好吃的幾樣。

他來到行政樓門口,遠遠就看到歸梵站在一架絕緣梯上,上半身探進天花板的檢修口裏,手臂伸在裏面忙碌著。

莊橋拎著紙袋走過去,周圍聲音嘈雜,但歸梵像是察覺到什麽,低頭望向他。

“還沒完工?”

“線纜老化比預想的嚴重。”

莊橋晃了晃手裏的袋子,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剛在西門外面的餐廳買的,這家點心很不錯。你不是沒空吃午飯嗎?忙完了可以墊墊肚子。”

歸梵看著他,沈默了幾秒,接過了紙袋:“謝謝。其實你不用費心想著我的。”

“我這不是剛好路過……”莊橋覺得這理由太牽強,止住了話頭。

歸梵望了眼檢修口:“要抓緊完工。”

莊橋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像只迷了路的倉鼠。最終,他只得自己找機會退場:“那你忙吧。”

下午,莊橋在錯綜覆雜的管線、激光器和探測器之間忙碌了大半天,走出實驗室時,酸痛從後腰蔓延到肩膀。

他按了按脖子,打算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在前往行政樓的路上了。

心裏的小人又啐了一聲,然而腳步沒停。

他轉過拐角,檢修點就在前面。絕緣梯已經消失了。

完工了嗎?

莊橋正左顧右盼地找人,一個工人走了出來,手裏拎著一個紙袋,印著茶餐廳的logo。

那袋子的封口膠還貼著,跟莊橋送來時一樣鼓囊囊的,顯然是沒有動過。

莊橋頓了頓,望著那袋被轉手的點心,轉身離開,動作快得有些倉皇。

他突然覺得,他之前想錯了。

說到底,歸梵說過喜歡他嗎?並沒有,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推測。

他從來沒有真正觸碰到他的內心世界,也從來沒有靠近過他。

說到底,他到底了解歸梵什麽呢?他對他的過去、喜好、家庭一無所知,甚至連這個人來自哪裏都不知道。

莊橋忽然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

他們之間的聯系其實很脆弱,他只知道歸梵的微信號,就這個,還是他強制要求對方加的,對方隨時可以拋棄不用。

如果有一天,對方決定離開,這茫茫世界,他竟找不到一個可以與他產生聯結的地方。

莊橋有些發悶。

他回到實驗室,對著冰冷的儀器和跳動的數據,試圖用工作驅散心頭的煩悶。然而,那些被他強行按下去的疑問,像水壺蓋下的蒸汽,聚集、膨脹。

晚上,歸梵聽到了敲門聲。開門一看,莊橋抱著一瓶酒,靠在門邊。

歸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掃過他手裏的酒瓶:“你不是說要去別人家喝酒嗎?”

莊橋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歸梵,忽然伸出手,用力推了他一下:“就是因為這些話,我才會誤會啊。”

歸梵望著他,眼中不知轉動著什麽情緒,然後,歸梵伸出手,握住瓶口,把酒瓶從他手中抽了出來:“你怎麽總是在喝酒?”

莊橋沒有回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仍然像記憶中的一樣,一片冰涼。“今天想跟你喝。”

歸梵和他對視片刻,轉過身,走進客廳:“坐吧。”

歸梵拿出兩個杯子,把酒瓶放在茶幾上。莊橋倒了滿滿兩杯,澄澈的液體在杯子裏晃蕩,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歸梵面前。

“你知道酒的好處在哪裏嗎?”莊橋說,“喝完之後,說任何話都變得合理了。”

他仰頭灌了自己一大口,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在過去五年,他越來越熟悉這種感覺。

“我忽然發現,”莊橋擡頭望著他,“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歸梵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杯酒上,然後,他端起,仰頭,空杯。辛辣的酒液似乎對他毫無影響。

“我也不是想要打聽你的隱私,”莊橋說,“但是……總有些事是能說的吧?你看,我不知道你家裏有什麽人,你在哪上的學,你做過什麽工作……”

歸梵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再次沈默地伸出手,拿起莊橋給他倒的第二杯酒,一飲而盡。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說,“提它也沒有意義。”

“那……你喜歡吃什麽?喜歡什麽音樂?平常空閑的時候會做什麽事?”

歸梵頓了頓,說:“我沒什麽喜好。”

莊橋咬了咬嘴唇。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這並非答案,只是對方不想告知罷了。“那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他望著對方,沒來由地恐慌起來,“你會離開嗎?”

然而,交談到這裏就結束了。無論莊橋怎麽問,歸梵都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端起酒杯,毫不猶豫地喝幹,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烈酒像白開水一樣被他灌下去,他的嘴唇始終緊閉著。

莊橋說要找他喝酒,他就真的只是陪他喝酒。

莊橋問得口幹舌燥,心力交瘁。一瓶酒幾乎見底,大半進了歸梵的肚子。他什麽答案都沒得到,只得到了滿屋濃得化不開的酒氣。

挫敗感噬咬著他。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感覺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對方在周圍豎起了高墻,嚴絲合縫,堅不可摧,任他怎麽撞也撞不進去。

所有的失落、委屈、質問,都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得幹幹凈凈,只剩下空洞和疲憊。

酒精的後勁終於猛烈地反撲上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

莊橋低下頭,嘆了口氣,像是認輸似的。“算了,”他說,“我放棄了。”

歸梵此時才轉過頭,從莊橋進門開始,第一次望向他。

“我有一大堆事要做,工作,生活,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實在沒精力去應付其他事了。”

這幾天他滿腦子轉著歸梵,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讓他心力交瘁。

他的人情往來已經夠多、夠累了,分不出餘力去和不想交流的人交流,更何況那人還讓他如此在意。

他站起身,微微晃了晃,歸梵伸手想去扶他,卻被他推開了。

“我覺得我們還是少見面比較好,”莊橋說,“德語課的事,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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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0 工作報告:

任務對象有些憂郁,我也是。

天使長批示:

這……我又不是你的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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