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機會 分派人手，蟲病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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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機會 分派人手，蟲病詔令
案桌旁擺著一壇開得正盛的山茶，宮人們知道陛下喜愛，都養護得很仔細，花朵盛開得不留餘力，仿佛要將熱情都一次性釋放了。
這樣精心養著的花，放在外面寒風中，不知還能否存活。
她其實沒那麽喜歡山茶，嚴格來說，她不偏愛某種花草，不過偶爾借它們的幌子辦成點事而已。
而這個傳言，最開始傳出去的時候，她也沒阻攔，下面人要討好她，也沒必要阻攔。畢竟，真的滴水不漏，讓人不能揣摩到一點喜好的同時，除了會增添威壓，也會讓人害怕和時刻警惕。
她擡眸看向侍立在一旁，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的內侍，好喜好像總是能保持這個狀態，直到自己開口了，他才又掙脫呆滯重回人間。
這個喜愛山茶的傳言，也是由他的口中傳出去的，作為女帝身邊少有的得臉的內侍，他對冼行璋的一言一行都無比上心，是以有時他比女帝更先發現對方的習慣和喜好。
有膽量，又不會過分拿主意，很機敏，還能穩得住氣，很好的人選啊。
雖然是內監，但是若不特意點明，怕也無人能看出。他的機靈剛好與禁軍互補，況且，好喜的忠誠可信，內侍的身份也可控。
考試正式開始的第二天，好喜與百位禁軍打散潛入武陵郡中。
喬裝成客商的好喜描黑了面容輪廓，顯得像是經常四處走商的老手，一雙圓眼又顯得可親，讓他打探消息時省下不少時間。
跟在他身邊的有一位禁軍五品校尉，是從城門校尉中提拔上去的，齊孟的族親，做事果決狠厲，在好喜身邊負責保護他。
武陵郡零陽縣，王氏祖地。
這裏離南都算不遠，畢竟武陵郡和江陵郡本就相鄰，但王氏積威甚重，在零陽一帶，王氏之於百姓，就如帝王之於南都，實實在在的土皇帝。
距離如此之短的境地，王氏卻一手遮天，讓零陽人先知王後知冼，狼子野心，實在可恨。
好喜坐在縣城中唯一的花樓廂房裏，身後是幾名樂妓演奏著小調，身邊的青妓正順著他的話，把王氏在零陽的無上權力細細道來。
桌上擺著數道珍饈，連酒杯裏裝著的都是北方有名的和樂酒，這酒由周朝蕭家所產，南方少好酒，和樂酒算得上是極名貴的。
正因為好喜點花茶時能一口氣點上這一桌，一桌足以抵一戶平頭百姓家一年的花銷，鴇娘才能熱情地送來最好的青妓。
青妓都是年輕一批裏最有才情的，一般都賣藝不賣身，陪達官貴人賞花談月，陪學子舉人吟詩作對，價格高昂不外如是。
青妓應付的有錢人多了，外面的天地也能說上一二，好喜身旁的青妓雅玨顯然是個中翹楚，她也不管貴人聊的是什麽，只管順著他說就說，談笑間哄得客人續了不少酒茶。
同坐在廂房裏的齊儔不比好喜做了準備，他沒進過花樓，剛開始聽到點花茶，還因為是真的要點茶，惹得樓裏人發笑，後來就不敢再輕易開口了。
好喜雖也不曾來過，但有錢能使鬼推磨，他花了錢打聽學習了一番，看上去倒是顯得有模有樣，頗為嫻熟。
兩人進出再出來，身上的銅錢已經全數消失。
齊儔兩條眉毛扭成毛毛蟲，摸著胸口空蕩蕩的錢袋，深感花樓不是什麽好地方。
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地往旅店走，好喜有些醉酒，但神識清明，心情也不錯，這個青妓知道的不多，但王氏一個龐大的家族，人一多蠢材就多，不少蠢材成日裏不加修飾地作威作福，給夠百姓印象。
知道哪裏有鹽井，哪裏的商鋪是王氏的，哪裏的土地被圈起來，這些就夠他們查了。
冬至一到，考試院大門打開，考了七日的學子一並湧出，只等榜貼出，上榜之人再等十日後的殿試即可，其餘人，只能“空將淚見花”了。
但引起南朝百姓註意的，科舉結束還是其次。
與冬至日的休假歡慶一同發布的還有新帝詔令。
都城內大街小巷皆站著位衙役，負責宣讀陛下詔令，只見他們指著前些日子新修的公布欄，上面新貼的公告，一字一句大聲讀出。
“陛下聞民間多蟲病，或為蛔，或為絳，食人精血使其生疹，抑或令童不長得癲癇。陛下甚憫，令禦醫並天下醫者共研治病良方，已得數法，效驗頗佳。今將其方廣布州郡縣，凡有疾者，可往醫坊尋藥，或詢游方醫者，官府助其成。”
“另，著各地官吏，曉諭百姓：一、勿飲生水，勿食生膾；二、若有腹痛消瘦者，速速就醫，勿信巫覡妄言。”
“朕願天下孩童，皆得康健；黎庶之家，再無此患。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衙役停下，臺下站著的百姓皆靜默，良久，才有人小聲地哭泣，慢慢地，哭泣聲逐漸擴大。
百姓們不知什麽是人格，很多人甚至不認為自己的命是值錢的，是可貴的，貴人們說他們是低賤之人，所以再多的苦痛成了習以為常，再苦的日子成了不痛不癢。
可怎麽會不痛，即便是天天患病的人，也會因病而痛啊。
南朝多江河，也多湖澤，水蠱和蟲病是流傳最久也最廣的病，百姓不是不害怕，水蠱最毒，但不及蟲病傳的人多。
蟲病，十人裏就有七八人會得，誰也不知道怎麽去防，只得隨波逐流。
貴人們得的少，於是他們也只能相信這是低賤的病，是命中註定的事情，誰敢怨天尤人。
可現在，他們的新帝，這位從未謀面的陛下，不僅一次次地廣施恩德減免賦稅，又加恩科舉，現在還費心為他們研制出治蟲病的藥方，讓人如何能不感激。
這淚水，哭的不只是苦盡甘來，也不只是感恩，更多的，是陛下把他們放在眼裏，真真切切地，沒有像貴人們一樣，認為他們是不值錢的玩意兒。
詔令和藥方被送往南朝各郡縣，一時間，各地百姓對這位新帝都不由得產生好感，自發地擁護起來。
治病的藥材很常見，花不上幾個錢，即便是真拿不出來，那也無妨。
朝廷設立的醫坊在南都及周圍率先建立起來，醫坊暫且只收治蟲病患者，得病嚴重的醫藥免費，只配藥的真交不了藥費，醫者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了。
正巧學子們此時都空閑下來，女帝此舉一出，簡直是撓到他們最瘙癢處，各個都按耐不住地提起筆，讚美的文章詩句不要錢地吐出。
這其中多少人是為了拍馬屁，多少人是真的讚嘆，就不得而知了。
此舉經過司計尚書臺擬發，是以尋英比其他朝臣知道的早一點。
女帝此前從未有說過要做這樣一件事，是以，在知曉女帝竟然能做出如此功績時連尋英都恍惚了一瞬。
前有減免賦稅、加恩科舉，這些還算是部分人所受益，畢竟地方上能不能真的減免賦稅還是看當地官員，科舉也只是學子之間的大事。
可治蟲病就不一樣了，這是南朝至少一多半的人都有的頑疾。
況且女帝多設醫坊，是鐵了心要把此恩推行至平民百姓。
如此一來，她所得民望只怕是比先帝碌碌一生還要高。
尋英合上奏令，交給下屬。
她要做便做，反正到頭來也是與世家博弈。
何況，此事確實善舉，他倒是難得高看了女帝一眼。
豫章郡廬陵縣。
京都傳來的消息很快，康源清早就去了糧倉做工，這裏最近缺人手，他阿父身體不好，阿母求了許多關系才得讓他進去幹活。
最近幾年收成不好，稅賦也高，尤其是貴人們，越來越不把他們當人看，冬季無農忙，他若不做工，就要去那什麽礦了。
進去礦裏的人，一年也回不來一次，雖說貴人會多給點錢，但是也讓人不安。
還有阿姐，阿姐去了上頭的宜春縣，貴人說她幹活麻利，給家裏賞了不少錢，雖然阿姐很久沒回來，但他和阿母一直把錢存著，等阿姐回來就給給阿姐買她喜歡的綢裙。
康源手腳麻利地幹活，身體上的累敵不過心裏的希望，他揚起抹期待的笑。
放下麻袋，康源稍微直起腰，休息片刻，轉頭便看到另一個搬貨的漢子。
這是王大哥，阿姐跟王大哥青梅竹馬，阿姐走後，王大哥雖不說，心裏還是掛念，成日裏往他們家裏送些吃的用的。
見人望過來一眼，憨直地笑了下，康源回個笑，他也等著阿姐的喜酒呢。
待到午時，衙役敲響梆子，這是休息的信號。
王大哥端著面碗，他力氣大，人也實誠肯下力氣，做工的機會多，家裏也寬裕些，見康源就兩個冷掉的粟團，他自然地把面撥一半到對方碗裏。
康源哪好意思，捧著碗推拒：“不用不用王大哥，我夠吃，我還不累哩。”
王大哥自顧自往他碗裏撥，對方這一聽就是謊話，他還小，做這樣的力氣活哪有不累的。
康源見狀，也只好紅著耳朵，埋頭吃起來。
遠處有官吏在走動，不一會兒又敲起鑼鼓。
康源與附近的人都圍了過去。
前來的官吏老爺他們沒見過，這些老爺身後還有幾個看著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郎君。
等見人來的不少了，衙役才按大人說的，為這些他平日裏瞧都不正眼瞧的下等人宣讀詔令。
“……鹹使聞之，咳咳。”衙役讀完，輕咳幾聲讓下面的人不要楞神，趕緊作出反應啊，真是的，沒見著有貴人來啊。
一點都不機靈。
康源知道他們頂上的天換了，卻也不甚在意。
這些事離他太遠太遠，他一輩子也摸不進京都，更見不著頭頂青天。
可青天怎麽，怎麽……
他做工時聽過官老爺跟衙役談天，說陛下年輕不經事，以後這南朝還不是看上頭那些大官；在下地侍弄麥子時，他也聽過鄰居們遮遮掩掩地議論，說陛下給他們減稅有什麽用，還不是看貴人的意思。
可陛下，陛下怎麽能在跟他差不多年歲的時候，為他們這種人撐起傘。
貴人們只會罵他們，只會說他們沒用。
糧食收成不好，無人在乎他們滴進土裏的血汗，只會說是他們幹活不認真，連走過縣城的石磚路，有時遇上貴人，還要斥責他們弄臟了石路。
更別提身上的苦痛，那些撓爛皮膚也不能趕走的瘙癢，啃食胃裏的脹痛，和看不見摸不著的緣由導致的看不清，如此種種，早已蠶食他們的身體和靈魂。
康源沒見過陛下，卻真心實意地為這個新天紅了眼，陛下跟貴人們不一樣。
他信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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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沒那麽喜歡山茶，嚴格來說，她不偏愛某種花草，不過偶爾借它們的幌子辦成點事而已。
而這個傳言，最開始傳出去的時候，她也沒阻攔，下面人要討好她，也沒必要阻攔。畢竟，真的滴水不漏，讓人不能揣摩到一點喜好的同時，除了會增添威壓，也會讓人害怕和時刻警惕。
她擡眸看向侍立在一旁，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的內侍，好喜好像總是能保持這個狀態，直到自己開口了，他才又掙脫呆滯重回人間。
這個喜愛山茶的傳言，也是由他的口中傳出去的，作為女帝身邊少有的得臉的內侍，他對冼行璋的一言一行都無比上心，是以有時他比女帝更先發現對方的習慣和喜好。
有膽量，又不會過分拿主意，很機敏，還能穩得住氣，很好的人選啊。
雖然是內監，但是若不特意點明，怕也無人能看出。他的機靈剛好與禁軍互補，況且，好喜的忠誠可信，內侍的身份也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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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裝成客商的好喜描黑了面容輪廓，顯得像是經常四處走商的老手，一雙圓眼又顯得可親，讓他打探消息時省下不少時間。
跟在他身邊的有一位禁軍五品校尉，是從城門校尉中提拔上去的，齊孟的族親，做事果決狠厲，在好喜身邊負責保護他。
武陵郡零陽縣，王氏祖地。
這裏離南都算不遠，畢竟武陵郡和江陵郡本就相鄰，但王氏積威甚重，在零陽一帶，王氏之於百姓，就如帝王之於南都，實實在在的土皇帝。
距離如此之短的境地，王氏卻一手遮天，讓零陽人先知王後知冼，狼子野心，實在可恨。
好喜坐在縣城中唯一的花樓廂房裏，身後是幾名樂妓演奏著小調，身邊的青妓正順著他的話，把王氏在零陽的無上權力細細道來。
桌上擺著數道珍饈，連酒杯裏裝著的都是北方有名的和樂酒，這酒由周朝蕭家所產，南方少好酒，和樂酒算得上是極名貴的。
正因為好喜點花茶時能一口氣點上這一桌，一桌足以抵一戶平頭百姓家一年的花銷，鴇娘才能熱情地送來最好的青妓。
青妓都是年輕一批裏最有才情的，一般都賣藝不賣身，陪達官貴人賞花談月，陪學子舉人吟詩作對，價格高昂不外如是。
青妓應付的有錢人多了，外面的天地也能說上一二，好喜身旁的青妓雅玨顯然是個中翹楚，她也不管貴人聊的是什麽，只管順著他說就說，談笑間哄得客人續了不少酒茶。
同坐在廂房裏的齊儔不比好喜做了準備，他沒進過花樓，剛開始聽到點花茶，還因為是真的要點茶，惹得樓裏人發笑，後來就不敢再輕易開口了。
好喜雖也不曾來過，但有錢能使鬼推磨，他花了錢打聽學習了一番，看上去倒是顯得有模有樣，頗為嫻熟。
兩人進出再出來，身上的銅錢已經全數消失。
齊儔兩條眉毛扭成毛毛蟲，摸著胸口空蕩蕩的錢袋，深感花樓不是什麽好地方。
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地往旅店走，好喜有些醉酒，但神識清明，心情也不錯，這個青妓知道的不多，但王氏一個龐大的家族，人一多蠢材就多，不少蠢材成日裏不加修飾地作威作福，給夠百姓印象。
知道哪裏有鹽井，哪裏的商鋪是王氏的，哪裏的土地被圈起來，這些就夠他們查了。
冬至一到，考試院大門打開，考了七日的學子一並湧出，只等榜貼出，上榜之人再等十日後的殿試即可，其餘人，只能“空將淚見花”了。
但引起南朝百姓註意的，科舉結束還是其次。
與冬至日的休假歡慶一同發布的還有新帝詔令。
都城內大街小巷皆站著位衙役，負責宣讀陛下詔令，只見他們指著前些日子新修的公布欄，上面新貼的公告，一字一句大聲讀出。
“陛下聞民間多蟲病，或為蛔，或為絳，食人精血使其生疹，抑或令童不長得癲癇。陛下甚憫，令禦醫並天下醫者共研治病良方，已得數法，效驗頗佳。今將其方廣布州郡縣，凡有疾者，可往醫坊尋藥，或詢游方醫者，官府助其成。”
“另，著各地官吏，曉諭百姓：一、勿飲生水，勿食生膾；二、若有腹痛消瘦者，速速就醫，勿信巫覡妄言。”
“朕願天下孩童，皆得康健；黎庶之家，再無此患。布告中外，鹹使聞知！”
衙役停下，臺下站著的百姓皆靜默，良久，才有人小聲地哭泣，慢慢地，哭泣聲逐漸擴大。
百姓們不知什麽是人格，很多人甚至不認為自己的命是值錢的，是可貴的，貴人們說他們是低賤之人，所以再多的苦痛成了習以為常，再苦的日子成了不痛不癢。
可怎麽會不痛，即便是天天患病的人，也會因病而痛啊。
南朝多江河，也多湖澤，水蠱和蟲病是流傳最久也最廣的病，百姓不是不害怕，水蠱最毒，但不及蟲病傳的人多。
蟲病，十人裏就有七八人會得，誰也不知道怎麽去防，只得隨波逐流。
貴人們得的少，於是他們也只能相信這是低賤的病，是命中註定的事情，誰敢怨天尤人。
可現在，他們的新帝，這位從未謀面的陛下，不僅一次次地廣施恩德減免賦稅，又加恩科舉，現在還費心為他們研制出治蟲病的藥方，讓人如何能不感激。
這淚水，哭的不只是苦盡甘來，也不只是感恩，更多的，是陛下把他們放在眼裏，真真切切地，沒有像貴人們一樣，認為他們是不值錢的玩意兒。
詔令和藥方被送往南朝各郡縣，一時間，各地百姓對這位新帝都不由得產生好感，自發地擁護起來。
治病的藥材很常見，花不上幾個錢，即便是真拿不出來，那也無妨。
朝廷設立的醫坊在南都及周圍率先建立起來，醫坊暫且只收治蟲病患者，得病嚴重的醫藥免費，只配藥的真交不了藥費，醫者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了。
正巧學子們此時都空閑下來，女帝此舉一出，簡直是撓到他們最瘙癢處，各個都按耐不住地提起筆，讚美的文章詩句不要錢地吐出。
這其中多少人是為了拍馬屁，多少人是真的讚嘆，就不得而知了。
此舉經過司計尚書臺擬發，是以尋英比其他朝臣知道的早一點。
女帝此前從未有說過要做這樣一件事，是以，在知曉女帝竟然能做出如此功績時連尋英都恍惚了一瞬。
前有減免賦稅、加恩科舉，這些還算是部分人所受益，畢竟地方上能不能真的減免賦稅還是看當地官員，科舉也只是學子之間的大事。
可治蟲病就不一樣了，這是南朝至少一多半的人都有的頑疾。
況且女帝多設醫坊，是鐵了心要把此恩推行至平民百姓。
如此一來，她所得民望只怕是比先帝碌碌一生還要高。
尋英合上奏令，交給下屬。
她要做便做，反正到頭來也是與世家博弈。
何況，此事確實善舉，他倒是難得高看了女帝一眼。
豫章郡廬陵縣。
京都傳來的消息很快，康源清早就去了糧倉做工，這裏最近缺人手，他阿父身體不好，阿母求了許多關系才得讓他進去幹活。
最近幾年收成不好，稅賦也高，尤其是貴人們，越來越不把他們當人看，冬季無農忙，他若不做工，就要去那什麽礦了。
進去礦裏的人，一年也回不來一次，雖說貴人會多給點錢，但是也讓人不安。
還有阿姐，阿姐去了上頭的宜春縣，貴人說她幹活麻利，給家裏賞了不少錢，雖然阿姐很久沒回來，但他和阿母一直把錢存著，等阿姐回來就給給阿姐買她喜歡的綢裙。
康源手腳麻利地幹活，身體上的累敵不過心裏的希望，他揚起抹期待的笑。
放下麻袋，康源稍微直起腰，休息片刻，轉頭便看到另一個搬貨的漢子。
這是王大哥，阿姐跟王大哥青梅竹馬，阿姐走後，王大哥雖不說，心裏還是掛念，成日裏往他們家裏送些吃的用的。
見人望過來一眼，憨直地笑了下，康源回個笑，他也等著阿姐的喜酒呢。
待到午時，衙役敲響梆子，這是休息的信號。
王大哥端著面碗，他力氣大，人也實誠肯下力氣，做工的機會多，家裏也寬裕些，見康源就兩個冷掉的粟團，他自然地把面撥一半到對方碗裏。
康源哪好意思，捧著碗推拒：“不用不用王大哥，我夠吃，我還不累哩。”
王大哥自顧自往他碗裏撥，對方這一聽就是謊話，他還小，做這樣的力氣活哪有不累的。
康源見狀，也只好紅著耳朵，埋頭吃起來。
遠處有官吏在走動，不一會兒又敲起鑼鼓。
康源與附近的人都圍了過去。
前來的官吏老爺他們沒見過，這些老爺身後還有幾個看著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郎君。
等見人來的不少了，衙役才按大人說的，為這些他平日裏瞧都不正眼瞧的下等人宣讀詔令。
“……鹹使聞之，咳咳。”衙役讀完，輕咳幾聲讓下面的人不要楞神，趕緊作出反應啊，真是的，沒見著有貴人來啊。
一點都不機靈。
康源知道他們頂上的天換了，卻也不甚在意。
這些事離他太遠太遠，他一輩子也摸不進京都，更見不著頭頂青天。
可青天怎麽，怎麽……
他做工時聽過官老爺跟衙役談天，說陛下年輕不經事，以後這南朝還不是看上頭那些大官；在下地侍弄麥子時，他也聽過鄰居們遮遮掩掩地議論，說陛下給他們減稅有什麽用，還不是看貴人的意思。
可陛下，陛下怎麽能在跟他差不多年歲的時候，為他們這種人撐起傘。
貴人們只會罵他們，只會說他們沒用。
糧食收成不好，無人在乎他們滴進土裏的血汗，只會說是他們幹活不認真，連走過縣城的石磚路，有時遇上貴人，還要斥責他們弄臟了石路。
更別提身上的苦痛，那些撓爛皮膚也不能趕走的瘙癢，啃食胃裏的脹痛，和看不見摸不著的緣由導致的看不清，如此種種，早已蠶食他們的身體和靈魂。
康源沒見過陛下，卻真心實意地為這個新天紅了眼，陛下跟貴人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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