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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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聞言,安小河微微睜大了眼睛。

黎詔垂眸看他:“不接受?”

“接、接受。”生怕對方反悔,安小河點頭如搗蒜,他從家裏出來時,身上只有百八十塊錢,到此刻已經一分不剩了。

如果黎詔帶他回去,就意味著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可以吃到烤雞腿,能喝檸檬茶和豆漿,每個月還能拿到五十塊錢工資。

安小河沒有上過班,他不知道目前大眾理想的薪水是多少,也不知道現在一般人掙多少錢。

從前奶奶腿腳不便,常讓他去村裏小賣部買東西,那兒什麽都便宜,在他心裏,五十塊錢能辦挺多事,何況如今孤零零一個人,要花錢的地方實在不多。

安小河用他那轉得慢吞吞的腦子認真盤算著,這五十塊錢到手之後,該怎麽合理安排才好。

黎詔越過他,將那個很大的手提袋打開,把床上的被子和衣服直接打包放進去。能看出來安小河是一個愛幹凈的人,這些衣物只是有些舊,但一點也不臟,甚至還隱隱透著一股洗衣粉曬過的味道。

連家都沒了的人,還有心思每晚找地方洗澡,也恰好印證了這點。

黎詔手上動作沒停,心裏卻轉了個念頭,安小河是笨,但或許可以讓他睡自己房間的沙發或者地板,如果做錯事惹自己生氣的話,就罰他住在樓下的修表店。

小張說安小河看起來很乖,但實際未必如此,“看起來很乖”和“真的乖”之間,往往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

安小河確實長得人畜無害,瘦瘦小小,眼神幹凈,任誰看了都覺得不會惹事,但黎詔心裏清楚可能沒這麽簡單,或許是笨拙帶來的麻煩,又或許是一根筋到底的固執,這些他其實都隱約想到了,並且在短暫的相處過程中領教過。

黎詔有種預感,將安小河帶回家恐怕是給自己招了件長久的麻煩,就像夏天午後壓在天邊的雲,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落下一場猝不及防的雨。

可即便如此,黎詔還是想拉他一把。

安小河一共只帶出來三件衣服,剛被裝進手提袋,又被黎詔拎出來看了看,布料又軟又舊,薄得幾乎透了光,穿在身上能清楚地看見底下的皮膚。

他把衣服丟到床板上,通知安小河:“這些破衣服都扔了。”

後者滿眼心疼,焦急地小聲辯解:“還、還能穿,這些都是……是幹凈的。”

“穿這樣的衣服在我店裏工作,把客人都嚇跑了,你負責?”黎詔把之前買的生活用品也塞進手提袋,拉上拉鏈,提著出去了。

聞言,安小河望向床角那幾件衣服,他實在看不出它們有半點嚇跑客人的可能,可如今黎詔是他老板,下了命令,安小河不敢反抗,只能戀戀不舍地朝舊衣服看了一眼,提上自己的零食出門。

黎詔已經用繩子把手提袋綁在摩托車後座上,安小河爬上車,坐到他身前,像是猶豫了片刻,才小心地往後挪,最終靠住黎詔堅硬的胸膛,他肩膀繃得緊緊的,等了半晌也沒聽見對方讓他離遠點,這才一點點放松下來。

中午的陽光像一層滾燙的金屬包裹著身體,皮膚都被刺激得有些痛,這幾乎是一天裏最難熬的時刻,可即便這樣,安小河還是想和黎詔靠近一點。

他們先是把東西送回店裏,小張感動得淚流滿面,拼命歌頌黎詔的人品高尚,結果被罵了幾句,黎詔又領著安小河出門了。

這次兩人沒有騎車,整條街在正午的熱浪裏顯得更加喧騰,人聲車聲,店鋪裏傳出的音樂,好像都帶著地面蒸上來的熱氣,嗡嗡地裹在一起,往安小河的腦子裏鉆。

黎詔走在前方,身影在晃動的人潮中穩穩地開出一條路,安小河跟在他身後,看見不時有人朝黎詔點頭招手,搭一兩句話。

這樣簡單的場景,在安小河緩慢的認知裏,漸漸拼湊成一個模糊的結論,黎詔好像是這條街的老大。

當然不是兇神惡煞的那一種,是每個人都認識他,見面會笑一笑的那種。

黎詔是個好人,安小河更加確定這一點了,奶奶以前總教他判斷一個人好不好,不能光聽對方說什麽,得看對方做了什麽。

距離修表店幾十米外有家服裝店,老板看起來和黎詔年紀相仿,而且很熟的樣子,他看到安小河之後,笑著問:“這哪來的小孩兒,你什麽時候結婚了,私生子?”

安小河局促地往黎詔身旁靠了靠,黎詔從架上拎起一件衣服,放在他身上比劃,漫不經心道:“是啊。”

老板:“真的?”

黎詔嗯了聲,把衣服從衣架取下搭在臂彎:“年輕的時候犯過點錯,報應這就來了。”

老板笑了笑,顯然是不信。

即使沒念過幾天書,安小河也知道私生子不是什麽好詞,他抿了抿嘴,心裏泛起一陣悶悶的委屈。

黎詔買衣服的方式簡單直接,只要大小差不多就行,幾乎不看款式或類型,他給安小河挑了兩身夏天穿的衣服、一件睡衣,還有一雙新鞋。

這對安小河來說實在太過珍貴,他記憶中幾乎沒穿過新衣服,在福利院時,每年只能等外地的捐贈,後來被領養回家,穿的是親戚孩子穿剩的舊衣服。

於是剛才因“私生子”而生的那點難過,也被悄悄沖淡了些,安小河提著新衣服的袋子,走幾步就忍不住低頭打開看看,像是怕東西丟了,又像是要一遍遍確認這份突如其來的擁有是真的。

頭頂忽然傳來黎詔的聲音,他點了支煙,語氣平平地問:“剛才結賬,聽見價格了嗎?”

安小河有些緊張地看向他,臉上帶著怕聽壞消息的神情,點點頭,幹澀地嗯了一聲。

黎詔擡起右手吸了口煙:“多少。”

“三、三百。”

“是三百一十六塊錢。”黎詔糾正完畢,又大發慈悲地通知他:“這些從你工資裏扣,我給你抹個零,就按照三百算。你一個月五十,三百除以五十,等於六,也就是說你幫我幹活的前六個月,都沒有錢可以拿,明白嗎?”

安小河先是松了口氣,不是立刻要他還,可緊接著一股失落又湧上來。

沒有錢的話,就買不了零食了,他懵懵懂懂地想,人是不是不能太貪心呢。

以前他什麽都沒有,沒有新衣服,沒有固定的床,沒有明天要去的地方,所以也不覺得缺什麽。

可現在不一樣了,黎詔給了他衣服,答應給他住處,還說會給他工資,這些就像一顆小小的糖,讓他忽然嘗到了一種名為期待的甜。

原來人有了點什麽之後,就會忍不住想要更多,就像嘗過一口餅幹,就會想著下一口。

他知道這樣不好,也不太會表達,只是模糊地覺得,大概是因為得到了一點好,才會對還沒到手的東西,生出這樣清晰的渴望吧。

見人一直委屈巴巴地垂著眼不說話,黎詔停下腳步:“怎麽,不願意了?”

安小河這才忽然從紛亂的思緒中醒過來,連忙搖頭:“我願、願意。”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有點兒紅,像伊甸園成熟的蘋果,可脖頸和手臂卻很白,眼睛圓潤,宛如兩顆幹凈的黑葡萄,看向人時帶著點怯,又透著種執拗的真摯。

安小河就那樣望著黎詔,眼神濕漉漉的,像只怕被扔下的小動物,心裏那份不安幾乎全寫在了眼底,怕說錯話,怕做錯事,怕這好不容易得來的一點安穩,又會像之前的許多次那樣,突然就沒了。

黎詔垂眸看了他片刻,繼續往前走,面無表情地吸了口煙:“每個月先扣二十吧。”

安小河內心欣喜萬分,卻不敢輕易顯露出來,只是加快腳步追上黎詔,小聲說:“謝、謝謝,你對……對我真好。”

回到店裏時,小張已經將三個人的飯擺在小餐桌上了。

街口有個專門賣盒飯的攤位,每天會給這條街上訂餐的商戶送午飯,小張提前打過電話,通知對方以後要送三份。

大概是招攬顧客的手段,每份飯都會免費附送一盒牛奶,黎詔和小張都不愛喝這東西,以前要麽是忙得找不到水才湊合兩口,要麽就直接放著不管,過幾天便扔掉了。

所以現在安小河可以順理成章得到三盒牛奶,他吃飯時只打開一盒,剩下兩盒都仔細收起來,打算等嘴饞時再慢慢喝。

令人遺憾的是,剛吃完飯沒過多久,他就開始胃疼,最後實在沒忍住才吐了出來。

黎詔讓小張看著店,隨後帶安小河去了附近一家小診所。

醫生讓安小河坐在椅子上,一手按了按他的腹部:“這兒疼嗎?

安小河搖頭。醫生手掌緩緩移了移:“那這裏呢?”

“嗯……有、有點疼。”

“之前有沒有胃病?對什麽藥物或者食物過敏嗎?”

安小河唇色蒼白,聲音微弱地開口:“沒、沒有胃病,我也不、不知道對什麽過敏。”

“今天吃了什麽?又沒有吃生冷或者不幹凈的東西?”

黎詔看著安小河低垂的眼睫毛,早餐兩人一起吃的,午餐是三個人一起,如果說有什麽不同,大概就是安小河喝了那盒牛奶。

聞言,醫生問道:“是街口那家賣盒飯的吧,他家贈的牛奶都是臨期品,連牌子都沒有,再加上天氣這麽熱,很容易變質,這兩天已經有好幾個人因為同樣的問題來看病了”

安小河疼得直冒冷汗,坐都坐不直,下意識擡手攥住了黎詔的衣角,黎詔朝他挪近一步,安小河便靠過來,將額頭埋進了他小腹裏,呼吸很淺,很輕。

黎詔又問:“我之前也喝過,為什麽沒事?”

醫生低頭寫處方:“你這身強體壯的肯定沒事,他一個小孩當然受不了,免疫力低。”

隨後開了一盒胃黏膜保護劑、一盒解痙止痛片,又囑咐道:“沒發燒就先吃藥觀察,回去喝點粥,別吃甜的、油的,牛奶尤其不能碰,如果明天還吐,就得來打針了。”

黎詔謝過對方,付了錢,就近用診室裏的幹凈紙杯接熱水,讓安小河喝藥,隨後摟住他的腰將他扶起來,領他回了修表店。

小張見他們回來了,連忙問道:“怎麽回事啊,吐這麽厲害是因為什麽?”

黎詔將安小河輕輕按到櫃臺前的椅子裏,隨後一刻不停地把那兩盒牛奶丟進了垃圾桶。

見狀,安小河強撐著坐起身體,紅著眼睛小聲道:“我……我的牛奶。”

“你聾嗎?沒聽見醫生說過期了。”黎詔冷著臉:“想故意折騰我是不是。”

安小河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哽咽:“不是的……”

他剛說完,淚水就從眼眶裏掉出來,砸到新衣服上,那張稚氣的臉此刻看起來很蒼白,也非常委屈,嘴唇沒什麽血色,只有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盛滿了委屈,目光望著垃圾桶的方向。

他沒有故意要給黎詔添麻煩的意思,只是覺得心裏難過,以後再也沒有牛奶喝了。

【作者有話說】

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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