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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松綁 喜歡的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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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松綁 喜歡的奧義

“如果獨立的自我就是只考慮自己,真實的意思表示就是符合這個世界約定俗成的關於‘更好’的標準,那我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裏,我可能在美國,可能在海川,唯獨不會在這個除了你我誰都不在乎的城市。”

江清月怔了怔。他,他當初選擇東州,竟是因為她嗎……

“你所謂的‘真實的自我’原本就是一個偽命題,‘自我’從來就不會丟失,只會隨著身邊的人事物不斷調整,也會因為重要關系的改變而改變,‘自我’本就該一直在進化當中。

我認為當下的我不足以適應我們關系的存續和推進,辭職就是我對自我的調整,所以它就是我最真實的意思表示,所以不會因它未來不夠順利或者不夠出彩而遷怒責難任何人事物,包括促使我調整的動因比如你。”他邏輯清晰地敘述著。

她從來都知道辯才了得,但是在她面前,他從未如此,幾乎咄咄逼人地輸出。

江清月當然知道他不會將任何後果歸咎於她,可是她無法自我排解:“可是人生這麽長,你現在辭職要做什麽,陪我?給我做飯?岑闕,我不需要你的餵養!”

“當然不全是,我有自己要做的事。”

“你要做什麽?”

“做老師,你覺得好不好?”

老師?工作穩定、社會評價高、有寒暑假……老師很好,但是,但是……

“但是你是岑闕啊!”她看到他眼底看似溫柔實則已經下定決心的執拗,除了這句近似嘆息的話,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他眸底堆砌起深濃的情緒,垂眼長久而專註地看著她,似要將她看穿,良久才沈沈地問:“岑闕又怎麽樣?岑闕,應該是怎麽樣?”

岑闕該是怎樣的?

江清月被問住了。

“也許需要認識自我的是你,寶貝。”

他再次向她邁了一步,近在咫尺的距離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而眼神裏卻沒有睥睨和強勢,只有傷痕累累的挫敗。

“你需要問問自己,你真的喜歡我嗎,你真的喜歡岑闕嗎?你喜歡的是真的岑闕嗎?還是喜歡那個高高在上的職業標桿,那個光鮮亮麗的對照組?”

江清月感覺被這短短的一句話反覆鞭撻,每一個詞都像要戳穿她的心臟。

四目相對,她楞怔的眼眸一動不動,只有眼睫在突兀地快速顫抖。

“那你呢,岑闕,”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筆直地回望他的眼眸,仰視的視角,卻不帶一絲討好,“你喜歡我嗎,你真的喜歡江清月嗎,你喜歡的是現在的江清月嗎?還是喜歡那個記憶裏的白月光?或者只是喜歡陷在執念裏的你自己!”

她清晰地看到,岑闕凸起的喉結艱澀地滾動,微微瞇起的眼睛一片猩紅,蓄起了淚水。

這幾乎發生在一瞬間。

男人的眼淚沒有滴落,但卻似一滴墨洇在了她心口。濕潤、灼熱、腥鹹。

她呼吸凝滯。

明白他們今天共同撬開了那個刻意遺忘在角落的潘多拉盒子,裏頭盛著他們不對稱的情感與不對等的籌碼,兩人的眸底都有破碎的悔意。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但也已經收不回去了。

她必須暫時離開這裏,江清月想,她必須,必須好好想一想,自己單獨地安靜地想一想。

“我們分開冷靜冷靜吧,”她開口,才覺語氣哽咽,“你的工作你再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岑闕的眼眸被某個敏感的詞匯刺痛,“如果我說不同意呢?”

她沒有理會,轉身就走,一步一步似走在碎裂的玻璃渣子裏,剛要摁電梯,按鍵背光熄滅了,她本來沒在意,摁了幾下沒反應,才留意到電梯井內已經傳來電梯抵達的聲音,然而電梯門卻沒有開啟。

她回頭,只見男人拿著手機,正在操作智家界面。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竟將梯控鎖了!

這是她離開的唯一通道,他這是要幹什麽?

他慢慢朝她走過來,江清月在明知他不可能傷害她的情況下,還是不由地驚惶。

他終於走到她面前,環抱住了她的腦袋,她下意識偏過頭去,宗樾那句“你知道一個男人肖想一個女人十年,乍然擁有會做出什麽事”在她耳邊回響。

乍然擁有,又乍然失去呢?

她一動不動,幾乎沒有呼吸。

就在她擡手想要推開他的前一秒,岑闕放開了她,後退一步,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輕柔,冰涼。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柔如舊:“你的問題我現在就能回答你。我喜歡你,從前現在未來,我無法喜歡上別人,只喜歡你,越是在一起,越是喜歡你,話很蒼白但暫時無法解釋這種現象,比如現在吵了一架,只感覺更加喜歡你。”

她一言不發,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隱含一絲陰鷙:“你不夠愛我這件事,我從來都接受,實在無需用質疑我的感情來做你離開的籌碼。”

他從電梯旁的櫃子裏取出一把傘,遞給她:“外面下雨了,不要淋濕自己。”

“滴”的一聲,梯控重新被他解鎖,電梯門開啟的聲響又重又悶,如同她驟然恢覆運行的脈搏。

他親自把她送走了。

岑闕有時候也恨自己對她太過了解,所以能在她一句輕巧的“分開冷靜”之中嗅到劃清界限的決絕氣息。

有一種冷靜一冷就是永遠。

她就是這種決絕秉性的持有者。

所以她猜得沒錯,其實有那麽一瞬間,他真想把她鎖在這,鎖在這個盛滿共同記憶的空間,鎖進他的懷抱,用言語的溫情融化觀念的阻隔,以身體的碰撞證明他們的契合。

圍困,誘捕,占有。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這是他匍匐於光風霽月外表下的獸性。

可她在他懷裏那樣僵硬,鏡面裏倒映出的眼神那樣陌生。單薄的身體,有敏銳的警覺。

那眼神是一束月光,輕輕揮灑,便穿透他心底被惡靈侵蝕的邪魔猛獸,照亮他小小的陰暗天地。

在明暗交割的邊界,他激越的情緒在與體面的理智對抗,癡纏的眷戀在與恒久的仰望對抗,炙熱的占有欲在與堅定的愛意對抗……

幾乎要將他的心臟撕裂。

目下,她的言語她的身體都在告訴他暫時松綁或許才有新的契機。

他後退一步,如她所願。

江清月在電梯完全閉合的瞬間,擦去自己眼角無動於衷的眼淚。

走出樓宇門,外頭飄著細碎的小雨。她沒有撐傘,鉆進出租車,初夏的夜溫熱黏膩,可她感覺每一寸皮膚都浸在寒意裏,忍不住輕輕顫抖。

她覺察到這與她任何一次分手都不是一種狀態。

從自己含糊而有所保留的言辭中就已經有所顯現。她竟然說不出“分手”,只能以“分開冷靜”代替。

可是為什麽呢?

她本就不是一個多麽情深意重的人。

起初她只是愛上了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他有富足生活帶來的理想主義和不匱乏的安全感,他也有高貴教養伴生的理性而克制的溫情,他的睿智與豐盛,松弛與涵養,都那麽地令她沈迷。

她曾在一次又一次對談當中不斷深陷,感覺到靈魂的震顫。這一點讓她刻意地忽略掉他過分強盛的情感帶來的壓力。

可他還是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她看不到底,猜不透眼前這個人可以愛她到什麽地步。

或許很多人想要擁有這樣毫無保留近似無私的愛,可是她不想。

至少暫時不想。在她看來一廂情願的付出本質上就是一種挾持。

而她是一個以自我需求為行動綱領的女人,當下她對於資源、權利和自由的需求,要遠遠大於被愛。親密關系對於她來說只是激素的協調劑,她不能也不會為此付諸太多註意力。

所以面對岑闕極致的偏愛和厚重的情感,她忌憚、她畏懼、她怯弱。

關於喜歡的奧義,她以為自己的問題足夠犀利,卻沒想到將自己帶入了彀中。

他給了她答案,而她回答不出,她喜歡的到底是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還是岑闕。

雨越下越大,司機從後視鏡瞥她一眼,停止了關窗的動作。

風雨打濕她的眼睛,視野模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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