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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數典忘祖,淪喪為皇後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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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數典忘祖,淪喪為皇後耳目……

02

含蓄拒絕了小宮人的熱心幫助,樂善拿指腹蘸取了藥膏,對鏡抹上那道紅痕。

這一日,樂善始終有點心不在焉,大概是那藥膏的影響,她老覺得脖子後涼颼颼的,仿佛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小宮人不谙世事,純稚可愛,真道她是受了蚊蟲叮咬,午後又殷勤送來了防蚊的香囊,請她佩戴。

樂善道了謝,站在門邊,有一搭沒一搭和小孩子套起了話,最後話音一轉,“對了,嬤嬤叫你送藥來,沒再說別的?”

“沒有啊。”

“沒再說到我嗎?”

小宮人使勁回想了,然後撥浪鼓似的搖頭,總算逗笑樂善,她回身取來一片銀葉子,“拿著,謝你的香囊。”

小宮人得了賞,蹦蹦跳跳地走開了,樂善抱臂立在值房前,反覆琢磨蓮嬤嬤的用意。其實她遣來小宮人委婉提醒,是示好,亦或示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蓮嬤嬤那雙如鷙鳥銳利的眼睛,究竟察覺了什麽?樂善不敢往下細想。

無論什麽——

樂善悔之不及,昨日出門一定沒看黃歷,盡撞倒黴運了。

……

第一是不該來這壽宴。

然而,永福縣主的壽宴當真稱得上一句熱鬧非凡。

都趕得上辦堂會的架勢了,又是請範樓的大廚做席面,又是請江南的名班唱大戲,早半個月就張羅起來,聲勢浩大。老縣主輩分高,兒子又是當年跟著皇帝靖難的功臣,又和宮裏結了姻親,滿雒陽的命婦們哪有不唯她馬首是瞻的。

一大清早,陳府前門那條街就走不通了,前車的賓客尚在府第外與主人家作揖道賀,後車趕來拜壽的還堵在最南邊的開陽門,八街九陌,真可謂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宮裏的榮寵也在這時到了。

樂善跟在梁內人身後進去,為首的永福縣主身著誥命禮服,帶著子孫、女眷謹候在大廳。見著宮裏儀仗,眾人齊齊跪伏,老縣主也由左右攙扶著彎了膝,即刻就要拜倒。

才剛做個規矩,就有小黃門上前給扶立了,梁內人笑:“娘娘有言在先,老祖宗今日是壽星,虛禮盡可以免了。”

老縣主感激涕零似的,忙點頭說:“敬謝娘娘體惜。”

大廳裏陸續搬進來十幾臺箱籠,依次打開箱子蓋,裏面是千卷的祝壽圖、百尊的無量壽佛以及八只萬年靈芝。梁內人代宮裏一陣噓寒問暖,然後笑說:“老祖宗,這些是皇後、貴人專給您添壽的。”

宮裏待她這份親厚,真是叫永福縣主萬死不辭了,老縣主熱淚盈眶,一面說著感涕何言,一面顫巍著又要伏倒。

“嗳呀老祖宗,萬萬不可。”這回是梁內人親自給攙扶上了,“當真折煞我也。”

永福縣主的大兒媳陳大奶奶也是個專精人情世故的,見機與女眷團團簇擁上來,熱情寒暄。

樂善隱在歡鬧的背景裏,將這幾幕冷筆記入。

宮內另有事務,梁內人盛情難卻,也只敬了幾杯熱酒,也就匆匆趕回了。樂善受命掌錄,脫身不得,只好留在陳府後苑,在一堆賀壽、打牌、喝茶、看戲的夫人、士女裏轉來轉去,這記一筆,那述一評,端的架勢十足。

別說,小小起居舍人,在她卻是家學淵源。河西薛氏門楣不低,自太宗建國起,累世為史官,而她伯父薛翀、兄長薛言更是奉詔入東觀,編修國史多年。

張皇後欽點她撰宮妃、命婦起居註,約莫也有這層考量。但落在旁人眼裏全然不是那回事,世人看來,她做女史,不過是淪喪為皇後耳目,數典忘祖,渾不見當年薛氏子弟血濺法場的風骨,罵她兩句阿諛奉承,還是輕的。樂善自己心知肚明。

然而,眾人如何不屑一顧,如何避之不及,也不敢當面表露分毫,臉上總是客氣相待。

唯獨昌寧公主不同,宴後看見樂善,立刻橫眉冷眼。

“你記的東西拿來我看看。”她徑直走了過來。

彼時,昌寧公主剛和駙馬陳菡大吵一架,氣得永福縣主幾乎背過氣去,賓客們一半勸,一半攔,忙得團團轉。

樂善就在人堆裏,趕巧看完了首尾,誰知道一出來,竟和昌寧公主面對面碰上了。

昌寧公主諱臾容,也是雒陽城裏一號人物。當今皇帝還做秦王那時,就只得這麽一個掌上明珠,疼愛有加自不必說,哪怕後來雒陽宮內又誕下了許多的小公主,要論及恩榮,沒一個比得過昌寧公主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帝後偏寵,又憐她早早沒了生母,凡是要的,無有不給,更是養得昌寧愈發飛揚跋扈。到婚嫁了,怕她性子受氣,帝後決定在宗親裏挑個知根知底的,最後選中永福縣主的長孫,細論起來也算公主表兄,而且據說人是極英邁不群的。

可惜兩人各有志高,這樁婚從一開始就沒牽好,駙馬心有怨尤,昌寧嫌他輕慢,夫妻婚後日日唇槍舌劍,有時逼急了眼,拳打腳踢也不含糊。

這一些事樂善向有耳聞,只管揀些無傷大雅的記錄在案。

但公主不這麽覺得,在昌寧眼裏,樂善一介罪臣之女,膽敢窺探她的言行,已是死罪難饒,何況還要記在史冊,將這名聲流傳千年,簡直豈有此理。

樂善也有自知之明,心知得了張皇後賞識,公主也不是她得罪得起的,所以凡是有公主參與的場合,她總跟在梁內人身後,如影隨形,狐假虎威。

昌寧見了心裏只有更鄙夷的,今日又不巧,正趕在氣頭上了,她往跟前一站,傅母、丫鬟一大群人就把樂善堵了個水洩不通。

躲是躲不及了,樂善低眉順眼,說:“殿下,不合規矩。”

昌寧今日是非要看她的記錄不可了:“那你念給我聽。”

“不合規矩。”

“薛女史,你敢忤逆殿下?”公主傅母上前發話。

樂善說豈敢。

“看來你果真記了殿下壞話,心裏發虛,不敢當庭對峙!”

“殿下何必為難下官。”樂善腰桿更低幾分。

人是點頭哈腰的姿態,結果半句不讓,硬氣得很的喲。昌寧冷冷揶揄:“人挪活,樹挪死,這個道理按說薛女史該比咱們清楚才是,怎麽現在又不懂變通了?”

公主這言外之意,是暗諷她曲意承迎,早舍棄了昔日薛氏清正不屈的風骨。

“殿下言重。”

這是一拳打進棉花裏了,昌寧氣得不免大動肝火,正要吩咐左右拿人,好給她一頓教訓。

所幸陳府趕來救急的人這會兒可算是到了。

“殿下,可找著您了,前面的戲隨時開場,大奶奶說就等著您去點戲了呢。”

好說歹說,昌寧聽得不耐煩,終於走開幾步,卻又停住腳,挑釁似的回頭,向著樂善一睨。

樂善畢恭畢敬:“殿下慢走。”

昌寧總算走了,身後浩浩蕩蕩跟了一大群人,穿過月洞門都往戲樓去了。

樂善微微松了口氣。

“薛女史。”陳府的仆婦叫她,“主母特地囑咐了我們不許怠慢,剛才的事請莫見怪。”

樂善說不怪。頓了一下,問:“你剛才說,前面開戲?”

“是的,您也看看去?”

去啊,大庭廣眾,又有主人家在場,昌寧公主奈她不得,反倒看見自己怡然自若聽戲,更要發怒吧?樂善一哂,覺得自己頗有幾分苦中作樂的閑趣。

……

第二是不該惹那公主。

果然昌寧看到她好端端的現身,還不知怎樣的膈應。樂善反而目不斜視,由著仆婦引她到戲樓的偏席上就座。

公主帶頭,已先點了幾目戲,臺下正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樂善才坐下,心底已經有點懊惱。在她,其實很少看戲,自然更談不上喜歡。

只記得從前家裏逢年過節,延請戲班登臺,總是連著幾天幾夜不停歇地唱。她打小就對這些咿咿呀呀的場合避之不及,不過長輩們在,小輩輕易不能離場,只好陪坐,那鑼鈸一響她眼睛就發直,頃刻就夢周公去了。

後來因緣際會,有個好老師,教會她看個中的關目情理,倒也肯耐下些性子,慢慢品戲賞鑒——但好戲畢竟是難有的。要是再碰上差些火候的戲目,不過是苦了自己枯坐。

這日陳府請的戲班,據說是在江州有著赫赫聲名的女班,是為著老縣主的壽宴狠下了一番功夫苦練的。

果然前幾目的戲,就算以樂善挑剔的眼光來看,也有可圈可點之處。

“可比起小英的杜麗娘還是差遠了。”樂善忍不住搖頭,端起茶水潤唇。

說來也奇,下一目戲正是《牡丹亭·驚夢》。主人家正同大家熱情介紹:“諸位不容錯過,這一目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他們班主據說就是唱杜麗娘出名的。”

要說這陳府戲樓的視野,一定也是請了高人來專門設計的,饒是偏席也四面開闊,視線居然奇佳,臺上杜麗娘甫一登臺,全場一片歡呼,樂善仿佛也有點沈浸其中,茶水端在手裏,竟會忘了擱下。

但這日不知是怎樣的緣故,杜麗娘的發揮就有些失常了,尤其唱到驚夢中最繾綣一段,連平日裏不經常看戲的人也覺得了,稀稀落落地議論起來。

陳三小姐——剛才向眾人力薦的那位,訕訕地也很納悶。今日之前她分明檢驗過許多回《驚夢》,扮演杜麗娘的班主名叫林敷英,表現著實驚艷,叫她看過幾遍還是念念不忘,和剛才渾然是兩個樣。

一目戲罷了,林敷英在臺上款款謝禮。

陳三小姐就是個癡迷看戲的,近幾日和林敷英也很熟悉了,因取笑說:“小英,莫不是近日天氣陰晴變化,令你身體不適,不然因何今日扮戲總差些火候?不成不成,害我在姊妹們跟前誇下海口,得多罰你唱一首。”這話是找補,也有幾分撇清之意。

“回三小姐,不賴天氣。”林敷英實誠,搖了搖頭。

三小姐哪有被堵過話的時候,不依:“但總該有個緣故。”

林敷英赧然,說:“剛才戲中,見舊主人夫婦赫然在座,不免想起從前主人教戲、姊妹們學戲的光景,一時恍惚,思緒萬千,哽咽難言,還望在座諸位賓客寬恕。”

“那是緣分,何談怪罪。”

昌寧淡淡瞥了一眼陳三小姐,說道。跟故意嗆她似的。

公主到底是陳府的媳婦兒,姑嫂之間鬧臉色官司,就跟先頭夫妻吵架一樣,未免叫賓客主人都下不來臺。陳大奶奶連忙岔開話題,左右張望著笑問:“真是奇了,小英,竟不知道在座哪位是你昔日舊主?”

在一片興致融融的氛圍下,林敷英裊裊身形微動,眼見著就要伏身拜候了。

“經年未見,還是小英眼尖啊。”樓外忽傳掌聲,有人懶懶一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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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來自《陶庵夢憶·過劍門》:楊元走鬼房問小卿曰:“今日戲,氣色大異,何也?”小卿曰:“坐上坐者餘主人。主人精賞鑒,延師課戲,童手指千,傒僮到其家謂‘過劍門’,焉敢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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