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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巷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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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巷回聲

市第一醫院的特殊病房裏,周雨薇躺在病床上,左臂的傷口已經縫合,植入裝置被完整取出,此刻她正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手裏緊緊攥著路憬笙給她的那條外套。

病房外,谷祈安和路憬笙正在聽主治醫生匯報。

“裝置取出得很順利,鈦合金外殼,內部是微型泵和藥物儲囊。”醫生調出X光片,“儲囊裏還有大約三分之一的殘留藥物,成分正在分析,另外,我們在裝置外側發現了微型信號發射器,但已經停止工作——可能是電量耗盡,或者被遠程關閉了。”

“發射器能定位嗎?”谷祈安問。

“理論上可以,但信號很弱,有效範圍大概五百米。”醫生搖頭,“而且裝置在她體內至少六個小時,足夠對方追蹤到她的位置。”

路憬笙看向病房裏那個蜷縮的身影:“她身體裏還有沒有其他裝置?”

“全身CT掃描過了,暫時沒發現,但血液檢測顯示,她體內有丙泊酚和東莨菪堿殘留,濃度不低。”醫生頓了頓,“這種藥物組合會導致短期記憶缺失和認知混亂,她可能記不清很多細節。”

“能恢覆嗎?”

“藥物代謝需要時間,另外,心理創傷可能更嚴重,她提到被綁在床上時,有明顯的驚恐發作癥狀。”醫生壓低聲音,“她可能需要長期心理幹預。”

谷祈安點頭,推門走進病房,周雨薇轉過頭看他,眼神裏依然有恐懼,但比之前好了些。

“周小姐,”谷祈安拉過椅子坐下,聲音放得很輕,“我們需要你的幫助,那個給你植入裝置的男人,你還記得什麽細節?任何細節都可以。”

周雨薇沈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單,路憬笙站在窗邊,沒有靠近,給她留出空間。

“他的手……”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很穩,戴著手套,但是動作很熟練……像醫生。”

“他說話呢?聲音有什麽特點?”

“溫和……很溫和。”周雨薇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他問我喜不喜歡藍色,說真正的藍色不在畫布上,在……在靈魂被凈化之後。”

凈化…

這個詞讓路憬笙和谷祈安對視一眼。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我是第八個,但還不是最完美的。”周雨薇的眼淚又流下來,“他說前面七個都有缺陷,我需要經過「調整」……然後他拿出針……”

“你之前見過他嗎?在畫室之外的地方?”

周雨薇遲疑了一下:“可能……見過一次,兩個月前,城西畫廊有個當代藝術展,我在那裏……好像見過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我的畫前看了很久,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

“畫廊有監控嗎?”

“有……但只保留一個月。”

線索斷了,谷祈安繼續問:“他在藝術區給你做手術時,有沒有接電話?或者提到什麽人?”

周雨薇努力回想,眉頭緊皺:“他……他接了一個電話,說「三號樣本已經處理完畢,數據在芯片裏」……然後說「四號還需要觀察」……其他的我聽不清了。”

三號樣本——孫婷婷,四號——王璐?還是其他人?

路憬笙走近兩步,但沒有靠太近:“周小姐,你畫過他的手,除了戒指,手上還有什麽特征嗎?疤痕、痣、或者別的?”

周雨薇睜開眼,看向路憬笙,她似乎在辨認他,然後說:“無名指根部……有一道很淺的白色疤痕,像舊傷,還有……他手腕內側,有個很小的褐色斑點,可能是個痣。”

路憬笙記下,無名指根部疤痕——可能是戒指長期摩擦導致,也可能是舊傷,手腕內側的痣,這個細節很具體。

“他多高?體型?”

“比我高一個頭……我165,他大概……178左右?不胖,但肩膀挺寬,穿西裝,料子很好,聞起來有……雪松的味道。”

雪松…路憬笙想起林薇浴室那副手套上的香氣,對上了。

谷祈安的手機震動,他走到走廊接聽,幾分鐘後回來,臉色凝重。

“老陳那邊有發現。在藝術區染色車間附近,找到了「教授」可能使用的車輛痕跡——車轍印顯示是越野車,輪胎花紋和之前在畫室樓下拍到的那輛奔馳SUV吻合,另外,在車間外的垃圾桶裏,發現了一套被丟棄的灰色西裝、手套、還有……一個用過的註射器。”

“註射器有指紋嗎?”

“手套處理過,沒有,但西裝內袋裏找到一張幹洗店的小票,時間是三天前,店址在城西高檔住宅區。”谷祈安看著手機上的照片,“小票上有顧客手寫的電話號碼,老陳打過去了,是個假號,但幹洗店老板記得顧客——男性,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很客氣,要求用特制雪松香味的清潔劑。”

雪松,又對上了。

“老板能描述長相嗎?”

“中等身高,偏瘦,臉型偏長,頭發梳理得很整齊,老板說看著像大學教授或者醫生。”谷祈安頓了頓,“最重要的是,老板說那個顧客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樣式很特別——金色的,戒面有藤蔓纏繞的圖案。”

路憬笙的呼吸微微加快,這是他們第一次得到相對清晰的相貌描述。

“能畫像嗎?”

“已經讓模擬畫像師去了。”谷祈安看了眼時間,“另外,技術科破解了孫婷婷體內裝置存儲芯片的部分數據,裏面記錄了她過去六個月的身體指標:心率、血壓、血藥濃度、甚至……情緒波動數據,通過皮電反應監測。”

“他在做長期觀察實驗。”路憬笙說,“記錄藥物控制下人體的各項變化,孫婷婷是「三號樣本」,林薇是「七號」,中間的二、四、五、六號……”

“可能都經歷了同樣的過程。”谷祈安接過話,“直到她們不再符合「純凈」標準,或者完成了數據收集,就被「歸位」。”

病房裏陷入短暫的沈默,周雨薇聽著他們的對話,身體又開始發抖。

“我會被「歸位」嗎?”她小聲問。

“不會。”谷祈安的聲音很堅定,“我們會保護你,而且,我們需要你幫忙抓住他。”

路憬笙走到床邊,從包裏拿出素描本和鉛筆:“周小姐,你能不能再試著畫一下他的臉?不需要精確,就畫出你記得的特征。”

周雨薇猶豫了一下,接過筆,她的手在抖,第一筆歪了,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幾秒鐘,再睜開時,眼神專註起來。

鉛筆在紙上滑動,額頭、眉骨、眼鏡的輪廓、鼻梁、下巴……線條逐漸勾勒出一個男人的側臉,她畫得很慢,偶爾停頓,像是在和記憶對抗。

十五分鐘後,一張素描完成,畫中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臉型瘦長,嘴唇薄,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最引人註目的是眼睛——周雨薇畫得很細致,瞳孔深處有一種平靜的瘋狂。

“就是他。”她放下筆,手指還在抖。

路憬笙接過素描,畫中的臉很陌生,但那種眼神……他在某些案卷裏見過類似的神情——極度理智下的極端偏執。

“我會讓技術科做面部識別。”谷祈安拍照傳回局裏,“周小姐,你好好休息,外面有警察守著,你很安全。”

兩人離開病房,走廊裏,谷祈安壓低聲音:“你覺得「教授」知道我們找到周雨薇了嗎?”

“知道。”路憬笙看著手裏的素描,“但他可能不在乎,周雨薇已經提供了數據,裝置也取出了,她對他沒用了,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他可能正盯著下一個目標。”路憬笙擡起眼,“四號樣本,「還需要觀察」的那個。我們得在「觀察期」結束前找到她。”

谷祈安點頭,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老陳,語氣急促:“谷隊,迷蝶街那邊又出事了!金雀會所隔壁的夜鶯——就是白玫以前工作的地方——剛才有個陪酒女跑出來報警,說她室友三天沒回來,房間裏發現了……符號。”

“什麽符號?”

“和林薇身上一樣的,但數字是Ⅳ,四號。”

路憬笙已經轉身朝電梯走去,谷祈安對電話說:“保護現場,我們馬上到。”

深夜十一點,迷蝶街正值最熱鬧的時候,霓虹燈把整條街染成暧昧的紫紅色,音樂從各個門縫裏溢出,混合著香水、酒精和欲望的氣味,警車的再次到來像一塊石頭砸進這片浮華的池塘,引起陣陣騷動。

夜鶯比金雀低一個檔次,門面更舊,燈光更暗,報警的女孩叫小雅,二十出頭,穿著亮片短裙,妝已經哭花了,她被帶到警車上問話,手裏攥著一張紙巾。

“莉莉是我室友……她三天前說接了個私活,陪客人出去過夜,之後就沒回來。”小雅抽泣著,“我打她電話關機,以為她跟客人出去了,但今天下午,我回房間拿東西,看見她床頭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畫著那個……那個圖案。”

“便簽紙呢?”

“我撕下來了……”小雅從包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粉色便簽紙。

路憬笙接過,在車內燈下看,便簽紙上用黑色馬克筆畫著一個符號:蛇杖與藤蔓,下方羅馬數字Ⅳ,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間畫的。

“這是莉莉畫的?”谷祈安問。

“我不知道……但字跡像她的。”小雅擦著眼淚,“莉莉有時會畫些奇怪的東西,她說是有個客人教她的,說能帶來好運。”

“客人?什麽樣的客人?”

“她沒說名字,只說是個「很有品位的叔叔」,戴眼鏡,說話很溫柔,給小費很大方。”小雅回憶,“莉莉說那個叔叔懂藝術,還送過她一本畫冊……”

路憬笙和谷祈安對視,又是藝術。

“莉莉的房間我們能看看嗎?”

小雅點頭,帶他們走進夜鶯後門,宿舍在二樓,狹窄的走廊兩邊是小小的單間,莉莉的房間在盡頭,門上掛著一個羽毛裝飾。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臺,東西不多,但收拾得還算整齊,路憬笙一眼就看到了床頭那本畫冊——精裝本,封面是莫奈的《睡蓮》。

他戴上手套翻開畫冊,內頁有筆記,字跡清秀,寫的是對畫作的感想,但在最後一頁,有一行不同的字跡,用鉛筆寫著:“真正的美需要犧牲。”

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谷祈安立刻讓技術科查這個號碼,幾分鐘後結果出來:不記名預付卡,最後通話時間是三天前晚上十點,基站定位在迷蝶街。

“莉莉最後見的人可能是他。”路憬笙合上畫冊,“「教授」用藝術作為誘餌,接近這些女性,取得信任,然後……”

“然後標記她們,納入他的「樣本庫」。”谷祈安環視這個簡陋的房間,“莉莉是四號,她現在在哪裏?”

老陳從門外進來,臉色很難看:“谷隊,剛接到分局報告,城東河道清理工發現一具女性屍體,卡在橋墩下,年齡二十多歲,穿著……亮片短裙。”

路憬笙閉上眼睛,又晚了一步。

“通知法醫中心,我們過去。”谷祈安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小雅,你跟我們去辨認一下,但要做好心理準備。”

小雅捂住嘴,眼淚又湧出來。

深夜的河道邊,探照燈把現場照得如同白晝,屍體已經被打撈上岸,蓋著藍布,小雅只看了一眼就崩潰了——沒錯,是莉莉。

路憬笙蹲下身,掀開藍布,莉莉的臉上還帶著殘妝,但已經泡得浮腫,他檢查她的肩膀、腹部、耳後……

在右側鎖骨下方,一個符號清晰可見:蛇杖與藤蔓,數字Ⅳ。

第四使徒,已歸位。

“死亡時間大約四十八小時。”路憬笙初步判斷,“頸部有勒痕,手臂有針孔,和林薇、孫婷婷的死因一致。”

谷祈安站在河邊,看著漆黑的水面,霓虹燈的倒影在水面破碎成無數光點,像這座城市華麗表皮下的瘡口。

“他在加速。”路憬笙走到他身邊,“三天內處理了兩個「樣本」,要麽是清理庫存,要麽……”

“要麽他快要完成「大項目」了。”谷祈安接過話,“需要騰出位置,或者……需要最後的數據。”

路憬笙的手機響了,是法醫中心發來的初步報告:莉莉體內也發現了植入裝置,位置在右肩皮下,裝置型號和周雨薇體內的一致,但芯片數據已經清空。

“他取走了數據,然後處理了她。”路憬笙說,“每個「樣本」都是他的實驗記錄本,記錄滿了,就銷毀。”

谷祈安轉過身,看向迷蝶街的方向,霓虹依舊閃爍,音樂依舊喧囂,沒有人知道就在幾百米外,又一條生命沈入了黑暗。

“回局裏。”他說,“把所有線索拼起來,「教授」一定留下了破綻,只要有一個破綻,我們就能抓住他。”

車子駛離河道,路憬笙回頭看了一眼,莉莉的屍體被擡上運屍車,藍布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第四使徒,歸位。

第五、第六在哪裏?第一、第二是否早已沈沒?

而第八使徒周雨薇,此刻正躺在醫院裏,也許是唯一從“教授”手中逃脫的“樣本”。

但她真的逃脫了嗎?

路憬笙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夜色中,那張臉蒼白而疲憊,眼睛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姐姐,十七年前的那個夜晚,你是不是也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溫和,理性,充滿偏執的瘋狂。

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快了。

就快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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