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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遠洋游記(2):登上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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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遠洋游記(2):登上甲板。

雖然早有期盼,但當願望變為現實時薛玄機還是不敢相信。她的心落了地,臉上卻已先一步泛起喜悅:“太好了……真好!斯佩拉,我們一起去!”

薛玄機高興得原地蹦了兩下,又好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克制住了。斯佩拉卻說:“咱們現在又不用遵守那勞什子‘儀態美’——跟我一起來慶祝!姐妹們——我和玄機選上交換隊伍了!”

她亮起嗓子高聲大喊,嘩啦一下,整棟別墅樓的姐妹們都被驚動了。她們其實也早就聽到了上樓的腳步聲,都尖著耳朵在等待慶祝。

“我就說嘛,小玄機這麽厲害,當初保護了我們一樓的人,在聯盟肯定也是人才!”

“我劁!太好了,玄機妹,你一定要好好去玩!”

“我賭贏了,哈哈哈哈,你今天要多跑五百米……”

“這算不算咱們綠樓出了個高材生?玄機妹是不是要到聯盟交換上學去?”

“肯定的吧,按照那些帝國市民的習慣,我們要給玄機妹擺個酒席。”

“真好真好,到外面長長見識回來……”

薛玄機的臉噌地變得通紅,囁嚅幾聲,被同伴們的吵嚷聲淹沒。

斯佩拉笑嘻嘻把她往前推,變魔術般給她戴上一頂學士帽。薛玄機臉更紅了:“我們一起去,怎麽只光慶祝我?你也……”

她一回頭,看到斯佩拉也早就戴上了帽子,正在對她扮鬼臉,不由得被逗笑了。

這天晚上,一群人在別墅裏鬧到淩晨才散,睡前屋子裏都飄散著食物的香氣。

薛玄機頭腦還興奮著睡不著,洗完澡臉渾身紅彤彤地盯著天花板。她想,這是她參與過最“幹凈”的宴會,沒有成癮|藥物,沒有煙,沒有酒精,沒有嘔吐物,沒有令人惡心的體|液,居然也能這樣快樂。不,準確說,這才是真正的快樂。

紅燈區裏的人在從前總是與那些東西相伴,聯盟到來後銷毀了它們,並且禁止未成年人飲酒,還把重癥成癮者拉去強制醫療。那時候她們哭作一團,以為自己會死,誰會把醫療資源花費在“報廢了”的倡伎身上?可是剛剛薛玄機看到她們中完成療程的人在大笑著分享蛋糕。

真好,真好。

“玄機,你是不是也睡不著?”斯佩拉從床邊鉆上來,懷裏還抱著那頂學士帽,“我好高興啊!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

其實這句話,她們這一年裏已經說過很多回了,生活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更蒸蒸日上。

薛玄機點點頭,從被子底下握住同伴的手。斯佩拉靠在她的肩上,過了一會兒,薛玄機感覺肩頭有點濕。

“我現在覺得我們真的有未來了。”斯佩拉沙啞地說。

斯佩拉和薛玄機同歲,是自然人,從出生到長大都在紅燈區。據姐妹們說,她的母親生下她之後就藥癮發作死了。

她的母親自己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卻生下了更小的孩子。母親給孩子留下了一個名字,斯佩拉,據說是“未來”的意思。

薛玄機曾經很羨慕甚至忮忌斯佩拉,她至少有一個作為自然人的名字,不像她只有所謂“花名”和編號。那時候她們擁有的太少了,一點點東西都要拿出來攀比。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

那個時候又為什麽沒有攻擊斯佩拉,也沒有攻擊姐妹們呢?

洪水裏,薛玄機覺醒了異能——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叫異能——然後又很快墮落,在原地形成了汙染域。

綠樓變成一個封閉的囚籠,關押著她們,也拉來了很多曾經做過“客人”的亞型人。薛玄機在裏面殺了多少男人,自己都記不清了。

薛玄機自我封閉了不知多久,直至爆發。如果不是薛無遺三個月前剛好路過,她們可能會一起死掉。

但現在她們可以一起慶祝、一起夜話。

薛玄機想了想說:“活著真好……”

活著就有未來。

斯佩拉已經靠在她肩上睡著了。薛玄機也閉上眼睛。

一夜好夢。

第二天叫醒她們的人是張教官,斯佩拉一聽那中氣十足的吼聲就笑了,趕緊推一把薛玄機:“快別睡了,起來跑步!”

張教官是被聯盟安排來教她們汙染常識的,薛玄機聽過第一指揮稱她為“老張”。她鼓起勇氣填寫了報名表,就是因為張教官的極力說服。

薛玄機私下裏猜測,聯盟安排張教官來,應該還有一層想看管她的意思。畢竟她曾經造成過那麽大的麻煩,是“汙染源”。

薛玄機心中愧疚,卻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去彌補,只能努力不惹事。

一群人跑下樓列隊,張教官自己已經預先完成了鍛煉,身上汗津津的,蒸騰著熱氣,正在叉著腰指點她們的精氣神。

說實在的,其實剛開始每天下樓看見張教官的背影時,薛玄機會下意識的一個激靈。

她對身材高大、頭發剃得很短的人心懷恐懼,因為在以前這兩個特征通常會和“亞型人”聯系在一起。可她怎麽能把救命恩人和那些惡心的家夥相提並論?於是心中更加自責。

張教官看出了這一點,有一天開始見她們時就不穿外套了,露著胳膊穿著貼身戰術服走來走去,有時候還會光膀子——那毫無疑問是同類的身體,和薛玄機有著相同的性征,相同的基因表達。

“戰勝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戰勝它。”張教官煞有介事,“別看這像一句廢話,但落實起來就是:當有一天你也擁有我這樣的身體,你就再也不會害怕了。”

薛玄機今年14歲,身高只有一米五,瘦小得可憐。哪怕在紅燈區,她都屬於格外矮小的那一批。人造人從誕生那一刻起未來的基因表達就可以預知。曾經的老鴇說,這樣可以滿足一些客人的“特殊愛好”。

後來客人被她殺死了。她用它對待她的方式對待它。再後來,鴇母也在她的汙染域裏死了。

“我也可以嗎?……像您這麽厲害。”她小心地問。

“一定可以的。”張教官肯定而有力地說。

現在的薛玄機已經不怕教官了,也會每天偷偷比劃自己的肌肉增幅。同類的健碩只會讓她更有安全感。

現在她每天早上已經能夠做到繞別墅跑三圈,曾經被“讚美”的小腿如今不再纖細,能夠支撐她走更遠的路。

薛玄機跑完圈,和斯佩拉一起站在陰涼處喝水。

不遠處來了兩個穿聯盟軍服的青年人,正在和張教官說話,薛玄機記得她們分別是許教官和邢教官。

她和斯佩拉對視一眼,都猜到三人組大概是來接她倆去交換的,默契地挪了挪試圖偷聽。

許教官:“喲,像回了基地一樣熱鬧。怎麽你到哪裏都要操練學生,我記得上面的任務沒包含這一項。”

張教官:“現在不好嗎?我剛來的時候,看見她們一個個細胳膊細腿的就擔心!”

邢教官:“你閑得沒事可以再給她們編一份運動教材。”

張教官轉頭納悶地問許教官:“這家夥是在誇我還是在陰陽我?”

許教官:“老邢你還不了解嗎?她誇人就像罵人。”

斯佩拉沒忍住笑出了聲,喜提加跑一圈。

眾人陸陸續續跑圈完畢,果不其然,張教官宣布了交換事宜,帶走了新鮮出爐的交換生。

兩人和眾姐妹道別,薛玄機心中不由湧起覆雜的情緒,既不舍,又期待。

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會不舍“帝國”。這裏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國家了。

許老師看起來心思最細膩,能洞悉她的心理,笑著說:“我們走慢一點,你好好記住帝國的樣子,等之後可以把兩邊做對比,回來之後建設你的家鄉。”

富人區有一小片廣場,做了空中花園的設計。

帝國的居民區寸土寸金,她們在紅燈區時只能擠在鴿籠子裏,富人卻能修建得起花園,裏面擺放的也不是真實的草木,而是逼真的仿品。

薛玄機從前如果走在這樣的廣場上,會無措到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可現在她對它沒有敬畏之心了。

因為就在兩個月前,聯盟在廣場上對罪人們進行了審判。亞型人在天災裏近乎滅絕,但少數還有蟑螂般的生命力,其中以貴族為主。造價高昂的儀器為它們維持生命,深愛它們的親人還想將它們偷偷藏起。

但沒有用,死亡和洪水一樣必將降臨。就算茍活一時,等未來帝國上方的防護罩解除,大地也將被沖刷得幹幹凈凈。

聯盟將它們抓起來,喚醒並關押,再接受審判。

薛玄機在那場審判裏看到了她們紅燈區的主人。那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先前每次來巡視時都會有姐妹因此受傷甚至死去。

它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條人命,像一道盤旋在紅燈區上空的腐臭陰影。

聯盟給這些重刑犯判處的都是槍決,但當它們被押送到廣場上時,局面就控制不住了。

周圍站著的全是受害者。她們真正恨不能生啖其肉,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好。

薛玄機那時才知道,原來聯盟準備了醫療系異能者,是要讓她們的洩憤能夠完整。

她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所謂的貴族老爺其實也和一條蟲一樣脆弱惡心。她只要用力,就能踩碎它的顱骨。

審判持續了三天三夜,鮮血汙垢鋪滿了廣場。薛玄機那三天裏都像夢游一樣渾渾噩噩,一時爽快得想大笑,一時又想哭。

審判日結束後,聯盟給圍觀群眾做了集體心理療愈。

給她們做療愈的聯盟醫生臉上有疤,看起來很不好惹,滿臉生人勿近,但營造出的幻夢卻安靜又溫柔。

薛玄機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之後才覺得自己身上的傷疤愈合了。

如今走過廣場,她幻覺中仿佛還能看到那鮮艷的血色。但仔細看去,只有奔跑嬉戲的孩童。小孩兒不知道世界發生的變化,廣場就是用來玩耍的地方。

薛玄機頗為不真實地意識到,她們正行走在一個小孩子奔跑起來不用擔心“漏裙底”的世界裏……其實小孩子也根本不需要裙子。

斯佩拉也陪她在廣場邊站了一會,期間還和不認識的小孩玩了拋接球。

然後她們穿過別墅區,幾街之隔就是曾經的紅燈區。

那兒曾經棄嬰眾多,下水道裏沈過無數弱小的屍骸。“大洪水”過後,下水道裏的屍體都不見了。薛玄機當時看到很多透明的泡泡飛向天空,便以為它們都被超度了。

所以當初看見那位人類第一指揮時,她才會問,你是來超度我的嗎?

如今紅燈區已經被推平了,薛玄機不知道上面會重新修建什麽樣的建築,圖書館、辦公樓、學校,還是說就這樣空出來做城市綠化?未來會栽種真正的植物嗎?

每一種都很好。

莉莉絲操控教官三人組的車在她們面前停下,下一站是列車站。

薛玄機萬萬沒想到,短短一年裏,聯盟和帝國居然就造起了列車。列車橫跨帝國居民區和外部汙染區,她們這一趟的終點是一個叫“月亮灣”的地方。

列車上印著兩種火焰標志,一種是聯盟的火焰,形狀偏圓,像個太陽,火焰正紅;另一種據說是帝國目前的臨時議會商討出來的新標志,形狀偏彎,像個月亮,色澤金黃。

日月當空,陰陽並舉。

列車內部嶄新舒適,薛玄機拘謹地坐著,膽子更大的斯佩拉也有點束手束腳。

車子走走停停,一路接人,都是這一批的交換生。薛玄機和斯佩拉睜大眼睛看,後知後覺發現……

“我們好像是年齡最小的。”斯佩拉說。

薛玄機坐直了背,更緊張了。

列車裏的交換生年齡各不相同,但一眼望去沒有未成年的面孔。她們的氣質也各不相同,像薛玄機這樣在底層長大的小孩,能夠很明顯地嗅出她人身上“階級”的氣味。

——或者應該說,在帝國,每個人身上的階級烙印都表現得極為清晰。畢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們就被套進了各自的模板裏。

這一車廂的人裏,有底層,有普通市民,有中產,有貴族,可謂是魚龍混雜。一部分人的職業氣質也尤為明顯,醫生、老師、學者……薛玄機甚至還看到了幾個疑似黑|手|黨的人,她們的匪氣連正裝都壓不住,和聯盟軍人站在一塊的畫面十分詭異,甚至有些喜感。

“……我突然覺得我們的身份不算什麽了。”斯佩拉小聲說。

薛玄機認同地點點頭。

駛離帝國後,車窗玻璃的一層特殊黑色材質就降了下來,看不到外面,應該是怕撞見汙染。

大人們試探著交流,尤其是學者模樣的人,已經開始做訪談筆記了。現在的帝國有一則通用話題,那就是訴苦,再一起罵從前壓迫自己的人——反正大家生活在帝國,從前各有各的苦。人這種生物,同仇敵愾時就格外容易破冰。

車上的氣氛還算熱烈,一開始沒什麽人來和她們這兩個小孩兒攀談,後來談到興處,薛玄機和斯佩拉也加入了對話。車內一時間有哭聲有笑聲。

不知過了多久,窗戶上的黑色材料驟然拉開,蔚藍的海水和碼頭小鎮出現在視野裏。

月亮灣到了。

薛玄機和斯佩拉一時都被吸引了視線,眨也不眨地看著窗外。她們生平第一次望見海洋,那場差點傾覆了帝國的洪水,就來自這裏嗎?

碼頭港口停靠著聯盟的艦隊,銀白船只反射著日光,火焰標識如同燃燒。

眾人被安排陸續上船,薛玄機和斯佩拉抽中了主艦“火種號”。

登船之前還有簡單的檢查,薛玄機不由得又緊張起來。

雖然公告裏沒有限制,但她知道自己現在不是人,而是異種。

當時的報名表上需要填報信息,其中可以選填特長與能力。

她寫上了自己的技能,【翼與歌】,在她墮落之前,這是她的異能,應該是精神系和元素系雙傾向。

異能者對自己的能力有天然的感知,哪怕才覺醒也一樣。可薛玄機不知道成為異種之後信息會不會變化。

她不由得開始焦慮,要是“貨不對板”被趕下去了怎麽辦?

“我緊張得快長羽毛了。”薛玄機摸著喉嚨小聲說。

這是她變成異種之後的後遺癥,“金絲雀”的文學意象在她身上異化成了“鷹”,那位薛指揮當時還驚嘆:哎喲,不愧是雌鷹般的小孩。

斯佩拉安撫:“別怕,別怕!大不了咱們就賴住薛指揮。”

薛玄機:“但我們不能又麻煩她……”

兩人嘀嘀咕咕,好在沒有任何波瀾發生,她們順利通過了檢查,登上甲板,被分配了宿舍。

薛玄機想,聯盟可以查出來異種嗎?她們好像不排斥她。

正想著,她晾衣服的手一頓,背後悚然——只見衣服架子底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一張小孩的人臉!

這小孩兒有一頭短短的黑發,膚色白得泛藍,雙眼黑得連瞳孔都看不清,莫名讓人聯想到海洋生物,正目不斜視地盯著她。

薛玄機嚇得肩胛骨迸出一簇羽毛,一聲驚叫憋在喉嚨裏,斯佩拉眼疾手快給她捂住小翅膀,湊過來也嚇了一跳:“我的天!哪來的小孩?!”

“不要緊。”那小孩看著薛玄機,主動說話了,慢條斯理的,“你是,我的同類。我是小二。我見過你,我想找你玩,所以來找你了。”

“小、小二?”薛玄機努力穩住聲線,忽然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好像在綠樓時,薛指揮曾經喊過。

聯盟的薛指揮出入汙染域還會帶小孩嗎??薛玄機覺得世界魔幻了起來。

“因為我曾經排行二,所以叫小二。”小二一板一眼地說,“我未來是一定要姓薛的。名字我還沒有想好。我才……”

她掰手指頭數了數,不太確定,“不到三歲,應該。我前年才學會寫日記。”

薛玄機這會兒才緩過勁來,哭笑不得,心說確實是小孩,小二自顧自就說了起來,東一榔頭西一棒的,兩句之間也沒什麽關聯。

而且一看就知道,她的成長環境應該不錯,否則不會如此慢悠悠,瞧起來甚至有點呆。

不過,未來一定要姓薛,是什麽意思?她沒有本來的姓氏嗎?薛玄機難免聯想到了自己,還有帝國的無數人造人姐妹。

斯佩拉蹲下身,試圖與小孩兒交流:“小二小朋友,你的媽媽在哪裏?呃……你是怎麽進來的?”

小二還沒回答,薛玄機和斯佩拉身後又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怎麽跑這來了。”

兩人一回頭,只見宿舍客廳裏不知從哪又鉆出來兩個小孩,也是黑發黑眼。三個小朋友身高差不多,站在一起乍一看像三胞胎,但仔細看去五官神態都各不相同。

斯佩拉:“……?”

所以到底為什麽會突然刷新出陌生小孩?

像拔蘿蔔似的,拔一個帶出兩個。

新出現的兩個小孩一個臉上帶笑,看上去就討喜,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我們走錯路啦,不小心把洞開……不是,不小心走到你這裏來了。”

她舉起手到臉前拜了兩下,“兩位姐姐,抱歉抱歉!我叫婁躍,跳躍的躍,我旁邊這個叫方溶……”

被她稱呼為方溶的孩子板著臉,也不打招呼,徑直走上前來問:“你們剛才有沒有看到……”

她臉色不太好,略有些焦急煩躁之色,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麽形容,邊比劃邊說,“看到,一個光球?……大概這麽大,不是科技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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