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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回巷 (14)晚魚城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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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回巷 (14)晚魚城終結。

柳書慢慢地走在無光的巷子裏。

身上的傷口持續在流出綠色的血液, 沿途灑下淅淅瀝瀝的植物汁液。

她早就已經不是人類,不會感到痛楚,只是有些意識模糊。

自從戴上這面具以來, 她第一次受這麽重的傷。

身體和意識好像都變得很輕, 這讓她久違地開始回憶。她忽然發現,她其實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了。

大腦是生銹的齒輪,是不變化的木頭, 她長久以來只需要做一件事情。

“無面者, 你能幫幫我嗎?”

“謝謝你!你拯救了我,如果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救命, 救命啊!!……無面者,是你?!太好了……”

一直縈繞在耳邊的那些聲音清晰了起來, 柳書開始感到沈重。

到現在, 她們還在向她求助嗎?

只幫助同性是她後來才立下的規矩, 這個世上的人太多了, 小小的晚魚城裏就隱藏著無數罪惡。

排除掉了一半的人口, 這樣就能輕松一些吧?

她遭到了另一半人的謾罵。這是她早就預想到的事情,所以她並不覺得生氣。

但是她的工作量似乎並沒有因此減輕。

好累,好累啊。

柳書輕盈的腳步越來越沈,這重量比木頭沈,比怪物沈。這是屬於人的重量。

她一路沿著狹窄的巷子前進,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裏。

她的生命裏,有很多重要的場景都和巷子有關系。

她的家在巷子裏, 母親和奶奶帶著她不斷的搬遷,從一條窄巷子,搬到一條更好的巷子。

她們供她上學,帶她去求女高的校長收留她, 告訴她只有離開晚魚城才有出路。

奶奶死的那天,巷子裏撒滿了白色的紙錢。

那時候她才十歲,還不太懂什麽是死亡,只知道從此以後似乎只有她和媽媽一起生活了。

貧窮的環境很難養出有正義感的人,也很難培養出勇氣。

家裏人一直教導她不要惹事,她們忙於奔波,又不善言辭,幾乎不曾養育過她的精神世界,只是拉扯她活著。

但其實她已經從她們身上學到過一些東西了。生在這樣的家庭,她的奶奶也不會在賣魚的秤上動手腳,她的媽媽也有勇氣對著階層比她更高的校長高聲陳情。

她遇到了太多的好人,她的家庭,她的校長,她的老師,她的同學。

她們也確實通過自己的努力讓生活變好了一點,她能夠擁有自己的愛好,能去圖書館借閱喜歡的推理小說,能上網,能買二手但是音質還不錯的耳機來聽歌。

她後來還遇到了自己的精神導師,沈老師從高一帶她帶到了高三,重塑了她作為少年人的三觀。

我辜負了你們的期待。她想。

她並沒有如她們期望的那樣離開這裏,反而回到了晚魚城,葬送了自己的所有前途。

在填報大學的時候,她選擇的志願是警校。非常優異的分數,比同期的異性高幾十分。

但現在她選擇成為一名和警察對立的“義警”。

為什麽生在這樣的家庭,你還要去多管閑事?

柳書無數次在心裏責備自己。那不是你能管的事,不是你這種階級的人能惹的麻煩。

不要再管了,不要報警,不要……就這樣去上大學吧,就這樣忘記沈老師吧,等你有了工作,等你擁有更多的社會資源,再回到你的故鄉。

可是你偏偏擁有了這樣大的能力。

你偏偏還要去聽那些聲音。

大部分魚都是不會出聲的,大部分像她們這樣的人也是。可是她偏偏聽到了。

擱淺的、被屠戮的、被開膛破肚的、被按在砧板上的魚。她們在哭訴,在說話,在喊叫啊。

只有十八歲的柳書會如此敏感暴躁,只有十八歲的柳書會有“成為法外義警”這種念頭。

只有十八歲的柳書聽不得這樣的尖叫,一腔憤懣地戴上面具,站到了眾人視線之前。

柳書看不到巷子的出口,只是覺得這條路太漫長。

這是哪一條巷子?是七號弄嗎?

那條巷子裏發生過慘烈的謀殺,而後來她又在這樣的巷子裏殺過無數她看不慣的人。

晚魚城的巷子一度因為她而如同清水一潭。

可是才一年多,她就累了。身上壓著太重的東西,她快要背負不動了。

也許她再等一等就好了,她也不過才作為無面者存在了一年。

再等一等,她就能等來同伴吧?

這麽大的城市,應該還有別的“超能力者”吧?

又或者是,願意幫助她的普通人?

她還沒有等到這些,先一步等到了別人想來毀滅她。

外界的人聽說了“晚魚城的無面者”,起先並不太在乎。這種貧窮的地方,出一兩個厲害的家夥又能怎麽樣呢?

一開始甚至還有人從外面進來,想拉攏她。她拒絕之後,他們至多多說一句“不識好歹”。

但是當柳書的影響力逐漸變強,甚至開始向外擴散的時候,他們坐不住了。

柳書對罪犯的追殺已經延伸到了晚魚城之外,也許下一個就是自己。

他們不能容忍這樣的情況存在。

柳書不想等了,她終於意識到摧毀法度意味著什麽。她急切地、暴怒地,想要守護自己的成果。

她要封鎖晚魚城,否則晚魚城被他們插手,就會變成從前的模樣。

她的故鄉是一片充滿了淤泥的渾濁水域,而現在柳書想把它變成一個封閉的池塘,或者可以說一個水缸。

在這裏她是唯一的規則制定者,所有人都必須要以她的意志為準繩生活。

這樣一來,外界的汙濁就與她和她們無關了。

柳書行走的腳步停下來,然後又加快。

她要……幹什麽呢?

啊……她要去,封鎖整座晚魚城。

她可以做到。她的能力是如此之強,只需要把種子埋在晚魚城四周,再催發它們,綠色的天羅地網就可以把晚魚城變成一個方外世界。

柳書模模糊糊地知道,到那個時候,她的“意志”就可以化為實質,統禦這片土地。

她明白這不太對勁,不是人能做到的,甚至也不是“超能力者”能做到的。可她是無面者啊,有什麽不對呢?

巷子口出現了燈光。

柳書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這段“劇情”了,在《無面之證》的放映廳裏,她無數次殺死仇人,也無數次殺死自己。

因為在這部“電影”的最後,“柳書”會殺死夏警官。而她恐懼這段劇情。

可是此刻的回憶覆現,把她又帶回了曾經的心情裏。

只要把這裏封閉就好了,只要所有人都乖乖聽她的話就好了。為什麽不聽她的命令?為什麽要阻止她?明明她才是正確的!

所有阻擋她的人都該死。

柳書穿過了小巷,走到了路燈下。

遠處的身影拖下長長的影子,是夏警官。

在她要實行封鎖和汙染蔓延計劃的時候,夏警官說:“你不能這麽做,我想和你談談。”

在她成為無面者的最初,夏警官並沒有多說什麽。可隨著她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夏警官對她的阻撓也越來越頻繁。

而現在她甚至想阻止她自救,阻止她拯救晚魚城。

憑什麽?夏警官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到現在沒有死,只不過因為無面者在手下留情!

柳書對著曾經的夏組長舉起了植物之槍。

回憶與此刻重疊,而這一回的夏警官旁邊還有那三個討厭的外來者。

她的槍口瞄準了夏警官的額心,但在她即將扣動扳機的時候,卻突然看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身影。

柳書渾身的血液突然凝結了。

沈老師從幾個人身後走了出來。

*

薛無遺三人組和婁躍追著柳書,走在巷子裏。

作為汙染源的柳書已經即將崩潰了,又使用了一次輪盤道具,她的血量又降低了一些。

薛無遺能看到,她的血條只剩下【1400/40000】。

異種死前會有走馬燈,而柳書這樣強大的汙染源,死前的回憶充滿了整座晚魚城。

到處都是楊柳,到處都是飄飛的柳絮,到處都是在空氣裏游動的小魚。

銀綠色的魚形狀也像柳葉一般,擺尾時鱗片閃閃發光。

這些幻覺產物並沒有殺傷力,像棉花一樣輕盈地穿過她們的身體。

“小魚飛飛,柳條依依……”

晚魚城裏已經沒有那些行人異種了,空曠的街道上充斥著那不知名的歌。

原來在柳書的想象裏,這首歌描述的場景有這麽美。

這條巷子變得越來越窄,而且路面崎嶇不平,在幻覺的加持下地形變得更加覆雜,難以辨別方位。

到後來,她們幾乎只能側身走。她們穿行在幻覺裏,聽到柳書記憶裏的聲音。

“我其實沒有想……沒有想讓我男朋友死、不對,這一切已經超出我的承受範圍了,不對!……”

“怎麽辦,我後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向無面者求助了。現在我的老板說要開除我!”

“你們傻不傻啊,無面者只是一個人,就算有超能力又怎麽樣?她難道還真的能篡改法律?”

“我恨無面者!!是她害死了我爸爸。哪一家沒有糟心事?只是因為我在網上抱怨了幾句,她就要奪走我的親人嗎?”

“什麽正義的使者啊,現實裏有什麽正義!她只是在濫用私刑,想做土皇帝罷了!”

……

李維果聽著聽著都生氣了:“她們怎麽能這樣說?柳書雖然後來墮落了,可一開始實打實地幫助過她們啊!”

就算不感謝,至少也不應該詆毀吧。

觀百幅說:“或許這就是人類的卑劣所在。”

薛無遺沒有那麽生氣,畢竟這種情況她見過太多了。

巷子終於到了盡頭,柳書走得太慢了,這條路於她而言更沈重,三人組先她一步來到了路燈下。

那裏站著一個夏副局,現在柳書的壓制削弱,屬於《小城追兇》夏副局的記憶也逐漸同化了其餘的夏副局。

她看著她們有些恍然:“你們是……外來者。”

薛無遺突然對隊友們說:“你們之前是不是問過夏副局,為什麽柳書一直要追殺杜昊陽?”

兩位隊友點點頭。剛剛一路來的路上,她們也討論過這件事情,還告訴了薛無遺她們之前的猜測:柳書需要用杜昊陽來確認自己的位置。

薛無遺說:“現在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麽,你們的猜測並不正確。”

空白柳書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三個願望。

“阻止我殺死夏警官。”

“挽救沈老師。”

而第三個願望,其實和第二個願望是重覆的——

“從杜昊陽那裏取回沈老師的意識碎片。”

這個世上最後見過沈老師的人只有杜昊陽。

當時的案發現場,杜昊陽持刀沖進了校園,在警方趕來之前一路無差別攻擊。

真是要慶幸它時間緊急來不及弄到一把槍,否則一定會造成更大的傷亡。

它劫持了一名學生,沈老師為保護學生,與它對峙,提出交換人質。

這個殺人犯,它記得沈老師生前說過的所有話,所有遺言,所有情緒,甚至它也為她的凜然所懾,因此印象深刻。

在杜昊陽也變成異種之後,這一段記憶也變成了“電影碎片”的形式,附著於杜昊陽的腦海裏。

柳書一遍一遍虐殺杜昊陽,就是為了逼迫它把屬於沈老師的東西還回來。

杜昊陽墮落之後抵抗力倒是增強了很多。它深知一旦全部交出來,自己就真的“死”了。

那些它受不了折磨而交出來的碎片,被柳書拼湊成了一個“沈老師”。

薛無遺想到這裏也就想明白了《星期八的女高》的性質。

柳書把自己的老師放在一部不存在的電影裏,在那裏只有美好和平的日常。

那個電影裏的沈老師並不全是柳書執念投射的產物,在某種意義上,她也是真實的,具有一定的自主意識。

聽完薛無遺的解釋,李維果和觀百幅怔然,心中五味雜陳。

柳書還沒有墮落到最可悲的那一步,需要用罪惡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證明自己是正義的。

第三個願望,柳書本來想自己達成。但也許在黃昏校園裏時,空白柳書們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失敗,所以將其托付給薛無遺。

“那我們要怎麽做?”李維果說完,也有點思路了,“噢!我們有婁躍,她能操控時空……”

杜昊陽是依附汙染源存在的異種,當柳書這個汙染源崩潰時,所有的杜昊陽也就開始崩潰了。

婁躍可以趁著這個間隙,撥動晚魚城裏的時空,把它逸散出來的意識碎片全部收集起來。所以薛無遺當時才說,“還好遇到了我們”。

觀百幅看向自己的編外隊友,婁躍已經開始行動了。

柳書無法再控制整個晚魚城,婁躍操縱得得心應手。很快,一個中年人就站在了她們面前。

沈老師還有些不明狀況,而就在這個時候,柳書也走出了巷子。

她們站在路燈下,而柳書站在燈光範圍照不到的巷子口。

四周寂靜如死。

薛無遺卻忽而也垂下槍口,在隊友驚嚇的目光裏直接空手走上前去。

柳書後退一步,她沒有開槍,手有些抖,目光還不可思議地盯著沈老師。

一路負傷流血,她的血條幾乎見底了,身上也浮現出了代表致命點的紅圈。

這樣的她,也難以對薛無遺造成什麽威脅。

“柳書。”

薛無遺拽著柳書的領子,讓她轉頭看黑暗裏那些幻境,“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麽?你一路走過來的時候,難道沒有什麽感覺嗎?”

柳書當然看到了。

……她的走馬燈回憶裏,也包括她用汙染封鎖晚魚城後的記憶。

她所有的心智只剩下驅逐外來者。可是外來者不是曾經的“他們”。

聯盟的軍人,她們也是別人的母親,女兒,姐姐,妹妹。

她曾經承諾要保護她們。

……她殺了她們。

她不是在自救,也不是在拯救晚魚城。她一直以來在做的都是什麽?好像竹籃打水一場空。

柳書放下了槍,看向沈老師。

她會說什麽?

柳書曾經無數次設想過沈老師“回來”後會說的話,她可能會原諒她,可能會責罵她,也可能會輕松一點,拍拍她的腦袋讓她下次不要犯。她還想過如果沈老師不認她這個學生,她要怎麽撒嬌檢討。

她很怕看到沈老師嘆氣,很怕她對她失望。

而沈老師果真嘆氣了。

可是她說的話,卻完全出乎了柳書的意料。

“柳書,如果我那個時候沒有死就好了。”

她說,“我是你的老師,‘如何正確地做一名義警’這種事,也應該由我來教導你。”

沈老師是一名責任心很重的老師,做這行的做久了往往會痛苦地意識到理想不能當飯吃,老師也不能拯救每個學生。可沈老師從業四十年,卻居然還能保持理想。

柳書是她帶出來的學生,自然也襲承了這一特點。

柳書想過很多,唯獨沒有想過沈老師會這樣說。

她只是很平靜地想要與她分擔責任,就像那個時候,她陪同柳書一起去警察局報警。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如果柳書是一棵樹,那沈老師始終把自己看作園丁。

柳書低下頭,自言自語似的說:“我曾經也想成為像夏警官那樣的人。”

所以她大學填報的是警校。所以她墮落成詭異物後,還幻想自己有一條帥氣的警犬。

“可是我最後親手殺了她。”

她有點站不住了,腿軟地往下栽去,薛無遺半跪下來扶住她的後背。

“謝謝你們……還願意實現我的願望。”柳書的聲音也微弱下來。

她其實還有好多願望。想要繼續讀推理小說,想要去上大學,想要……

但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自己的願望都變得不重要了。

柳書笑了起來,斷斷續續說:“學妹,我偷聽過,你們的對話。”

她還叫著薛無遺那個偽裝身份的稱呼,“……你們、在舉辦一場消滅怪物的比賽……對不對?我來把,分數,送給你們吧。”

柳書的四肢末端逐漸出現木頭的紋理,然後木頭表面又出現裂紋,裏面湧動著淡綠色的熒光。

最後的執念解除,她就快要消失了,即便沒有人來殺她,她本身也會自動分解。

作為“人”的汙染源,是依靠執念存在的東西。

“我是一個勇敢的人嗎?”

柳書說話的聲音已經輕微了,她抓著薛無遺握槍的那只手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努力地問道。

她想要成為一個勇敢的人,這個願望一直沒有變過。勇敢地去提供線索,勇敢地成為守護者。

薛無遺說:“你是勇敢的十八歲柳書。”

“啊……我好像開始困了。”

“我要,睡著了。”

柳書閉上了眼睛。

薛無遺低聲道:“晚安。”

晚安,曾經的城市守護者。

砰!——

薛無遺扣動了扳機,槍口抵住柳書的心口。柳書的致命點還和人一樣,是心臟。

柳書聽到了煙花的聲音,少年時最愛聽的歌在腦海裏響起。

太累了,太錯了,她已經承擔得夠久了,久到已經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古時候的人們在離別時會折柳枝相贈,柳書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很美好的意象。

她與過去的自己送別。

楊柳依依……誰寄錦書來。

也許很久之後,她會如願以償收到未來自己的回信。

沒有血液迸濺,柳書的身軀碎裂成柳樹的葉子,淡綠的光流瀉而出。

萬千碧葉如風裁之絲絳,打著旋向上升起,如同小小的綠色龍卷。

那些光在薛無遺懷裏坍縮了,最後慢慢黯淡消失不見。

柳葉風融入了晚魚城的風中,難分彼此。整個晚魚城都開始掀起風暴。

最後一滴光凝聚成一粒小小的種子,掉進了薛無遺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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